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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忆 ...


  •   “静芳,今天我生日,请你吃蛋糕!”这是六岁的陈靖方第一次敲开程家大门时吐出的第一句话,也是友好邦交的开场白,本次行动被戏称为“奶油外交”。

      程静芳和陈靖方的第一声亮嗓都在南方第七医院,第一次见面是在安安托儿所,第一次做同桌是在金色年华幼儿园,两人都是幼儿园本科毕业,因为父母都是设计所双职工的关系,两人都足足念了四年才挥别那块巴掌大的地方。先前,静芳一家三口都住在城东的奶奶家,后来职工宿舍有空屋,才得以搬到离设计院比较近的城西。
      那时候陈靖方年纪虽小,却也懂得欣赏美好事物,比起原来那个浑身皱巴巴的老婆婆来,静芳的入住显然更让人心旷神怡。
      “妈,楼下的程叔叔一家今天搬来吗?”陈靖方趴在桌上把青椒一条条揪出来。
      陈母是位严厉的母亲,对陈靖方处处高标准,同样也不许孩子挑食。
      “青椒营养好,别再挑了!”
      “那吃完青椒我能去楼下玩会儿吗?”
      “行,今天还早,你记得七点回来练琴!”
      陈靖方如临大赦,闭了闭眼,两口就将碗里的饭菜囫囵下去,丢下筷子,冲下楼。
      “小芳,帮妈妈去对面打瓶酱油。”
      楼梯拐角处,陈靖方看到那个熟悉的西瓜头妹妹,一身公主裙,在门口换鞋。
      “喂,陈靖方,你也住这里?”
      “嗯,我家在楼上。”
      静芳掩上门,俏皮地冲陈靖方眯眯眼,下楼去。那幅画面即便是在多年后的陈靖方眼里,温馨感也没有折损一分半毫,当时的他只想喊万岁。
      骑着脚踏车绕了小区整整三圈才看到程静芳一蹦一跳地回来,粉蓝色的裙摆在晚风中飞扬得特别好看。于是小小的陈靖方脑袋里就刻上了那一抹蓝色,鬼东西,折腾得他上床时还念念不忘。

      上小学的前一个礼拜天是陈家宝贝儿子六周岁生日,陈乔铮买了个大蛋糕庆祝,鬼马小精灵陈靖方托着脑袋,思量着怎样才能编个借口把中央镶着奶油红花的那块送到楼下去。
      “爸,上回楼下的柳阿姨还送我一包糖呢,这次换咱们拿蛋糕怎么样?”
      “行啊!”
      于是陈靖方一刀下去,蛋糕就少了半边,忙不迭装进了托盘,跑下楼去。
      陈乔铮笑开了,原来儿子对程家的西瓜头妹妹真够阔绰的。
      第一次进静芳的小房间,陈靖方就被清爽的绿色迷住了,会移动的绿色书橱,会唱歌的绿色小火车,绿色的写字台和壁灯,连蚊帐都是绿的。
      “靖方,阿姨祝你生日快乐!”静芳的妈妈柳惠姝是位特别温婉的妇人,连说话都是润物细无声。她递给陈靖方一块黑色电子表,欢喜地看着这个满脸稚气的男孩。
      那块表陈靖方一直保存着,因为静芳也有一只同款式的。

