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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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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六月,姚孝慈毕了业,就快要去昆明了。冰冰虽然还有两个礼拜才正式毕业,但是学校里对她们这快毕业的一级管得很松,进出都很自由,有的人就干脆不去了,只等着毕业典礼去拿毕业证就行了。
孝慈临走前一天,冰冰早上装着去学校,家里司机一把车开走,她就叫了辆黄包车跑到申江公园去了。她比姚孝慈到得还早,坐在小桥边的长椅上发呆。以后会怎么样呢?她不敢想,没有把握。她知道她今天一定要坚强,不能让孝慈带着担心离开上海。
孝慈来了,心事重重的,他有些害怕这一刻,不知道冰冰会怎么样。他更舍不得离开,他这一走,要到过年才能回上海了。
冰冰一看见孝慈,还没有说话,眼睛就红了,她只能忍到这种层度了。孝慈在她身边坐下,把她轻轻抱住,她的眼泪转了几转,终于强忍住没有决堤。
过了一会儿,冰冰收住了泪,坐直了身子,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包,递给孝慈:“我给你带在路上用的,是我的稿费。我攒了五百块。”
孝慈说:“我妈妈已经给我一些钱了,我到了那边就有工资拿了。你的稿费留着我们以后浪漫的时候再用吧。”
“这是给你应急的,你走那么远,有事都没有人帮你。”冰冰把小包塞到孝慈衣袋里说:“到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应该可以再攒一点的,不耽误我们浪漫。”
孝慈不推辞了,他问:“冰冰,你真的不怪我走那么远?”
冰冰答道:“我不怪你。自从他们告诉我我不是杜家的亲生女儿,我就意识到,我以前想当然的种种昂贵的开销,其实都是不属于我的。如果我以后想过像样的生活,就要靠自己,像你这样,我也会到赚钱多的地方去。”
孝慈说:“那我留心一下昆明的情况,等你毕业的时候,我们再做打算。”
“嗯,”冰冰说:“我明天不去火车站送你了,我怕忍不住·····我就现在,在这里跟你告别吧。”她哽咽了,把头埋在孝慈胸口上。
孝慈要把她的头抬起来亲她,她使劲摇头,不肯抬头,然后哽咽变成了抽泣,肩膀开始抖动。孝慈只能静静地抱着她。
等冰冰平静一点了,孝慈才说:“我等着你,你等着我。”
第二天在火车站,给孝慈送行的有三个人:妈妈姚雪颜,姐姐念慈,还有一手把他带大的周妈。周妈哭得稀里哗啦:“少爷你要自己照顾自己了,我不能跟你去了······”
姚雪颜红着眼睛,倒还忍得住没有掉下泪:“孝慈,你是大人了,出去做事要谨慎,要保护自己。妈妈这就把你放出去了。”
念慈对妈妈说:“妈妈你把周妈扶到那边去缓一缓吧,看她哭得那么伤心。”
等姚雪颜扶着周妈走开几步,念慈才问弟弟:“她今天不来送你吗?”
孝慈叹了口气说:“她昨天跟我告别了,哭得比周妈还伤心。今天哪里还敢让她来。”
“她这么真心,你可不能辜负了她,早点回来娶她。”念慈嘱咐弟弟:“你有事要及时打电话回家,不要自己硬撑。”
“好。姐,你自己的事要多上心,不要落在我后面,要给我挑一个好姐夫。”孝慈对姐姐调皮地一笑。
火车开了,姚孝慈看着火车离开车站,离开近郊,把他带出这个他出生和成长的城市,这个有他和冰冰很多美好记忆的地方。以后寂寞的时候,他就要靠记忆来填补身边的空缺了。
杜文畅注意到,冰冰这几天都很失神,沉默,有一天晚餐的时候,居然把一碟酱料当甜品吃到了嘴里,然后眼泪出来了,说是辣的,赶快跑开了。自从那天他开车送冰冰上学之后,他们兄妹的沟通已经很好了,所以他相信冰冰的沉默少言郁郁寡欢不是因为他。那么很可能是姚孝慈让冰冰不开心了。而且礼拜六,礼拜天,冰冰连着两天没有出门,这可是少有的事。到礼拜天傍晚,冰冰还坐在小厅里无精打采地翻一本书,文畅决定去问一问。
“冰冰,最近几天不开心吗?”文畅关切地问道。
冰冰摇头不说话。
“哥哥带你出去散散心,要不要?” 文畅提议。
“谢谢哥哥,我不想出门。”冰冰提不起精神。
文畅只好问她:“你是不是跟那个姚孝慈吵架了?生气了?”
