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影如梦》荣素心

1、红颜殇

　　楔子：
　　时逢乱世，奸佞当道。都统制王师松以通敌叛国的罪名被满门抄斩，只有其子王仲平侥幸逃脱，遇见了她……
　　多年之后，她死于风雨飘摇的南宋。那天，临安城的天空刮起了一场有史以来最大的飓风。
　　“一代名花付落茵，痴心枉自恋书生；何如嫁与黄衫客，白马芳郊共踏春。”
　　那天，歌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

　　壹

　　二十几年前，天下还是旧主宋徽宗的时候，她的父亲，是朝中的大臣，她的家族，像鲜艳的彩纸，光彩地存活着，而母亲则是弹琵琶的女子，母亲的美貌为她带来了良人与光鲜。后来呢？后来，就像史书上记载的那样，有了靖康之变，有了宋徽宗、宋钦宗被掳，有了北宋的灭亡，有了她家的灭门，有了她。
　　王仲平出现的那个下午，法场上跪着一群即将被斩首的囚犯，据围观的百姓所说，是通敌叛国的王氏一族。他们身穿囚服，头发蓬松干燥，眼睛里交织着血红的丝，他们的面孔堆积着那么深的怨气。
　　老百姓们不停的朝他们指指点点，咒骂不停，昭示着他们对大宋坚贞无比的赤子之心。
　　她抬起头，烈日在头顶，红成血。只见几道白光闪过的时候，法场上几颗头颅被高高抛起，血液喷薄而出。天空中刮起了不属于那个季节的怪风，顿时六月飞雪满阶前，鲜血喷洒白练间。她吓得转过了身，见到了男子伤心欲绝的脸。
　　“公子，我是焦桂英。”
　　一场佳人才子患难与共的爱情便从这里开始，是在王家含冤受屈的忠臣尸体前，是在森凉的法场前，是在一次报仇计划中。我们有理由去想象，这个故事的结局。
　　乍然初识，明珠玉露芙蓉面，傲立寒霜，两心誓不移。

　　贰

　　阳春三月，书生们各尽笔墨，准备赴京赶考。
　　他在她的屋内读书备考，她为他缝衣，磨墨，做饭。说不尽的缠绵，道不尽的缱绻。王仲平说，如若有天，我负了佳人，死后永坠十八层地狱，万劫不复，永世不得超生。
　　桂英只笑，并不阻止那些歹毒的誓言至他口中说出。在她看来，最美的爱是需要依托些苍白华丽的誓词来证实的。
　　王仲平化名王魁上京赶考，几个月后，从京城传来王仲平状元及第的消息。这样一个举国皆知的才子文人，无疑是所有女人梦中的白马。一旦你发觉，自己能唾手可得，便越发谨慎，越发小心。然而女人总是宁愿相信谎言，也不肯接受事实的。
　　桂英携丫鬟一同来到京城，托人带信给了仲平，以为来会和的会是仲平，没料，来的，只是丫鬟。丫鬟说，我在侍郎府门口，见到了王仲平，他正搂着丞相之女，亲密无间。桂英看着丫鬟愤怒而担忧的脸，冷静下来。她说，不可能。他不会这么做的。
　　崔婉儿是当朝右丞相崔贵之女。她出现在桂英的珠帘内，是一个春日清晨，鸟跃雀鸣，春暖花开。婉儿无疑是勇敢的，爱给了她勇气，只是她还稚嫩，学不会圆润。直截了当地说，侍郎王魁现在在我府里，你已年老色衰，所以适合他的女子是我而不是你。你看，他送了我他家的传家玉佩。
　　桂英气愤至极，她泼了一杯水，看着水珠淌在干涸的地面。明知自己不该与她置气，却抑制不住仲平对自己的背叛。看吧，女人总以为伤害自己的是另一个女人。
　　风雨飘零，横眉怒指离恨天；红尘历劫，思君在何方。

　　叁

　　“带原告焦桂英上堂。”——
　　看到王仲平的玉佩，桂英终于相信，心灰意冷，决定状告王仲平，只是谁都没有想到这场始料未及的结局……
　　“我的结发妻子只有一个，那就是相府千金——崔婉儿。”语气决绝，不容质疑。
　　击鼓鸣冤，对簿公堂，状告侍郎，抛弃妻子，却因为，无媒无证，出身青楼，遭人怀疑，只落得，证据不足，不受审理，绝望离开。
　　原来能写深情款款之作的文人，并不能证明他们就长情良善，他们为了自保，一样可以昧着良心。文人一旦变心，比武夫更令人齿冷。绝情寡义的人，以为没带走一片云彩，却不知无形中已留下一地尘埃，等着爱他的人忘记，恨他的人想念。
　　只是桂英不要想念，她选择毁灭。腊月惊雷时，海神古庙内，一束白绫了残生。
　　既系君心，何须对峙公堂；只落得，恨绵绵一缕香魂。

