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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朋自地底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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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饭点,陈幸提着两份炒面从大门口走进殡仪馆内堂,路过灵堂的时候,面无表情的看着里面正在举行告别仪式。
逝者家属围站在厅前,悲伤恸哭。孙靓则一袭白衣站在遗体一侧,神情肃然,嘴里念着悼词,抬头瞥见门外的陈幸,用眼神询问。
陈幸随即提起手上的塑料袋向他扬了扬,孙靓了然的点了点头,接着主持仪式。
陈幸不再围观,转身走进了隔壁的值班室。打开塑料袋拿出一份炒面,一边吃,一边翻看登记表。
最近入夏了,气温升高,过世的人数也逐渐多了起来。
翻了翻记录,下午他和董斐见得化六个人的遗容,傍晚还有两个逝者的遗体送过来冷藏,陈幸疲惫的叹了口气,这工作量虽然不是特别多但也不轻松。
不一会儿,孙靓伸着懒腰走了进来。
陈幸压着清冷的嗓音问:“结束了?”
孙靓坐在椅子上抱怨:“结束了,我一大早到现在,都主持了三场告别会了,一口饭都没吃过,快累死了!”
陈幸也不回话,替他拆了一次性筷子,掰开码整齐放在塑料盒上,又弯腰从小冰箱里拿了一罐红牛拉开环儿递给他,才开口通知他:“赶紧吃,吃完在床上睡一会儿,待会还有四场。”
值班室有一张木床,专供工作人员休息用的。
孙靓倒是没客气,捧着红牛喝了一口,感动不已,“师傅,你压榨人就彻底一点,甩一巴掌再给一颗糖,我真狠不下心辞职!”
陈幸没搭理他,接着吃炒面。
孙靓喊辞职喊了四年,都成口头禅了。
他喊陈幸一声师傅,听着仿佛两人差了些许岁数,其实陈幸也就比他大三岁而已,入行时间比较早,两个人还是同校不同届的师兄弟,都毕业于殡仪专业防腐班。即使算资历,他那殡仪主持人的待遇也比他入殓师高了不少。
要说孙靓刚来殡仪馆实习那会儿,还真是给陈幸打下手的,学习遗体修复和美容的工作。只是学校课本上教的和真正接触的,还是存在天壤之别。
陈幸的工作是殡仪馆里公认最累、最脏、最不为人理解的岗位。无论尸体送过来的模样多瘆人,入殓师都可以通过缝补、粘贴、拉皮、接骨,填充,安装假器官等手段进行修复美容。比如缺手缺脚的,可以用一些石膏假肢放在衣服里;脸部干瘪塌陷的,则可以用纱布填充坍塌的面容;嘴部撕裂的,则可以拿针缝好,用一种肉色贴纸覆盖,再刷上一层厚粉。不过这些化妆手法都挺粗糙的,毕竟人死了是不会再在意自己的美丑。但经过修整化妆,的确是变得“耐看”许多,除非有人非要没事找事去捏逝者的脸,扒逝者的衣服,或者靠近了仔细看,一般都看不太出来。只是整容的效果以及所用的手法,就要看家属愿意出多少钱而定。钱付的多,逝者就算头没了,入殓师都能给他安一个。
孙靓忍耐力不行,根本无法近距离接触高度腐败的尸体。有一回站在边上看陈幸给一个死了十多天全身溃烂的老大爷化妆,没跟完妆就逃出了化妆室,吐了一天没吃饭。
陈幸看他那胆子真不是搞遗体美容的料儿,就建议他试试主持司仪这活儿,结果小子脑子活儿,上手的很快。毕业了就被他留了下来,成为了一名正式的殡仪主持人。
孙靓喊陈幸一声师傅,既是因为陈幸领他入门,又是因为以前喊惯了改不了口。
下午陈幸换好防护衣,从更衣室出来,就看见董斐见已经全副武装在门外候着了。
“馆长,下班去酒吧喝一杯?”他提议。
陈幸戴上口罩摇了摇头,“晚上值班。”
董斐见一脸可惜,推开化妆室的门往里走,“馆长,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拼命三郎,都忙一整天了还值班?杜晓月呢?这一礼拜就咱俩陀螺转圈儿似的值班,她不能仗着自己是个姑娘就搞特殊待遇吧?还有没有把你放在眼里?”
