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某三卡卡

1、起点（上）

　　那是早春时节，北方的春天不像江南，没有那梅雨时节，若雾迷烟，只是一场春雨，枝头就绿了，嫩嫩的，才恍然竟是春来俏的季节了。
　　北齐街附近是汴京最大的瓦舍，就在皇城根脚下，其中又以北齐街最繁华。北齐街街头连着御街，街尾挨着皇城的后门，街上酒肆勾栏林立。这条街上原本有十三家官营酒肆，渐渐地私营的妓坊也聚集到这里，就变成了今天这个热闹的模样了。
　　勾栏瓦舍也分三六九等。北齐街上有几家大妓坊，每家都有自己的亭台楼阁，花台水榭，好不精致。这样的妓坊基本都是私妓坊，养着一些声名远播的艺妓，来这里的自然也都是王孙公子、富甲商贾。中等大小的基本都是官营的酒肆，这里格局比较固定，归教坊司管辖。比较小的妓坊自然也有自己营生的手段，养着些卖身的娼妓，生意也依然红火。
　　北齐街上最风光的当属两家私妓坊，一家是街尾最靠皇城的天香楼，另一家是街中间门楼最精致的醉仙居。天香楼供着的是顾音音，她原本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父亲做过转运使，因获罪抄家没籍成了官妓。因为一副好嗓音和一手琴艺名满苏杭，与吕湘红、颜如玉、柳思思一起被称为苏杭四艳。三年前当今皇上南巡的时候被点中侍奉“更衣”，之后便被皇宫里的主子带到了汴京，找了天香楼金屋藏娇，是个卖艺不卖身的主。醉仙居原本就是汴京排得上名的勾栏，自从两年前收了挂单的吕湘红生意更是越发红火了。如果说顾音音是国色天香，那吕湘红就是风情万种。
　　在醉仙居旁边是一座叫春芳园的小妓坊，和醉仙居就隔着一条小巷，就完全是不同的光景。这家小园子后门开在小巷里，做的是娼妓的勾当，加上也养这几个身段还不错的粉头，生意倒也还不错。
　　刚过正午，春芳园的小巷里就热闹起来了。尖刻的叫骂声，叫喊，还隐约有着歇斯底里的哭闹声。一群人从远处走来。
　　走在最前头的就是春芳园的老鸨，叫胡杏儿。年轻时也是个小有名气的粉头，只是没能找到可靠的男人，年长色衰了就做起了逼良为娼的勾当。那尖刻的叫骂声就是她发出来的，她一边骂骂咧咧的，不断地吐出尖刻的字眼。
　　“小娼妇，你还想跑，你家小姐把你卖到这儿来，你还能跑得出去。跟你说，今天晚上你这身子是卖定了，你就认命吧，再跑，看我不把你的腿打折了。”胡杏儿转过身去，指着那被两个男人架着的小丫头说。“你们打轻点，晚上还要卖个好价钱呢，这小脸要是打花了可就不值钱了。”
　　这花街柳巷对待逃跑的粉头一般不用拳打脚踢，伤在明面上就不好做生意了，有的用针扎，浑身都是密密麻麻的针伤，可是不注意看又看不出来。更狠的就拿针扎进指甲缝里，再烈性的女孩子被那针扎几回也就只好认命了。
　　那逃跑被抓回来的小丫头，还在哭着，只是已经不喊了，脸上也没了神采。
　　“秋齐，我说你就安分点，在那太师府里也就是给那大少爷暖床，连个填房都算不上呢。也不见得比现在强多少。“胡杏儿放软了语调说。
　　叫秋齐的丫头抬头狠狠地盯着胡杏儿，一直狠狠地盯着。
　　“丫头啊，你也别怨我，要怪就怪你家小姐，是她容不下你，把你卖到这儿来的，可不能怨我，妈妈我这也是为你好不是。”
　　秋齐盯着胡杏儿，她知道今天逃不掉等待着她的将是什么命运，就茫然地恐惧了起来。被卖到这春芳园已经快半年了，开始只是弹琴卖唱，昨天胡杏儿告诉她有人看上她了，用五十两买下她的第一个晚上，于是她逃了。
　　“胡妈妈，您这是在生什么气呢？“那是一个温软的声音。
　　秋齐朝那声音看了过去。对面的阁楼上站着一个穿月牙色衣服的女人。那是南方女子若水带雾的容貌，温身软玉，摇曳生姿。温软中又带着些许慵懒，眼神里却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犀利。这是一个让人不得不感觉舒服的女人，多一分则俗少一分则淡。连那手中拿着绸扇的动作都带着万种风情。此时她正微微笑着站在窗边，笑得让人禁不住都跟着想高兴起来。
　　秋齐认得那就是吕湘红，这北齐街上最出名的艺妓，她曾听春芳园的姑娘讲过，养着吕湘红的是八贤王，就是那个街头巷尾都说爱民如子的八贤王。秋齐听到这个的时候就有点惊讶，她原以为只有她家姑爷那样的腌臜货才逛这花街柳巷，没想到想八贤王也养着这么个风华绝代的美人。记得在礼部侍郎府陪宴的时候她曾经见过一次吕湘红，当时她整整看了她一晚上，一笑倾城。
　　胡杏儿刚要进后门，听到吕湘红的声音，便止住了脚步，转身，看到开口的人之后，脸上就凭空堆起了笑脸，快得吓人。“是红姑啊，是不是吵到你休息了啊。”
　　“哪能啊，我也只是闲来无事。”吕湘红淡淡地笑着说，“妈妈，我看这个小丫头有点意思。能不能给给我啊？”
　　胡杏儿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红姑，这行里也有规矩，今天怎么突然看不下去了。”
　　“妈妈，我也明白行里的规矩，我也不能让你吃亏，我就认她做妹妹，你把她交给我，这样吧。。。 。。。三年，三年里她赚的一半归你，三年后她要是还不能给自个赎身，那她还是你的。你看怎么样？”吕湘红笑着说。
　　胡杏儿想了想：“这丫头跟在您身边那可是身价百倍啊！”
　　“妈妈您也不亏不是，您就当我心情好今天，想教个妹妹，老来有保证。我也有老的时候不是？”吕湘红说。
　　胡杏儿想了想，总觉得不甘心，可是转头看到吕湘红那张带笑的脸就犹豫了起来，这可不是她惹得起的人物啊，不用那背后的八贤王，吕湘红随便找个人就能让她这小生意做不下去。
　　吕湘红看出了胡杏儿的犹豫，接着说：“胡妈妈，这小丫头你买了多少钱？”
　　胡杏儿又堆起了厚厚的笑脸：“这丫头是太师府出来的，花了我八十两呢。”这个数字是胡杏儿夸张的，太师府只是说要处理掉这小丫头，压根没拿她多少钱。
　　“这样吧，我这先支给你一百两，这小丫头每年再给您两百两，三年后给她赎身，这下你不觉得吃亏了吧。”吕湘红也不笑了，只是淡淡地看着胡杏儿。
　　胡杏儿看到吕湘红脸色变了，想自己也占到便宜了，就不敢再惹这个大美人不痛快，赶紧笑着说：“既然红姑你说了，那给这小丫头就给你就是了。这一百两对你来说那还不是一眨眼的功夫啊。”。
　　吕湘红看胡杏儿松口了，也就笑着说：“那好，我这就让人过去把人带过来。”说完就从那窗口离开了。

