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某三卡卡

7、风月（上）

　　文人多喜欢寄情山水，或以文字或以丹青。
　　这天刚过晌午，庞晏卿就兴冲冲的来见吕湘红。只见手里拿着个卷轴，一看便知是得了什么稀罕的宝贝。
　　庞晏卿展开那卷轴。
　　“范仲立。”吕湘红一看这笔法便知一二。
　　现千岩万壑雄伟峭拔之势；状云烟惨淡风雪阴雾难状之景。吕湘红说：“落笔雄强老硬，山多正面巍立，石纹用豆瓣、雨点状皴笔，山势折落有势，山顶好作密林，枝如丁香，水际作突兀大石，屋宇笼染墨色，画出了秦陇间峰峦浑厚、严峻逼人之气概。笔法老辣啊。”他仔细观摩了好久，仍不舍得放手。这写意山水本就不是女子所长，己之短处自然越发喜爱。
　　“你从哪弄来的这好宝贝。“吕湘红笑着说。
　　“有人送给父亲大人的，我就要了过来。”庞晏卿笑着说。
　　吕湘红仍是细细地看着那画。范宽的画作多有苍劲之感，吕湘红本就十分喜爱。
　　“知道你喜欢，就拿来送你。”
　　吕湘红只是笑笑看着他。
　　“放在父亲那里也是糟蹋。”庞晏卿说的理所应当的样子。
　　吕湘红刚想开口，确听到门口有脚步声，回头看去。八贤王！
　　月牙色的衣袍，仍旧是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吕湘红略微紧张的抿了抿唇，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尽力克制了心底忽然冒出来的激动，朝着来人微微行了礼。
　　最是相思。
　　庞晏卿没想到刚风尘仆仆回到京城的八贤王，竟然会出现在这里，不禁尔尔。赶忙行了礼：“属下参见千岁爷。”
　　赵德芳抬眼看了看这个后生晚辈，笑了笑：“起来吧！”
　　看着赵德芳那高深莫测的表情，真是恨不得马上消失，庞晏卿开始觉得自己有窥探别人内室的嫌疑。
　　“王爷，属下还有公务，先告退。”
　　赵德芳抿着嘴，使了个眼色。
　　这贪玩的燕儿。庞晏卿一边退下一边想，还不忘朝吕湘红使了个眼色。
　　吕湘红能感觉到赵德芳身上有点不舒服的气息，却有点茫然。
　　赵德芳翻了翻桌子上的画。
　　“是范仲立的。”吕湘红便上前把那画展开。
　　他看了看：“他岁数不小了，好像早已不在京城。”
　　“说是在太华山，遍观奇胜，好不自在。真是得山之神骨了。只是这山水本不是我的长处，也不可能云游四方，也只能这样了。”
　　赵德芳只是看着画，抿着嘴，没说什么。
　　突然便静了下来，很不舒服，好一阵子。打量着王爷风尘仆仆的样子，想是进宫复命后便立马到了这里，估计连南清宫都还没进了，心又微微动了。看见桌子上的茶具，便伸手倒了一杯，递了上去。
　　赵德芳看了看：“不喝。”转身便走了。
　　吕湘红拿着那杯茶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看了看桌子上的画，想着想着，一瞬间，了然。却是微微笑了。

