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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5 ...

  •   暑假过去,杜冰冰成了圣约翰大学一年级新生。文学院是女生最多的了,与冰冰同级的文学院各个专业加起来有将近二十名女生,占了两成左右。医学院,理工学院,商学院,政法学院的女生比例就没这么高了,真的可以叫做凤毛麟角。
      学校并不安排所有学生的住宿,很多外地学生是自行在校外租房的。学生中有些年纪大一些的,是结了婚以后还来读书的,有的人还拖儿带女的。
      冰冰还住在家里。因为每天没有固定的上课时间,冰冰现在不要家里的车接送她了,更自由了。她不断地写短篇小说发表在《申江报》副刊上,辛辛苦苦但是有滋有味地攒着她的稿费,为她的浪漫做资金准备。冰冰本来就样貌出众,一开学就引人注目,现在因为她的作品不断见报,她在同学中显得鹤立鸡群。不过她尽量低调,在学校不多说话,也没有新的很交心的朋友。
      除了偶尔打电话之外,她和姚孝慈的联系主要是互通情书。冰冰喜欢写信,因为打电话时经常有别人在场,而写信就完全是私人的事。她发现孝慈的文笔也好得很,她常常沉醉于孝慈信里的那些字句。毛妹是冰冰的心腹信差,她每天到门房去拿邮件,如果有冰冰的信,她就直接拿到冰冰房里去,而不是放在大厅的桌子上。
      九月底,冰冰收到了乔安娜和沈耀光的结婚请柬,婚期就在几天之后。她马上打电话给乔安娜和陈倩云,要在婚礼之前来一个只有女生的聚会。郑卓颖早就在毕业之后火速与她的浩然哥结婚了,然后就一起离开上海去英国了。
      三个女生约在一间餐馆的包房里见面了,地方是乔安娜安排的。她烫了头发,显得大了好几岁,鲜艳的旗袍勾勒出她丰腴的曲线。
      “安娜,你真漂亮,那个沈耀光太有福气了!”冰冰由衷地赞美安娜。
      “安娜,我好羡慕你。”倩云的语气平静,安娜没有听出什么异样,但是冰冰心里明白倩云这时候的感受。
      “唉,我没有什么长处,书读得不好,只好早早嫁人算了。”安娜贬低自己,但是语气还是满足的。
      “安娜,你别这样说。沈耀光能娶到你,是他走运。你看你有多少好处,漂亮,开朗,乐观,合群······”冰冰扳着手指数。
      “啊呀呀,不要说我了。”安娜有点难为情了:“你们两个呢?又好看又有才,难道没有人追你们吗?”
      倩云轻轻说:“有,只是有人追不等于有结果。所以我羡慕你。”
      冰冰理解地拍拍倩云的背。安娜不明真相,她想得简单:“你们条件高,有人追你们也不会轻易看上人家。我不能那么挑剔,我现在对沈耀光是死心塌地了。”
      “安娜,死心塌地地结婚就对了。你看你气色多么好,一脸幸福呢。”冰冰是真心觉得安娜和沈耀光会幸福。
      安娜说:“我先体会一下婚姻是什么样的,以后有机会告诉你们,你们学点乖,到时候少走弯路。”她突然想到什么,笑得诡秘起来:“关于男人的。”
      冰冰掐安娜一把:“你真是······还没有结婚就敢乱说。”
      “我妈刚教我的,要怎么样才能抓得住丈夫。”安娜解释说:“我以后天天坐在家里,耀光早出晚归,我不学一点本事,怎么管得住他?”
      倩云幽幽地说:“你用真心做你自己就行了。如果真心和真性情管不住他,你也不用管他了。”
      冰冰怕安娜误解倩云的话,加上一句:“倩云的意思是,你挑中沈耀光是很有眼光的,他人品好,你不用存心去管他,你真心待他他就会珍惜你,你是多么难得的太太啊!”
      安娜大大咧咧地说:“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我妈的话也有道理,我就兼收并蓄吧,到时候看看哪个更有效。”
      “安娜,我和倩云祝你永远像现在这么开心!”冰冰说着,把安娜紧紧一抱。

      杜家的晚餐桌上,今天人都到齐了。杜重生问冰冰:“冰冰,今年的生日你想怎么过啊?”
