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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易水萧萧 ...

  •   渐离,渐离,既是名字,亦是隐喻。渐行渐离,才是我此生注定的宿命……

      ——九年前,塞北大漠,桃花树下——

      九年前,我不过是塞外的农家小子,不思江湖,不思玉门关。世界,便只是成群的牛羊牧马,绿翠农田。后来,村子中出现越来越多的陌生面孔,似乎要席卷整个塞北的黄沙,阿妈决定送我走。
      她对我说,记住,永远别再回来。
      于是我像只落魄的流浪猫,满身尘埃的奔走在墨绿色的大地上,没有人愿意收留我。我成了一个孤独的人,无父无母,无钱无势,更遑论朋友。
      还好我有筑,只有在击筑的时候,我才可以忘却对身世,对命运,对未来的思索。我常常凝望着我的筑,或许我的一生就如同筑身上暗红色的纹路,细若游丝,恍惚缥缈。
      是在那一座桃花遍及的山头,我见到了那个少年,阳光下,他的脸像一颗俗艳的金子,他的眼里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杀气。他坐在一颗桃树前,独自呓语。
      他恼怒我的突兀出现,用剑抵到我脖子上。我想,如果他当时稍微用力,我的脖子就会喷出暗红的花朵。可是他最终没有这么做。
      清风拂过,粉白花朵,如雪般飘落。
      他问我为何在此,又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去秦国,像他一样做一个剑客,去完成一个剑客该实现的信仰。
      十岁的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即便不愿意,我也再无机缘返回塞北。
      他是燕国的剑客,他放过了我,实现自己的信仰去了,他的名字叫荆轲。
      那年,我十岁,荆轲十八岁……

      ——公元前227年,九月初九,燕市城郊——

      我是高渐离,九年前从大漠来到燕市的那个农家小子,看着天空一行雁嘤嘤地飞过云端,我站在落叶纷纷的银杏树下,一言不发,看着秋风渐行渐远,染成殷红,又褪作幽紫。
      我轻轻的关了红袖酒坊的门,伸手接住了一片落叶,捏碎了,零落在掌心里,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声:“起秋风了。”
      日复一日如此,日子过得毫无新意,直到有一天,我在落日的余晖中看到一个身背长剑的男子走进红袖酒坊。
      男子常常大笑,但眉宇间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忧愁。我知道是他,当年的少年荆轲。我走过去,席地而坐,筑声起了,而他的神色始终未变。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会在红袖酒坊看到他,他会和着我的筑声唱起高亢而悠扬的曲调。我们一起喝酒时,他忽而仰天长笑,忽而泣不成声。他背着一把漂亮的长剑,其实,他的剑下已经很久没有见血了。他望着乌云沉思的时候,目光冷冷的,透出剑客独有的深沉。
      不久,马车捎来了来自远方的坏消息,秦国的威胁一天天临近,王公大臣们用慌乱代替了他们一贯的无动于衷。
      他在酒坊里喝了很多酒,空的酒坛,狼狈不堪地倒在地上。他伏在桌上,抬起头时,有清澈的泪,挂在眼角。心隐隐地疼,他问我是否记得那片桃花遍及的山头,他的信仰。我说,今生有缘,便要把酒奉陪,且看苍茫大地,一剑尽可挽破。
      可是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黑暗还是在他的脸上涂满忧愁……
      那年,我二十岁,荆轲二十八岁……