　　入夜。吕湘红打发了不见客，高宜也只当是八王爷会过来，便也没说什么。
　　沐浴更衣。短襦长裙，罩着件红色对襟大袖衫。发髻也是慵懒地挽着，插了把银簪，带了朵娇艳的芍药。很是风情。
　　一人个静静地坐着看书。
　　这小楼隐隐约约能听见丝竹之声，就是不怎么明了，倒也算是安静。
　　其实心思早已不在这书本中了，只是觉得手中没拿点东西很不安稳，就做了个摆设。
　　忽然，就听到了那熟悉的脚步声，不过显得比平时要轻些也快些，怕是喝了酒了，心里想着，就高兴了起来。
　　起身，急急走到门边，迎面，便是那等待之人。
　　对着他笑了。
　　赵德芳见她迎了出来，倒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虽说吕湘红身在青楼，可是却是第一次见她做这样的打扮，温身暖玉。
　　走进屋内，就坐到躺椅上，抚平有点上头的酒劲。
　　吕湘红出去吩咐燕儿拿份醒酒汤，便转身进来了，倒了杯茶，递给他。
　　赵德芳愣了愣：“晌午。是本王无趣了。”说完笑了笑。
　　风尘仆仆，连南清宫还没回就到了醉仙居，没想到看到了庞晏卿，本就不是很舒坦。结果这吕湘红倒一句体己话也没有，一心只有那画，一个脾气上来，撂了两个字，便走了。回头想想这脾气还真是来得无聊，自己都觉得没意思。
　　“湘红本不屑，到了这两月，才发现，自己也是逃不开这相思二字。”
　　笑着，脸红着，比平时还妩媚了几分。
　　虽说八贤王本就是个心性沉稳之人，不过毕竟是皇孙贵胄，心头不爽快发发脾气也是难免的，这点吕湘红还是懂的。
　　燕儿很快把醒酒汤送了上来，放在桌上便退了下去。
　　吕湘红拿过瓷碗，发现有点烫手，便放在旁边的小几子上。
　　这一俯身，赵德芳好像看到了什么。打量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拨开她的外袍露出半肩，发现那上面竟刺了一朵娇艳的牡丹。
　　吕湘红因为这动作顿了顿。
　　笑了，一边用调羹把那汤放凉，一边笑着说：“原本肩上和背上有伤，刺了这些，遮盖遮盖。”
　　“什么伤。”他皱了皱眉头。
　　吕湘红倒没马上回答，只是端起醒酒汤递给八贤王。
　　接过，喝了一点，又放下了。
　　见他不喝下了，便把瓷碗端回桌子上。
　　“早些时候被火烫了。”她淡淡地说。
　　赵德芳坐起了身子，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却没抓住。
　　“火？”
　　“炭盆，扣在肩背上便留伤痕了。”
　　西子湖畔，他想起了一个小女孩。
　　“你。。。 。。。”
　　吕湘红笑着说：“王爷还记得吗？”
　　“那个小丫头？”那个小丫头现今也该是个妙龄光景了吧。
　　“十一年了，我总不能永远是个小丫头。”吕湘红笑了，千娇百媚。
　　赵德芳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
　　“当时若是带你走。。。 。。。”
　　“王爷怎么也说起这个了。”
　　关心则乱。既成事实何必话当时。
　　“能否看看？”
　　吕湘红想了想，淡淡地笑着，转过半身。退下了对襟长衫。那左肩胛骨上竟是半幅美艳的牡丹图。
　　他抿了嘴。
　　吕湘红侧回身子，低声说：“还有半幅，只能退下衣衫才是完整，王爷可愿意看？”
　　他看着她，抬了抬眉头。
　　弯腰，横抱，往那里间走去。
　　灯一夜未熄，两下无语。
　　十一年前，西子湖畔。
　　吕湘红才十二岁，黄毛丫头，跟在姑娘后面跑前跑后，哪里看得出今天的风情。
　　虽说官妓地位比起那私妓要好一些，可终究是青楼女子，虽然大宋素来不允许官员和官妓有枕边之私，不过也不过是纸空文而已，真有官员要这些姑娘的身子，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更可笑的是有的连卖身钱都不给，这说起来比起那私妓还要凄凉上几分呢。
　　那时的她是杭州一家官营酒肆的丫头，没籍的时候年仅九岁，就被那色长打发去打杂。当丫头也是下作人，姑娘们有时受气了，这火气都发在这小丫头身上。这世道总是这样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吕湘红那时就是虾米，还是只顶小顶小的虾米。
　　那年赵德芳正暂避江南，韬光养晦。这原本就是简单的事，皇位只有一个，可是可以当皇上的又有太多个，所以当了皇上的人自然就时时提防着谋朝篡位。再加上这赵德芳的身份原本就比较尴尬。据说太祖皇帝驾崩的时候原本是要传位给这个四儿子的，最后当皇帝的却变成了叔叔也就是先皇太宗皇帝。自然有说便有据，不过这坊间的据说也都是不可说，不能说的。于是乎这御赐金锏的八贤王总是这指点江山和闭门谢客间起起落落，来来回回。
　　吕湘红是个小丫头，这个小丫头正端着那小炭盆跪在庭院里，微微颤颤的。坐在她面前的就是这家酒肆的头牌林玉。
　　“把手抬高点。”
　　吕湘红听了那声音，赶紧将那炭盆举过头顶。
　　“小丫头，才十二岁就已经是水灵水灵的了，将来怎么得了啊。不过将来怎么着是将来的事，现在就敢不把我放在眼里的。”
　　“我没有。”
　　“那叫你把这火盆跟我留下你怎么跟我说的。”
　　“这原本就是可兰姐姐先要的，我自然是要先送过去，待会儿再给您送个过来。”
　　“可是我就要这个。”林玉说。
　　“这就是您为难我了。“
　　“你说什么？”
　　“您不讲理。。。 。。。”这话还没说完呢，就感觉手上的东西被掀翻了，直觉就低下头护着眼脸。那烧红炭盆就扣在了那肩背上，
　　趴在那地上刚开始还没直觉，后来就渐渐感觉背上火辣辣的疼。
　　吕湘红在那地上也不知该不该起来，只觉得今天又逃不掉那一顿好打了。
　　“住手。”正想着想着竟然听到了喝止的声音，便不由好奇起来了。也许是被打习惯了，竟在这时还有心思好奇。
　　一抬头就看到那个杏色的身影，就这个身影让她记了许久许久。
　　后来的事吕湘红总是说记不得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记得他笑起来的样子，淡淡的若有若无，记得他叫八王爷，还记得他对她说：这背上恐怕是会留伤的，刺个青兴许就看不出来了。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八贤王一时兴起的玩笑话，最后还是去刺了，痛得死去活来，却甘之如饴。顾音音看了那刺青说她有病，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笑笑。
　　后来再见他已经是8年之后了，那时他还是那高高在上的八贤王，而她却变成了千娇百媚的吕湘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