      “啊,我都忘了,下礼拜就到了。”冰冰说:“跟去年一样,随便吧。”
      杜重生说:“今年不能再随便了。我们准备一个舞会吧,庆贺你十八岁成年,庆贺你上大学,趁此机会你可以把姚孝慈介绍给大家,以后可以跟他公开交往,他也可以在我们家自由出入了。”
      邱菊儿有点犹豫:“开舞会是好主意,不过······这么快就让姚孝慈登堂入室吗?”
      文畅制止他妈:“妈,你先听听冰冰自己的意见再说。”
      一家人都看着冰冰。
      冰冰说:“不要开舞会了。姚孝慈现在不在上海,他六月份已经毕业了,到昆明的美军医院工作去了。”
      一家人都很吃惊。孟冬月的嘴半天合不上,她第一时间想到冰冰暑假去昆明待了一个多月。她的表情提醒了杜重生,但是杜重生没有当着全家发问,而是转移了话题问文畅:“文畅,你叫我们准备娶儿媳妇了是吗?”
      文畅刚才也吃了一惊,不过爸爸转移话题的苦心他是懂的,所以他马上接过话题:“是啊,年底先订婚吧。婚期要商量了再定。”
      冰冰说:“哥哥,恭喜你!”
      文畅半开玩笑地问:“你也不先问问我跟谁订婚?”
      “跟我未来的嫂嫂呀!” 冰冰调皮地说:“哥哥挑中的人,我叫嫂嫂就是了,她的芳名又不是给我叫的。”
      文畅认真地说:“是姚孝慈的姐姐念慈。”
      “那我叫她念慈姐行不行?姐姐比嫂嫂更亲。”冰冰也认真地说。
      “你干脆直接叫她姐姐好了,省得以后改口。”文畅戏谑地说。他的意思是,以后冰冰跟孝慈结婚了,是要随着孝慈称念慈为姐姐的。
      冰冰到底是姑娘家,脸上挂不住了,向父亲告状:“爸爸你看,哥哥又欺负我了。”
      杜重生反问冰冰:“哥哥说的不是大实话吗?你以后嫁给姚孝慈,不是要把念慈叫姐姐吗?”
      “爸爸也欺负我了!”冰冰没有得到父亲撑腰,满面通红地跑上楼去了。
      邱菊儿这时担忧地说:“这丫头上次去昆明,八成就是为了那个姚孝慈,我们也太大意了。”
      杜重生叹道:“什么八成,我看就是十成。唉,女大不嫁埋青春,我不敢强压着她了。这件事我们不要多问冰冰,免得她脸上挂不住。文畅,你问问念慈,她弟弟什么时候回上海,冰冰的事我们要尽快安排。”
      “好,我问清楚了再回来跟爸爸商量。”文畅知道妹妹个性强,有主见,现在爸爸都让步了,可见冰冰的分量。

      第二天在办公室,文畅问念慈:“你的弟弟,已经毕业到昆明去工作了吗?”
      念慈奇怪地反问:“你怎么知道的呢?我没跟你提过吧?”
      “那你知不知道你弟弟有个女朋友?”文畅估计念慈并不知道冰冰和孝慈的事,就先试探一下。
      “孝慈提过的,不过,我也不知道那姑娘是谁,只知道孝慈是真心想要跟她结婚的。”念慈据实说道。
      文畅笑笑说:“还能是谁?我们两家要亲上加亲了。就是我妹妹冰冰。”
      “真的吗?”念慈吃惊地捂住嘴,定了定神才拿开手说:“孝慈好大的本事!像冰冰这样的美人······可是你们府上会同意吗?”
      文畅答道:“我爸爸很欣赏孝慈,叫我问你孝慈什么时候回上海,想帮他们安排呢。”
      “真的吗?那太好了!孝慈应该会回来过年的,我这就给他打个电话问问。”念慈兴奋起来,跑回她的座位去打电话。
      文畅等念慈那边电话通了,就走过去站在念慈身边听。
      孝慈:“姐姐,是你啊。”
      念慈(兴奋地):“孝慈,我刚刚才知道,你的女朋友是杜小姐,冰冰。”
      孝慈(压低声音):“姐姐,我在上班呢。是的,是冰冰。”
      念慈:“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娶她?”