　　肆

　　我来临安，是第二年。与桂英一起。
　　彼时，我已化身抱月楼的红牌姑娘，月如。
　　王仲平并没有官复原职，只是听说，他在相府发现了一幅本属于王家的观音像，于是他与丈人崔相爷越发的互相猜忌，终日无所事事，流连于烟花之地。
　　王仲平再次出现在抱月楼时，我的眼直直地盯着他，他也盯着我，就像曾经打量一个名叫焦桂英的女子一样，他说：“生命中我始终无法忘怀桂英，即便其他女子有她的美貌，也不会有她那般的灵气。”
　　他无疑是俊朗而深情的。
　　桂英告诉我，爱是穿肠的毒，一旦侵蚀，无可救药。
　　我说，王仲平是爱焦桂英的。她没有出声。
　　从此，王仲平整日流连抱月楼，乐不思蜀，他说他喜欢我的琵琶声，他说他没有快乐。我说，如果你“信神佛”就会有快乐的希望。他似懂非懂。
　　不久就传来王仲平官拜兵部尚书，崔贵锒铛下狱，崔婉儿自杀的消息。大仇得报，可是他仍然不快乐，越发的精神恍惚，疑神疑鬼。
　　我想带桂英离开，回到我生活千年的老林，可是她不肯，她选择王仲平，即便王仲平辜负了她一生。
　　我说，桂英，他已经大仇得报了，现在你该离开他，离开临安，去哪里都可以，我会把你带在身边，即使成不了仙，我也不会让你魂飞魄散。
　　可她不愿意，她明知时日无多，却宁愿将不多的时日放在那个名叫王仲平的男人身上。
　　空留下，黯然神伤，只怨日月长；盼夜来，梦犹相思，生死永相随。

　　伍

　　我本是深山修行千年的狐妖，若没有那次夜游，若没有遇见焦桂英，也许，已得道成仙，住在天宫，无悲无忧。
　　那天，我隐约听到有女子的哭声，哀婉痴怨缠绵……
　　我知道，又是一个不甘下枉死城的孤魂野鬼。师父常说，妖是妖，鬼是鬼，各不相干。我本想离开，可是那个女人开口了，你能帮帮我吗？声音纤细。在妖界中，我从来没有听过那么好听的声音，我停下了脚步，看到了一张惨白的女子脸，她说她临死前仍心有不甘，那个男人不该负她。
　　我把体内唯一的夜明珠给了她，带她到临安，我说，你放心，我会帮你，我们都会看着王仲平如何变成一个可悲的男人。
　　我将崔贵通敌叛国的那封信藏于王仲平书房里的观音像内，我想，他最终是参透了“信神佛”。金殿上，王仲平说出一切，而高宗皇帝派去的官兵又确实在侍郎府找到了那封信件，证明了王氏一族的清白。
　　秋扫叶落，谁在惦念桂花香；寂寞深闺，浮世本来多聚散。

　　陆

　　桂英最后不得不承认，她与王仲平只有相遇的缘，却没有相守的份。
　　夜明珠能维持的时日有限。当爱侣已逝，亲朋全无的王仲平跪在桂英的面前不禁瑟缩时，他说：“我这辈子最大的快乐，就是跟你一起在建业城里，患难与共，同甘共苦。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真希望可以回到从前……我想到了，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我们回到从前。就是我死了，我死了以后，我们又可以在一起。”
　　话起刀落，王仲平将匕首刺入腹部，他说：“可是桂英，我作恶多端，我死后，会下十八层地狱，还是不能够跟你在一起啊……”
　　“就算你下十八层地狱，我也会陪着你的。”她最终还是选择与他一同魂飞魄散，来世携手再续孽海缘。
　　我流下了平生第一滴泪，师父曾说，我们的泪是稀有的珍品，不能白流，可是我再也抑制不住：“一代名花付落茵，痴心枉自恋书生；何如嫁与黄衫客，白马芳郊共踏春。”
　　那天，歌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

作者有话说

　　根据《新孽海花传奇》改编。
也是本人的第一篇小说，从此和小说结下了不解之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