陈幸随声解释:“杜晓月家里出了点事儿,我准了她的假,下个礼拜回来加班。”
董斐见撇了撇嘴,无话可说,走到隔间推出了一具尸体。化妆室和冷藏室在一个套间里,内外隔开,遗体推到外间就可以直接开始美容流程。
两人先朝着遗体毕恭毕敬的鞠了三个躬。
陈幸戴着手套,掀开罩在尸体上的白布,露出一张十八岁少女的年轻面容。少女死于自杀,跳河自杀。因此看上去年轻的容貌,此时却像一块发胀的海绵,脸色惨白,看了令人颇为揪心。陈幸只看了一眼,心里感叹,年轻人怎么这么不爱惜生命?
他拿起一块海绵,沾了些稀释酒精给她的皮肤清洗解冻。董斐见则按家属的要求,缓慢地给遗体换上生前最爱穿的衣服。
陈幸随后在少女脸上抹了点凡士林,便开始化妆。他会用他精湛的化妆技术,令少女的苍白遗容变得祥和,端庄起来,如同睡着一般。
晚上,其他员工都下班各回各家了。偌大的殡仪馆里只剩下陈幸和孙靓还留在值班室里。
陈幸随口问:“你不回家?”声音也是万年的古井无波。
“邹晨要和我换班去约会,明天一大早又有两场活动,我懒得赶来赶去,在这儿和你挤挤。”
陈幸听了,不再询问,打开电视机开始看节目。
值班室虽然只是一个小房间,但是设备一应俱全,小冰箱,电视机,电水壶,木床,还修了独立卫生间。这些都是供值班人员夜里休息使用的。
毕竟殡仪馆的内部装修风格都是以庄严灰暗为主,白天就够阴沉的了,大半夜再一关灯,多少让人有些心慌,所以值班人员尽量窝在值班室里,不会外出给自己添堵。
孙靓躺在床上,白天连轴儿转太疲惫,一躺床上就有点犯困儿。大脑刚准备进入深度睡眠,突然听到了一阵强烈的撞门声儿。
“哐哐哐!”声音由远及近,似乎还不止撞门的声音,夹杂着人的说话声儿。
孙靓的身体被吓得一个机灵,立马清醒了。
殡仪馆里就他和陈幸俩活人,此时都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没吭声,那外面这响动是谁制造出来的?!
而且这声源的方向........
孙靓背后升起阵阵凉意,转头望向陈幸寻求宽慰。
却发现陈幸脸上没什么情绪,正全神贯注的看着《百家讲坛》,眼睛都没眨一下。他心里糊涂,难道我听错了?
“师师师傅,你听到声音了吗?好像是化妆室那屋传来的.......”,孙靓被那有规律的撞击声吓得结巴。
陈幸的眼神却始终放在电视节目上,神色不变,应道:“听到了。”
孙靓看他那么淡定,心里稍微镇定下来。可还没放松神经,就隐约听到外面‘那人’喊得是‘陈幸....陈幸.....’,声音穿透长廊,别提有多哀怨凄凉了。
孙靓连忙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侧耳倾听了一会儿,额上冒出冷汗,不可置信的望着陈幸,“好像有人在喊你的名字!?”
陈幸嗯了一声,和衣躺下了身。
这次孙靓真不淡定了,冲他低吼:“那屋还放着两具尸体!师傅你别吓我!?”
陈幸微皱了皱眉,不为所动:“随他叫,我把门锁了,出不来。”
孙靓一把抱住陈幸的腰,瑟瑟发抖,“师傅!我胆子小你就别吓我了!?”
陈幸划拉开身上的重物,翻过身朝着白墙,“他叫我的名字,你怕什么,睡觉。”声音依然波澜不惊。
孙靓听了欲哭无泪,隔壁都诈尸了,我TM怎么睡得着啊!
外面的撞击声儿一下一下凌虐着孙靓的耳膜和心理底线,边上的陈幸已经睡着了,可能是这几天加班太辛苦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孙靓没他那么心大,心里着实怕的不行,想他入行这么久,还没遇上过灵异事件。
不过最近馆里的确有很多风言风语.......