      孝慈(失落地):“还早呢,冰冰要我等她到大学毕业。”
      念慈(不相信地):“可是杜先生已经叫冰冰的哥哥问我你几时回上海,他想要给你们安排呢。”
      孝慈(不相信地):“我怎么没听冰冰说过?姐姐你说的是真的吗?”
      念慈(肯定地):“千真万确。冰冰真的要你等那么久吗?”
      孝慈(无奈地):“她要的我不能不听。就算她爸爸要她怎么样,她也不一定听的。一定要她自己情愿才行。”
      文畅听到这里就走开了,到里面他的座位那边。
      念慈(温和地):“孝慈,那你还是听冰冰的吧。可能杜先生有一些误会。你不要着急,要好好照顾自己。姐姐要挂了,下次再打给你。”
      念慈挂掉电话,到文畅那里去。文畅对她说:“我妹妹就是这种说一不二的脾气,被我爸爸惯坏了,不,我们全家人都惯她。不过只要孝慈肯等,这事也不难。”
      念慈怀着侥幸说:“也许冰冰慢慢会松口,同意早点结婚。那就马上叫孝慈回上海。”
      文畅说:“如果能等,还是等吧。把大学读完了再结婚是上上之策,就像你这样,最好。”他用非常欣赏的眼光看着念慈。

      晚上文畅在书房里向父亲汇报了打听的结果。杜重生说:“看来这丫头真的听了我的话,没出什么事。”
      文畅点头说:“我们可不要低估了冰冰。她可真是有主见,说一不二的。”
      杜重生又说:“那个姚孝慈看来也可靠得很啊,叫他等他就等。”
      文畅笑笑说:“还不是因为我们的冰冰好,越好的越值得等啊。那小子有眼光,又有运气。”
      杜重生哈哈大笑:“我杜重生的女儿嘛!”

      杜重生的女儿确实好,但是是带刺的玫瑰,不是轻易可以碰的。过了不久就有人领受了这个教训。
      十月底的一天上午,冰冰到学校去上一节诗词格律课,这是中文专业的基础必修课。不过上课时间到了的时候,走上讲台的不是他们的教授,而是文学院院长。院长宣布,南京教育厅的张厅长到本校视察,邀请文学院一年级新生到学校礼堂参加文学讨论会。
      冰冰和同学们一起来到礼堂,见张厅长及其随员已经到场,学校的几位高级职员相陪,他们没有坐在台上,而是背对舞台,坐在台前临时摆放的一排座椅上,面前连桌子都没有。在他们前方,三面都是给学生们坐的没有靠背的长凳,离台前座椅的距离很近。冰冰觉得,这样的座位安排倒是很适合平等地进行探讨,不像以前政府官员到学校训话的架势。
      学生们鱼贯而入的时候,张厅长雷达一样的眼睛仔细搜索每一个女生。他事先已经知道,上海各大学今年新生中女生人数最多的就数圣约翰,而且圣约翰女生多数集中在文学院,有二十来名。这位张厅长年纪尚未届不惑,官运颇为亨通,自视英俊潇洒外加才华横溢。他到大学视察,最着重看女生。
      杜冰冰一进张厅长的视线,张厅长的眼睛就离不开她了。他看着这个女生一步步走进来的时候那充满灵气和自信的俏丽小脸蛋,再看着这个女生在最前排座位前站定那一瞬间的青春洋溢的曼妙身材,觉得很遗憾她怎么马上就坐下了,没有让他看个够。不过还好,她就坐在第一排,离我并不远,张厅长心里说。他看见冰冰坐得端端正正,紧紧并着腿,衣着虽然朴素但是颜色悦目质地不俗,这一切在张厅长眼里都是惊喜。
      学生们就坐之后,张厅长亲自站起来做开场白:“各位教职员工,同学们,大家好。本人张君越,南京政府教育厅厅长,早年留学英国剑桥大学,和各位一样,对文学,包括英国文学,有浓厚的兴趣。虽然公务繁忙,本人笔耕不辍,每有小憩必先涂鸦几笔。今天请各位师生来这里,只为探讨交流,绝无训话说教之意,请大家不要拘束,畅所欲言。”