      ——九月十六,易县城郊,易水河畔——

      田光引荐了荆轲,却自刎了,为了燕太子丹对荆轲的信任,这我早料到了。
      樊於期被太子丹收留,也自刎了,为了一个遥远国度的君王对荆轲的信任,这我却不曾想到。
      深秋的易水与深秋的天空一样惨白。间或一只水鸟长鸣一声,翅膀掠过水面,转眼又成了白点。荆轲的使命便是用一把有毒的匕首迫使那位君王交出他所侵略的土地,又或者,杀了他。
      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使命,更是荆轲的信仰。
      太子和那些知情的宾客,都穿着白衣戴着白帽来给荆轲送行。
      我看着他们祭路神,目光触及太子丹,我转过头,我蔑视这种人,不仅仅因为他逼死田光,更因为他把荆轲的性命当作他和秦王私人恩怨的赌注。尽管荆轲不这么想,他目光深沉的望着远方。
      筑声想起,歌声悲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抬起头,才发现所有人都泪流满面,有我,有荆轲自己。歌声忽而变得慷慨激昂,等我再次抬起头时,荆轲已经远去,直到他们的马车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无垠远山的后面,歌声却始终萦绕在我的耳边,一遍又一遍,久久未能散去。
      我的身边放着荆轲托付给我的剑,他曾笑着对我说,不需要了,他的剑没有毒,无法置人于死地……

      ——两年后,秦国首都,咸阳城内——

      举杯独醉,饮罢飞雪,茫然又一年岁,看着燕太子丹府上挂起了白幡——
      我知道,荆轲败了,太子丹逃了,燕国就要亡了。
      我是一个孤独的人,无父无母,无钱无势,甚至连唯一的朋友也失去了,我又重归于孤独。我收起了筑,从此隐姓埋名,继续做一名酒保,时间使人们渐渐淡忘了当年的我——高渐离,而我却一直平静地等待,等待一个时机。
      直到有一天,我更换了衣裳,取出了筑,坐着马车,涉水而行。像多年前那样,从一座城池到另一座城池。只是如今,荆轲不在了,连花开都显得落寞。
      秦国城门大开,城楼上,围满了站岗的兵士,飞鸟扑腾,就是那一瞬间,我抬头微笑:“荆卿,我来实现你的信仰了。”
      我的筑声征服了所有人,包括秦王嬴政——
      秦王比我想象中更苍老,更残暴,更多疑。他无时无刻不在怀疑有人会害他。即使我手无寸铁,即使他盲我双眼,他依旧防之又防。
      我静如止水,俯首谢恩,可又有谁知道这高山流水,阳春白雪的表面下,却暗藏杀机。我一步步接近他,接近他……
      终于,那一天到来了。
      与往常一样,我捧着筑,一步步走上咸阳宫。我循着秦王均匀的呼吸,一步步来到他身边。如果是往常,秦王会看到我拔出腰间的竹尺。然而这次我的腰间没有竹尺,而我的筑中却多了一块重铅!
      一块足以置人于死地的重铅!
      我猛然举起筑,向秦王的方向掷去……

      ——多年之后,塞外大漠,两座孤坟——

      有人传说,我的筑落地之后,涌出一种暗红色的液体,像泪,又像血。
      多年之后,日落西山,残阳如血,荒野上卧着两座孤坟,旧坟中躺着荆轲笔直的剑,我甚至觉得荆轲不曾用这把剑伤过人。而新坟中躺着同样笔直的竹尺!我只是一个地位卑下的乐工,本来,我的一生可以平静得如一潭死水,是因为荆轲,我,不再孤独。
      那日,我听见筑击中石柱的声音和秦王惊慌愤怒的呼喊,我闭上无神的双眸,仰天长笑。这是我生命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放声大笑。
      我多么希望这笑声可以撼动这座人民血汗筑成的华贵大殿;我多么希望这笑声可以告慰荆轲不屈而高傲的灵魂;我多么希望这笑声可以激起受苦受难的人们的回音……
      我在笑声中缓缓倒下……
      秦王嬴政二十五年(公元前222年),王贲打下辽东,俘燕王,燕彻底灭亡,秦王于代地设置雁门郡。至此,在疆土广大兵马强壮的秦国面前,中原再无任何势力可与之抗衡。

      后记:

      弹指时光老,千百年后,依旧青石路,杨柳枝,桃花香的易县,易水之滨却不似千百年前的旧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人们为了纪念荆轲,念出了续句:“探虎穴兮入蛟宫,仰天嘘气兮成白虹。”
      参观荆轲塔时,天空蒙蒙细雨,山路湿滑,只得步行,却隐隐听见:“渐离击筑歌,悲声感路人。其人虽已没,千载有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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