但他一直是个唯物主义者,从来不相信牛鬼蛇神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然也不会选择做这行。但是现在,外面那玩意儿实实在在地在撞门,太邪乎了,比鬼片的音效还要惊悚。他特怕陈幸那把锁不够牢固,门被突然撞开......一想到这儿,孙靓死死抱住陈幸的后背,手指用力扣着他的臂膀,顺便把被子拉过头顶罩住全身。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撞门声儿突然没了,孙靓一直悬着的心更加惶恐了,那玩意儿跑出来了!?
还没等孙靓反应过来,陈幸叹了口气,掰开他的手,坐了起来。
“你睡吧,我出去看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是一如往常的淡定。
“师傅?”孙靓看着他下床开门的动作,不安的叫了一声。
这人真不愧是天天和尸体打交道的,这都不怕?外面那玩意儿诈尸,居然吩咐他在屋里睡觉,自己出去解决?孙靓觉得他师傅的形象立马伟岸高大了起来。
陈幸摸黑走到化妆室门口,长廊上伸手不见五指,末端的月色清冷异常。
他打开化妆室门口的照明灯,抬起的脚又顿了顿,因为他发现门上的锁并没有被破坏。
那么.......
陈幸也没纠结,转身就想回值班室,突然化妆室里传来一声哀怨无比的声音:“陈幸......”
陈幸挑了挑眉,叹了口气,妥协的拿出钥匙。
刚打开门,一个男人就迅速抱住了他,动作十分僵硬,周身冒着凉气。
陈幸皱眉,把身上这玩意儿使劲往外推开,奈何男人的身体在冷库里放了好一会儿,他的四肢很不好掰开。
“放手!”
“不放!媳妇儿,你终于肯来见我了。是不是漫漫长夜寂寞难耐了啊?”男人语气里透露着欣喜,反手捉住陈幸的手腕。
陈幸被钳制住,左右动弹不得,喝着怒气:“我数到三,再不放,我念往生咒了。”
这话刚说完,身体蓦然轻松,只见男人怏怏不乐地往后一退,“你要谋杀亲夫啊?”
陈幸心想,你不早死了吗?
转头看了看值班室的方向,发现房门紧闭,走进化妆室转身关上门。
化妆室四盏灯,照的房内灯火通明。
陈幸这才有空看清眼前人的模样。
和刚送来的面相差不多,脸色铁青,嘴唇酱紫,一对苍白的眼珠,毫无生气,就是胸口开始渗出暗红色的血浆,侵染了外衣。
这具遗体是医院太平间傍晚送过来的,死于心肌梗塞,本身没有明显外伤。
陈幸猜想是刚才男人撞门太大力把皮肤崩裂开了。
指责道:“你附身就不能不破坏遗体吗?我明天还要花时间修复。”
男人扯了扯嘴角,但是面部肌肉早就僵硬了,笑起来比哭还难看。陈幸撇开眼不去看他。
“谁让你锁门!这儿就两具尸体,我有的选吗?”
这话不假,另一具遗体,逝者跳楼自杀的,脑浆都爆了,半个脑袋血肉模糊,看着的确更加有视觉冲击力。
陈幸神色一顿,淡然道,“那就别诈尸。”
男人走近,讨好卖乖:“想你了,咱俩都好久没见了。”说着又开始动手动脚。
陈幸躲开他的骚扰,语气冷冽:“我再说一次,别碰我。”
每次这人一诈尸,陈幸回家都得从头到脚洗三遍,用消毒液稀释泡澡,不然心里毛得很。
倒不是觉得遗体里有脏物邪祟,而是陈幸本人有点洁癖,平时穿着防护服还没什么感觉。但这人诈尸就算了,还总是动手动脚,一想到自己全身都被尸体碰过,血、细菌、尸臭.......是个正常人都会受不了。
男人不怒反笑:“你爸都说你是我媳妇了,凭什么不让碰?!”
陈幸闭上眼停顿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我爸都死二十多年了,你能不能说点靠谱的。”
男人语气轻佻:“怎么,死无对证就想耍赖不认账?!”
陈幸面无表情看向他,“我对奸尸没兴趣。”
“我们可以玩柏拉图!”
“柏拉图从你嘴里说出来,比听笑话还好笑。”陈幸眼神疏离,拍开臀上的咸猪手。
男人干脆不装了,死皮赖脸的说:“反正我就是做鬼也不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