      张厅长讲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学生们的反应,尤其是坐在第一排的那位印在他心里的女生。杜冰冰觉得张厅长与众不同,她很欣赏这种平等随和的风格。她目光中的欣赏让张厅长觉得起码年轻了十岁,心中有股跃跃欲试的冲动。
      张厅长咽下口水,继续说:“各位同学,本人今天准备了一些诗作,中英文都有,有些是中外大师的作品,有些是本人涂鸦,都没有署名。请大家或赏鉴,或指点,本人洗耳恭听,以便对圣约翰文学院今年的新生质素有一个直观的了解。”
      此言一出,台下的学生们顿时紧张了,台上的圣约翰高级职员更紧张,如临大敌。张厅长的随员们向学生们分发小册子,人手一份,然后礼堂里陷入一片令人不安的安静。这不等于一次突然袭击的大考吗?怎么考呢?学生们心里都没底。
      张厅长满意地看着低着头苦读的学生们。每一次到大学视察,他专拣刚入学的新生看,如果发现一个让他满意的目标,他就进行这种所谓的“质素了解”;如果没有入眼的,他就草草收场去下一个学校。
      张厅长盯着杜冰冰看。她的头低下了,看不到她的亮眼睛,这的确是个遗憾;但是,因为要把放在膝盖上的小册子抬高一点,冰冰把一条腿搭在了另一条腿上,这样的坐姿使得她的细腰和玲珑秀美的胸部都显得很诱惑。她穿的是西式百褶裙,这是个大遗憾,张厅长想,如果她穿的是旗袍,这样跷起一条腿,那就可以从边上看到她的大腿了。
      半个多钟头过去了,张厅长的秘书把他从想象中叫醒:“厅长,时间差不多了吧?”这位秘书对他老板的嗜好心知肚明,看今天的情形,他也不难猜出目标是哪一位。
      “噢,是啊,我们就开始讨论吧。”张厅长向四面看看,学生们闻言抬起头来。张厅长亲自起身,走到杜冰冰面前:“这位同学,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厅长先生,我叫杜冰冰。”冰冰站起来很礼貌地回答。
      “你坐,你坐。”这是张厅长嘴上说的。他心里说的是,身高正好。
      冰冰坐下,把那本小册子又放回膝盖上。张厅长瞄了一眼小册子,看见冰冰翻开的那一页,就问她:“杜冰冰同学,你对第十页的这首鹊桥仙有什么评论吗?”
      冰冰已经发现这一首不是什么名家之作,猜到是张厅长的手笔,出于礼貌,她选择说实话,但只说好不说坏:“这一首鹊桥仙,用词清丽,意境凄美,令人泪盈于眶。”
      张厅长很高兴:“杜同学很有悟性,这是本人少年时期写给一位早夭的青梅竹马的姑娘的。”
      台上的圣约翰高级职员们松了一口气:我们的新生质素不错啊。
      张厅长又对大家说:“大家有没有看到第八页那首英文的十四行诗?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很多人赶快去翻第八页,但是没有一个人回答。台上的圣约翰高级职员们一脸担忧。
      “本人听说圣约翰的入学考试都是英文的,今天不会没有一个人发言吧。”张厅长面有不悦之色。
      文学院的院长紧张地站起来,期待地朝学生们看,不少学生赶紧低头。院长看到杜冰冰没有低头,神态自若,就怀着一线希望点她的名:“杜冰冰同学,你不能说一说吗?”