      城西实验小学离家只有五分钟路程,每天只要听见楼下有动静,陈靖方一定抓起书包就往外奔,像狗狗一样,不是刁根油条,就是含个馒头。毕竟能在第一时间向静芳秀一下新剪的西瓜头,新买的衬衫或者各种新奇玩艺儿都是好的。
      读了六年小学,静芳从来没有把全校第一和班长的宝座让出来过,所以全班同学喊她老班,而成绩忽上忽下的陈靖方总是皮痒痒,逮着静芳管纪律,就一个劲儿地找她麻烦。
      静芳周围总是游离着各种各样的男生,弄得陈靖方为了排除障碍,酿成了不少流血事件。
      瞧那个坐在静芳后面的四眼田鸡戴睿卿,要问数学题就好好问嘛,干嘛老拿手拨弄静芳的头发,更可恶的是,还拿脏脏的指甲戳静芳的脖子,放学后,陈靖方果真借口戴睿卿打扫卫生不力,赏了他两拳,由于这暴力行动,被班主任训已是不可避免的了,只是回家后妈妈发明的跪算盘那一招真让人痛不欲生。
      还有那个少先队大队长顾秉涵,一对鼠眼上下窜,假公济私,没事儿老往低年级跑,陈靖方一口咬定他就是为了能多看静芳两眼,才对各类活动不遗余力,于是在校运动会上他力挫顾秉涵,抱得一百米金牌凯旋,还扬言要是他还敢出现在四年级三班的门口,必将遭到群殴。
      最可恨的是到了五年级的时候,不知道那帮女生发了什么神经,每次一上完体育课,陈靖方抽屉里情书就排山倒海,不仅有人帮忙端茶送水,还有人进贡干粮。这下可好,静芳回头的频率越发低了,回家的时候也和学习委员杨丹芬黏在一起,自习课再怎么惹毛她,都不会嘟嘴了,陈靖方此时的胸中荡涤着一句哀号:我的眼里只有你,你的眼里却没有我。
      于是鬼马如陈靖方的小毛孩,买通死党马珏,争取到了和静芳共跳集体舞的机会,这可把陈靖方乐坏了,至少可以光明正大地和心目中的小公主牵手啦。正式表演那天,陈靖方硬是没舍得把眼睛从静芳的鹅黄色短裙上挪开,怎么说呢,静芳一穿就是天鹅,别的对他来说个个都是鹅蛋。
      陈靖方的个子就犹如春日雨后的嫩芽,在六年级的时候抽得特别快,当时的他,成绩颇有起色,异军突起,在一群哥们儿的簇拥下当上了副班长。当选那天,窗外的知了喊得格外起劲,连底下的女生也个个面色潮红,在静芳身旁宣读就职演说可谓豪情万丈。突然,“嘭”,正上方的吊扇不安分地私自离家出走,吊扇中轴砸瞢了陈靖方,而翅膀则向吓呆了的静芳飞去,陈靖方几乎是出于本能,一把拉过静芳,将她的头护在了自己胸前。吊扇还在高速旋转的翅膀划破了陈靖方的眉角后重重摔倒在地上,而陈靖方立马陷入了黑暗的恐惧,脑子沉沉的,安心地倒在了静芳怀里。
      再次睁开眼已经是下午麻醉药退去的时候了,陈靖方望着父母焦虑的眼神,冲口便问:“静芳她没事吧。”
      “那丫头没事!你个小鬼,要把妈妈吓出心脏病来才肯罢休啊?医生说那吊扇当脑一砸就砸出个轻微脑震荡来了,还有啊,要是那吊扇页再偏上一公分,你的眼睛就废了!现在缝了七针,你感觉怎么样?看东西清楚不?这疤啊,恐怕得跟你过一辈子的了。”
      “妈,我好得很,您儿子这不福大命大来着嘛。”英雄救美,呵呵,这招高!看来这次程静芳同学想要不以身相许也难喽,想着想着,陈靖方竟然笑出声来。

      “陈靖方,老师让我给你送笔记来,你记得看啊。”静芳将自己的课堂笔记誊了一份给陈靖方送去。
      “喂,禾呈,我眼睛不好使,不然你念给我听?”陈靖方翘着二郎腿,一副便秘的难受样儿。
      “你叫我什么?”
      “我和你的名字乍一听没区别嘛,连老王点名都喊你禾呈静芳,整得跟个日本人名字似的,我省了两个字,还能节约口水呢。”
      “好,说的也是,那我叫你尔东。”
      陈靖方瞅着小碎花布裙里那个娇巧的女孩,不由自主地歪嘴笑起来。
      静芳上下扫视了自己一遍,被他笑得犯糊涂,只好乖乖给他念笔记。

      陈靖方一出院,关于两人的绯闻就满天飞,女生们知道主角是程静芳之后,也只有闭嘴冷眼旁观的份儿。而陈靖方则采取了不承认、不否认、不打压的三不政策,让这则花边新闻不仅版本不下十个,而且流传面广布至食堂和传达室。陈靖方慨叹:早知道这一起吊扇事故那么好用,真该早点让好运降临。

      “靖方,下个学期我们上北京念书怎么样?”陈乔铮这次和程昱忠在城规投标稿上一较高下,胜券在握的他也对北京威灵设计署开出的丰厚挖角条件动心了。
      “这儿朋友那么多,上北京干吗?静芳他们也去吗?”陈靖方不由自主地心生恐惧。
      陈乔铮眼见宝贝儿子对老程家的闺女一个深猛子扎得那么厉害,也有些不是滋味,于是往儿子碗里夹了两筷青椒土豆丝,便一边看报一边和老婆讨论起新看中的一款轿车来。
      陈靖方就当那要命的青椒是能够留在城西的救命稻草,没理出个味道来,就全灌下肚了。