冰冰情绪低落地说:“没有吵架,没有生气。我试试看没有他我怎么办。”
“哦,原来这样。”文畅在冰冰身边坐下来说:“看样子,没有他不行啊。你整天无精打采的。”
“哥哥,放假以后我要出门旅行,散散心。”冰冰说。她突然眼睛一亮,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你想去哪里?跟谁一起去?姚孝慈吗?”文畅开始担心。
冰冰摇头:“不,不跟姚孝慈一起去。我想跟几个学校里的同学一起去,大家毕业了,以后一起玩的机会少了,可能有的人很快就要结婚了,所以我们要抓紧时间一起疯一疯。”
文畅说:“这个主意不错,不过,光是几个女生一起出门,不安全吧?就算别人家不担心,我都不会放你去,爸爸那一关你也过不了。”
冰冰说:“这个不用担心,总会有哪个同学的父亲,哥哥或者靠得住的亲戚带我们一起去的,以往我们也这样一起出去玩过几次,爸爸知道的,他每次都让我去,他还给我们带过一次队呢。”
“哦?”文畅说:“原来这几年我不在家,你还几次出门游玩啊。好吧,不管怎么说,你开心就好。”
姚孝慈的旅途不太顺利,晃了好几天才到了昆明火车站。火车没有按时到,原来说好的接车的学长当然没在车站等,孝慈就叫了一辆黄包车直接去美军医院。
门房把张乐天医生给孝慈叫出来,张医生对孝慈很热情:“小姚来了,我这几天一直担心啊。邝长飞拜托我照应你,我可不能让老同学失望。现在快下班了,我先带你去住的地方,明天再带你到医院报到。”
“谢谢张医生。因为轨道被炸,临时抢修,我换了几次车,所以迟了几天。”孝慈解释说。
“唉,这年头,到处不太平,能安全到达就谢天谢地了。”张医生感叹道。
张医生先把孝慈带到一栋旧的宿舍楼,介绍说:“这里是四个人一间房,每个月房租五块,伙食自理。优点是离医院很近,走路三分钟就到了。”
他看孝慈很犹豫,就说:“还有一个好点的,单间,有卫浴和小小的厨房,每个月十五块,离医院步行要十多分钟。”
孝慈说:“那就去看看那个吧。”
张医生笑笑说:“你是少爷吧?一毕业就要住单间。”
孝慈找了个借口说:“我睡觉打呼噜很厉害,别人都受不了跟我一起住的。我还失眠,别人吵一点我也睡不着。”
张医生又笑:“这都是少爷病!好,我们就去那边看看。”
其实呢,孝慈要的是个人空间,别的钱他从不乱花,但是个人空间他很在意。而且,冰冰说过会想办法来看他的,她要是真的来了呢?
孝慈跟着张医生看过那个单间,马上就决定住下再说。张医生看他爽快,乐得少跑路,对他说:“那你今晚自己凑合一下,明天到医院来报到吧。我回家了,儿子等着我呢。”
孝慈真心感谢张医生:“太谢谢了!改天我到府上去拜访。”
第二天孝慈到医院去报到,知道了这里的伤员和病人基本上都是美军官兵,是由重庆政府招募的美国驻华空军特遣队的成员,其中大约三分之一是飞行员,其余的是地勤人员。医护人员则一大半是美国人,一小半是中国人。女的只有两个,都是护士,一个来自马来西亚,一个来自香港,都是读过英语的护士专门学校的。
孝慈的职位是在住院病房。他被张医生领着转了一圈之后,就到病房边的办公室去看病人资料,熟悉一下情况。
“Excuse me, mate. Just want to find out when I can get out of here. (对不起伙计,我想知道什么时候能从这里出去。)”一个年轻的病人走进来,虽然是白人,但是皮肤晒得微棕,拄着一只拐杖,但是看上去腿脚并没有带伤。
“oh, you must be new, haven’t seen you here before. (噢,你肯定是新来的,以前没在这儿见过你。)”那洋小伙子加了一句。
孝慈答道:“Yeah, I’m new. It’s my first day on duty here. My name is Xiaoci Yao. (是啊,我是新来的。今天第一天上班。我叫姚孝慈。)”
“Hello mate. I’m Peter, Peter Sherman. (你好伙计。我是彼得,彼得谢尔曼。)”洋小伙子自我介绍道。
“OK, let me have a look for you in the file, when you can get out of here. (好吧,我在文档里给你看看,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孝慈在文档里找到Peter Sherman那一本。
“Well, here it says ‘might be discharged in two weeks, depending on further checkups’. (嗯,这里写着:可能在两周后出院,要依据更多的检查结果而定。)”孝慈给彼得找到了答案。