      “我······”冰冰听到院长点她的名,赶紧站起来:“我读的十四行诗不多,只有莎翁的二十多首。第八页的这首,不是莎翁的,我不确定它是哪个流派,但是觉得它的抑扬格律用得好,容易上口;而且几个阴性押韵变体的选词很巧妙。”其实冰冰也猜到这一首无疑又是张厅长的大作,她本来不想出风头,但是既然被点了名,不说点什么过不了关了。
      院长听冰冰说完,紧张地看向张厅长。张厅长神色兴奋起来:“杜冰冰同学很有鉴赏力!这是本人当年在剑桥大学所写毕业论文中的一段,当时论文被评为一等优秀论文,这首诗后来还在《泰晤士报》上发表过。”
      院长大大松了一口气:“很好,杜冰冰,你先坐下。”
      冰冰坐下来,正好看见张厅长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四目一对,张厅长的眼光马上闪开。冰冰觉得那眼光令她不太舒服,后面就不再看张厅长了,一直微微低着头。

      文学探讨会结束了,冰冰跟着同学们出了礼堂,张厅长的秘书追了过来:“杜冰冰同学,我是侯秘书。今天下午有一个教育厅组织的文学创作讲席,贵校文学院院长指定你代表圣约翰的学生参加。”
      冰冰听了,回头看看他们的院长,见院长正跟在张厅长身边,恭恭敬敬地附和着什么。见杜冰冰望向自己,院长笑眯眯地对她点点头,又挥挥手,那意思是“放心去吧”。冰冰就跟着侯秘书出了校门,上了一辆车。冰冰见张厅长并没有跟来,放了心。
      汽车开了半个多钟头,并没有到政府办公区那一片,冰冰问侯秘书:“先生,我们这是去哪里?政府办公区在另外一个方向。”
      侯秘书说:“我们这次讲席是在租用的民宅里,很快就到了。”
      冰冰听了这话本能地开始小心,留心着车开过的街道和两边的房屋商店。车子由闹市转进一条比较安静的街道,经过一个装潢招摇的挂着“凤凰楼”招牌的大院落之后,在一栋不大起眼的小楼前停下了。冰冰注意到门牌是10号。
      侯秘书把冰冰让进屋里,客气地说:“现在时间还早,讲席要两点钟才开始,杜同学在这里等着,我去安排午饭送进来。”
      冰冰说:“不麻烦你了,让我自己出去吃午饭吧。两点钟我再回来。”
      侯秘书拦住想往外走的冰冰:“杜小姐,厅长吩咐我安排你在这里等,没有厅长的同意,你不能离开。”
      “你想限制我的人身自由?你这是犯法的!”冰冰叫起来,要往外闯。侯秘书把冰冰往后一推,返身出门,“哐”地一声把大门锁上了。
      冰冰吓出一身冷汗。去拉门,门锁死了;看窗户,所有的窗户都有铁条封住了。她回头看室内,她所在的是一个客厅,楼梯口的门被锁了,上不了楼。她在厅里找电话,没有找到。厅里有一扇门连着一间卧室,里面一张大床上铺着刺眼的红色铺盖。冰冰抱着一线希望进卧室去看,发现根本没有门出去,窗子也上了铁条,而且也没有电话。她检查卧室的门,还好可以从里面反锁。但是锁住了又怎么出去呢?
      她强压惊慌,站在那里想,会不会有暗道?那个衣柜很大很宽,背后会是暗道吗?她试着拉衣柜,还真拉得动,拉开之后她发现墙上有个电话插口,一根电话线通过一个开口连到衣柜里。她颤抖着打开衣柜,发现了放在最上面的电话机,抓起电话她听到信号,马上昏乱地去拨号。
      大门外面有动静了,冰冰吓得赶紧放下电话,把柜门关好,把柜子还原。
      外面张厅长的抱怨声:“那个院长废话连篇,把我拖住这么久!人在里面吗?”
      侯秘书的回答声:“在。丫头很厉害,说我犯法呢。”
      “好啊!我去领教她的厉害!”张厅长说这话的语调很猥琐。

      冰冰跑回厅里,强作镇静地在沙发上坐下来。张厅长正好进来了。
      冰冰提防地看着张厅长。张厅长把带进来的食物和一瓶酒放在桌子上:“杜同学,冰冰小姐,我们一起吃顿便饭吧。”
      冰冰警戒地说:“谢谢厅长先生,我不饿。请你放我出去,我不想参加文学讲席。”
      “哦。不想参加讲席也没关系,我已经把它取消了。”张厅长直勾勾地看着冰冰:“不如我私下跟你探讨一下文学创作吧。刚才你们院长告诉我,你在《申江报》上发表了不少作品呢。真是才女啊,我们应该很有共同语言的。”
      冰冰推脱说:“我改天再跟厅长先生探讨,我现在身体不舒服,我要回家!”