      静芳回奶奶家住已经快两个礼拜了,听说程老太太中风后柳惠姝就药匙在侧,待命床畔,天天在病榻边尽心伺候老人家,院里的人都说程家媳妇儿最贤惠,最孝顺。陈靖方心想,要是静芳再不回来住,这思念的心可就要烧黑成炭啦。偏偏挨着期末考试的时候还要参加小提琴和书法双料九段的考级,陈靖方被抽得像个陀螺,忙不过来。陈母永远都是一句老话: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禾呈,你奶奶好点没?”陈靖方的言下之意不过是“静芳,你什么时候搬回来?”
      “嗯,她能认人了,也能下床了,发现得算及时,没留什么乱七八糟的后遗症。”静芳见陈靖方的嘴巴还张着,便猜到他怀的鬼胎了,补说道:“妈妈说,礼拜一就能搬回去。”
      陈靖方眼中的兴奋之火烧得噼里啪啦,真想抱起静芳一口亲下去。期末考已经轻舟已过万重山啦,考级证书也还烫着呢,暑假里若是向老爸老妈提个要求应该也不算过分吧,陈靖方美滋滋地咬着冰棍,连小跟班马珏的心情也跟着老大雀跃起来。
      “靖方这个周末准备准备,咱们去北京!”陈母已经将家里收拾了个七七八八。
      “妈,咱们要去几天?”
      “傻孩子,咱们以后住北京!”
      陈靖方手里的半根冰棍啪的掉在地上,巧克力腻开一大片,黑麻麻的,愣了半天,才发现眼里噙出了泪花。
      “傻小子,你激动个什么劲儿,城西初中可不比不上北京遍地的名牌学校。”
      陈靖方甩上自己的房门,第一次冲母亲大声嚷嚷着:“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绝食抗争了两天的陈靖方虚脱得毫无力气,陈母还是那句话:“装进石棉袋也要把你绑去!”
      小区花坛里的月季花开得依旧红火,陈靖方临近傍晚时,跟孙伯坛子里的那几株长得最惹眼的月季开始拼命怄气,真是感时月季溅泪,恨别还是月季惊心啊。
      四下无人,陈靖方窝到花坛边,折了五朵长得最霸气的,念念有词道:死到临头还不肯低头,再倔,就把你们送到北京去!
      “小鬼头,你别跑,小小年纪就做采花大盗!”孙伯的震天炮是全院之冠,打小报告的功夫也是闻名遐迩。
      陈靖方才顾不了那么多,跑到马珏家时怀里的月季已经蔫了一半,再跑到杨丹芬家时另一半也挂了,最后才坐公交挨到城东,原先面色红润的月季一下子成了病入膏肓的黄脸婆。
      静芳见到陈靖方浑身湿嗒嗒地站在奶奶家大门口的时候,满脸不可思议:“你落水了?”
      “汗啦!”陈靖方抓出怀里那快被焐出痱子来的月季,塞到静芳手中,无比光辉地说,“送你!”
      静芳也没收过什么花,只是这奇丑无比的五朵皱巴巴的月季对照着陈靖方一本正经的俊脸,实在引人遐思。
      “陈靖方!你干什么?”
      陈靖方这小鬼不仅采花还兼职采蜜,硬生生地将嘴巴一撅,贴在了静芳的樱桃小嘴上。静芳没什么防备,没来由地就被占了便宜,便狠狠回馈了他一脚。
      也不知道是窘怕了还是甜透了,陈靖方面红耳赤,心头钟鼓千万捶,说话也坑坑洼洼不利落了。
      “小芳!帮奶奶捶捶背去。”屋里柳惠姝半天没见到静芳人影,便开始往外头找来。
      静芳背手捂嘴,怯怯地说:“尔东靖方,你快走啦,不许再欺负我!”
      陈靖方依旧不罢休,鼓足力气将静芳括进怀里,定定地说:“禾呈,一放假我就回城西找你!”接着,他便头也不回地飞身过桥,闪入临街的一条小巷里。静芳扑闪着大眼睛,握紧了手中的月季,顿觉今日的风凉爽了许多。
      “你一个男孩子,跑去摘孙伯的花做什么,你爸买了两个西瓜才消了他的气!我说小祖宗啊,最后一天还不能消停消停吗?”陈母见陈靖方进门又开始了惯常的唠叨,“你爸单位给他饯行,所以今天晚上……靖方……妈跟你说话呢……你这孩子关什么门啊……越大越不懂事……”
      陈靖方回想自己汗涔涔地搂着静芳那股蛮劲儿,还有那个幼稚火辣辣的吻,煞有介事地哼起了张学友的《吻别》。入夜了,陈靖方举果汁邀明月,偷偷地问:“魔月啊魔月,西瓜妹程静芳知道我的心意吗?”
      多少年之后,每每抬头望月,他都不忘心里默念那段咒语,只是他懊悔:为什么没有在最适合恋爱的季节陪她走过十二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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