“Damn! Still two more weeks. I’m already as strong as a bull now. (该死!还要两个礼拜。我现在已经像公牛一样健壮了。)” 洋小伙子发牢骚说。
孝慈不经意地看到了彼得的生日,吃惊地说:“Um, we aren’t twin brothers, are we But you have the same date of birth as mine. (呣,我们该不是双胞胎兄弟吧?你跟我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
“Is that right Interesting! Well, I don’t mind to have a twin brother of completely different look. (是吗?有趣!嗯,我不介意有个长得完全不像的双胞胎兄弟。)” 洋小伙子倒是挺开朗的。
于是姚孝慈就这样有了个异姓兄弟,热闹开朗的,大大咧咧的,几天就混得烂熟了。Peter Sherman是特遣队飞行员,不久前在滇缅边境的一次飞行任务中,战机被日军击中,他跳伞逃生,被流弹击中腹部,幸好同机的副驾驶员没有受伤,把他拉到安全区,再找到当地农民一起把他送到医院。彼得出身中产家庭,家里有三兄弟两姐妹,很合群,很爱闹,受过几次伤,捡过几回命,现在总是说只要活着,就要快快乐乐。
孝慈在昆明安顿好之后就给冰冰打了电话,不过当时家里人正在边上吃点心,冰冰只能嗯嗯啊啊的,孝慈也不敢多说,留了他在昆明医院的电话号码之后就挂了电话。文畅在边上听见冰冰接电话,猜到是姚孝慈的,也猜到冰冰说话不方便,就走过去小声给她出主意:“爸爸书房里不是还有一部电话吗?你叫姚孝慈打那个号码。如果爸爸正好在里面,你就把爸爸推出来好了,反正爸爸什么都依你。然后你把门一关。爸爸的书房可是隔音的,里面发生枪战外面都不一定听得见。”
冰冰有点脸红,不好意思地说:“谢谢哥哥,其实我也打爸爸那部电话的主意了,就是没想到还可以把爸爸推出来这一招。”
文畅故意说:“那是因为你现在太懂事了。如果像你小时候那么霸道加赖皮,你什么做不出来啊?”
冰冰嗔怪地说:“哥哥又揭我的老底了。”
邱菊儿和孟冬月在边上看见他们兄妹俩低声叽叽咕咕,会意地对视了一眼,觉得很放心。这不是和以前一样吗?兄妹俩这么谈得来,还不让她们长辈听见,看来文畅还是有机会的。
孝慈从彼得那里知道,好多美军官兵在昆明都有情人或者同居女朋友,没有结婚就住在一起的一对又一对,那些女士小姐还都是受过新派教育,多少会一些英语的。他想,上海滩虽然是十里洋场,良家女子还没有这么大胆开放的,美国大兵把昆明变成中国的前卫之都了。但是也难怪,这些健壮挺拔的美国飞行员有吸引人的外形,有比当地人高得多的薪酬,又有“今朝有酒今朝醉”和“古来征战几人回”的心态,只要不死,他们就要在工作之余享受青春。
彼得几次说等他出院以后要带孝慈去找女朋友,孝慈都坚决回绝了:“I have a girlfriend, actually fiancee, I don’t want anyone else but her. (我有女朋友,不,是未婚妻,我只要她,不要别人。)”
最后一次,彼得好奇地说:“OK,OK, I’m not going to bother you anymore. Just wondering what sort of a goddess you have in your mind. (行了行了,我以后不烦你了。只是好奇你心里的女神是什么样的。)”
孝慈很自豪地说:“I’ll let you know. (我会让你知道的。)”
彼得可以出院了。孝慈送他到医院门口,彼得大大咧咧地说:“Can’t believe I can fly to the sky again, I’ve survived yet another time. Well, that means I should find myself a new girlfriend. (真不敢相信我又能飞上天了,又活过来一次。嗯,那就是说我应该找一个新女朋友。)”
孝慈对彼得说:“I hope never see you again here in the hospital. Good luck, my twin brother. Ah, if you wish to have free dinners, drop by my place. I’ve learnt to cook a couple of Shanghainese dishes. (我希望以后再也别在医院看见你了。祝你好运,我的双胞胎兄弟。啊,如果你想蹭饭,到我那儿去吧。我已经学会做几个上海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