      “怎么不舒服了?”张厅长顺势要抓冰冰的手:“我看看。”
      冰冰甩开张厅长,站起来说:“你放我出去!你把我关起来是什么意思?!”
      张厅长厚着脸皮说:“我惜才啊!你年纪轻轻,才貌出众,我一见倾心,不能自拔啊。你不要以为我是乱来的人,我还没有娶妻呢!”
      冰冰本能地往后退。张厅长接着说:“我张君越满腹经纶,雅量风流,偌大的中国,居然碰不到一个等量的红颜知己!冒辟疆算什么?侯方域算什么?他们都是家里有妻室还在外面眠花宿柳的。我张君越若遇到知己,是可以明媒正娶的!明代的烟花巷里还有秦淮八艳那样色艺双绝的红粉佳人,现在的妓馆里都是些什么下三滥的货色,逼得我只好到大学里去找了。”
      冰冰看张厅长一步步向自己走过来,惊慌地问:“张厅长,你要干什么?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再过来我就喊人了!”
      张厅长停下脚步说:“这样吧,冰冰小姐,我张君越以才服人。你也是个才女,我赢你不算胜之不武。我们就玩点风雅的文字游戏,按词牌写新作,谁写的快写得好谁就算赢。我赢了,你为我做一件事;我输了,我为你做一件事。怎么样?”
      冰冰脑袋飞快地转,理清了头绪。按张君越的比法,看张君越胸有成竹的架势,她知道她赢不了。她上午在看张君越那首鹊桥仙词的时候,已经发现其中有很多平仄不对,所以她计上心来,微微撒娇说:“不行!你是留过洋的,懂不懂Ladies First 女士优先?要让我来定游戏规则!”
      张君越哈哈大笑:“冰冰小姐果然是风情灵动的美人,没有让我失望。那你说,我们怎么玩?”
      冰冰说:“就拿今天小册子上第十页你那首鹊桥仙来玩,把它的平仄跟标准的鹊桥仙平仄比一比,每发现一个平仄不对,你就喝一杯酒;整首词核对完,如果一个错都找不到,我就喝整瓶酒。怎么样?”
      冰冰不容置疑地把张厅长带来的酒打开:“开始吧!”
      张厅长有点犹豫,因为他酒量并不好。不过,他的词平仄会有大问题吗?他不相信。所以他想了想,答应了:“好吧,女士优先,就听你的。你自己选的玩法,输了可不许赖账。”
      “好!第一句,标准的是平平仄仄,你用的是平平仄平。喝一杯!”冰冰给张厅长递上第一杯。张厅长仔细看平仄,心中暗叫“不妙”,但是要以才服人就耍不得赖,所以他喝下第一杯。
      “第二句,标准的是平平平仄,你用的是平平仄仄。再喝一杯!”冰冰又递过一杯。
      ······
      如此五杯之后,张厅长说话时舌头大了:“上了你的当了。我······写那首鹊桥仙的时候······只有十四岁,功力不如你现在。我······不玩了。”
      “张厅长,接着玩啊,不要让我失望啊,你要以才服人才行啊。”冰冰看计谋成功在望,卖力地哄张君越继续玩。
      ······
      又几杯下去,张君越就趴在桌子上了。冰冰提着张君越的头发叫:“张厅长!张厅长!”
      张厅长一点反应也没有。
      冰冰跑进卧室把门反锁上,手忙脚乱地把电话拿出来,颤抖着拨了她爸爸书房的号码。
      听到爸爸“喂”的一声,冰冰哭着叫:“爸爸快来救我呀!我被人关起来了!”
      杜重生焦急的声音:“冰冰!你在哪里?告诉爸爸爸爸才能去救你!”
      冰冰忍住哭泣说:“在一栋两层小楼里,哪条街我不知道,旁边有个妓院一样的院子叫凤凰楼,我这栋楼门牌是10号。”
      杜重生冷静了:“冰冰你不要怕!爸爸想办法去找凤凰楼,你每隔一会儿就打个电话过来,让我们知道你还在那里。爸爸这就去叫人了,你不要怕!”

      杜重生把电话一挂,急忙叫阿贵:“阿贵!小姐被人绑架了!派一个门口的兄弟到义社去再叫上几十个人,其他的马上跟我去凤凰楼!”