　　“燕儿。”吕湘红叫道。
　　一个大眼睛的小姑娘从外面走了进来，约摸十二岁的光景，很是可爱。
　　“红姨，你刚才和谁说话呢？”燕儿笑着说。
　　“没，刚看到个小丫头，一时心情好就给盘了下来，你去和妈妈说，叫她准备间屋子，就说我准备收个妹妹在手里调教。让她张罗一下。再支一百两银子带几个人到春芳园去把人带回来，是个会弹琴的小丫头。”吕湘红慢慢走到桌子边一边说。
　　“哦，红姨，那姑娘叫什么名字啊？”燕儿问。
　　“这我也不知道，过去就说我要你过去带人的就行了。”吕湘红看着桌子上的信笺默默然。
　　“那我这就去。”燕儿说完就往外走。
　　“直接带到我这来，我看看。”吕湘红想到什么又说。
　　“恩，知道了红姨。”
　　吕湘红拿起桌子上的信笺，看了看，淡淡地说：“如玉，你终究还是这么走了，今天那小丫头也是拖了你的福，要不我是断然没那样的心情救她的。”说完，又将那信笺放回原处。
　　她站了起来，朝窗口走去。下面的小巷子里已经没有人了，又安静了起来。窗台上有一排叫不上名字的草，早春的时节绿油油的，很讨喜。
　　“你们啊，一开春就都又活了过来，若有来生当这无名草也是乐得自在。”她笑着对那些绿油油的小草说，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