      “老板,凤凰楼就在洋火弄,车可以开进去的。”阿贵边跟着杜重生往外跑边说。
      “那就叫义社的兄弟们多开几辆车去!要快!”杜重生吩咐说。
      出门的时候,杜重生叫门房:“去跟两位太太说,叫她们守着家里的两部电话机,等小姐的电话!”
      “是,老爷。”门房猜到出大事了,老爷跑得这么急。

      冰冰在卧室里听见外面动静大了,她爸爸的声音在叫“冰冰,冰冰,你在里面吗”,她离开卧室跑到大门口喊:“爸爸,我在里面!你快放我出去呀!”
      外面就开始砸门了,没有几下杜重生就带人冲进来了,冰冰扑上去抱住杜重生大哭:“爸爸你怎么才来啊!吓死我了!”
      阿贵过去把烂醉的张君越提起来:“小姐,是他干的?”
      冰冰说:“就是他!”
      张君越只能翻白眼哼哼。
      杜重生问冰冰:“他是什么人?要不要爸爸把他收拾了?”
      冰冰答道:“他是南京政府教育厅的厅长。他叫人把我骗到这里,还想······”她看旁边有人,不好意思多说。
      杜重生心里明白,恨得牙痒痒:“狗屁厅长!敢动我杜重生的女儿,他找死!阿贵给他点颜色!”
      冰冰叫道:“阿贵等等!他没伤到我,我把他灌醉了。爸爸,我们不要跟政府的人结怨吧,就把他扔在这里,他还不算十恶不赦。”
      杜重生想想,还是先留点余地好,就吩咐阿贵:“给他留个话。我们今天先放他一马。”
      “是,老板!”阿贵写了一张“小心你的狗命!”的字条,“唰”地用一把刀把字条插在张君越脑袋边的桌子上。

      杜重生把冰冰带回家送到床上躺下,问清了事情原委。不一会儿,冰冰因为惊吓身上开始发热,一家人手忙脚乱地照顾她。
      晚上,杜重生吩咐儿子文畅:“冰冰这件事不要跟念慈说,免得她走嘴告诉她弟弟,让孝慈担心。你跟冰冰他们院长约个时间,我们父子一起去见他。冰冰是从学校被人带走的,学校有责任。就算不是同谋,也是疏忽,难辞其咎。学校对学生的安全掉以轻心,我们家长还敢把孩子送到学校吗?这样的事情一定要跟学校交涉,要求校方改进!”
      文畅答道:“好,我去安排。不过院长应该是无心之失,我们措辞还是客气一点吧。主要错在张君越,身为教育厅长,滥用职权,简直是衣冠禽兽。”
      “哼,对付这个畜生,我有办法。”杜重生轻蔑地说。

      张君越酒醒的时候,看见侯秘书一脸担忧地坐在边上。
      “厅长,你总算醒了,没出什么大事吧?”侯秘书小心地问道。
      “都怪我附庸风雅,上了那个丫头的当,把我灌醉了。真不如一进来就直接把她做了!”张君越咬牙切齿地说。
      侯秘书松了一口气说:“还好还好!厅长,没出大事就好。下午来救杜冰冰的,你知道是谁吗?旁边凤凰楼的姑娘,认得那个保镖阿贵,他的主子就是上海滩的土皇帝杜重生!杜冰冰是杜重生的女儿!”
      张君越一阵紧张:“真的吗?”
      侯秘书拿出一张纸一把刀,说:“这是我回来的时候在桌子上看到的。”
      这张纸就是阿贵留下的“小心你的狗命!”警告。
      侯秘书说:“厅长,强龙斗不过地头蛇,我们赶紧回南京去吧。”
      张君越木然地点头。

      但是,如果你做恶,在南京也未见得安全。几天之后,在南京教育厅的办公楼里,一个文员模样的男子走进张君越的办公室,当面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塞给他,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张君越疑惑地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他打开那张纸,两颗子弹滚下来,纸上还是六个字“小心你的狗命!”。
      张君越觉得毛骨悚然。人家能够这么轻松地进入他的办公室,他再不老实,还有什么能逃得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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