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对手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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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整的落地窗透着阴沉的光，窗帘不时随风轻摆。
乐绮雲一身黄褐色军装，侧举道具枪，迈着猫一样的步伐，慢慢向前逼近。
摄影机跟着她无声地向后退，高悬在头上的录音话筒始终与她保持在一个距离——既不会太近而挡住镜头，也不会太远而影响录音效果。
“这场戏，你的任务是刺杀正在演讲的委员长。”讲戏的时候，王佰华问她“知道你的角色原型是谁吗？”
她回了一个从容的笑。
“南造云子。”
传说中的日本帝国间谍之花，在那场战争中期间多次窃取国民党高度机密，曾两次设计暗杀当时的最高领导人，均未成功，最终死在特工枪下。
从看到剧本的第一眼，乐绮雲就肯定自己的角色“千代佳子”，必定演化自这位谜团重重、极具故事性的女间谍。不少资料称她是头目土肥将军高徒，17岁就被派往战场，作为学生打入高官内部，迷倒其中许多人。
这样一位年轻、美丽、而又自小被训练的间谍之花，准备刺杀敌方首领时，应该有怎样的心理活动呢？
解析角色的时候，乐绮雲给自己提出了问题。
“首先，从小被训练的她，必定是天皇的崇拜者。”
乐绮雲写下第一个假设。
“为了自己的信仰，她要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这显然是最浅显的理由，还不足以撑起角色的性格。
“其次，在最美的年纪，作为王牌间谍，被派到S市伪装学生窃取情报，这样隐忍而又危机重重的任务，仅仅是为了对天皇的信仰吗……”
她想象着自己是那个自信而美貌的女子，闭上眼睛，幻想四周是法租界里纸醉金迷的舞池。
像一朵绽放的罂粟花，身穿紫色舞裙，游曳在霓虹灯下。她是舞会的焦点，每个男人都想亲近她、占有她！
这些好色的杂种，不过是天皇征程下的几块垫脚石罢了！她，作为土肥将军的爱徒，帝国最美丽的花朵，和这些满脑肥肠的种猪不一样，在这片属于冒险家的乐园里，她注定要大放异彩，成为整个军界最闪耀的玫瑰！
乐绮雲渐渐触及了角色的灵魂。
“她真正需要的，是达成丰功伟绩后的万众瞩目。”
“一个年轻而美丽的野心家。”
乐绮雲最终对这个角色做出了自己的定位。
此刻，“千代佳子”看到眼前即将得手的目标，眼神里肯定充满了狂热、狠毒和杀气。乐绮雲用侧脸对着摄像头，目光里的凶狠只露出了几秒，而后被强自按捺，敛回眼中。
“cut！”
王佰华喊停了拍摄。他双手抱在胸前，仔细抓捕脑海里一闪而过的那丝灵感。
乐绮雲放下因持续紧绷肌肉而有些僵硬的双手，靠在窗边休息，任由摆动的窗帘轻拍身体。
突然，王佰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感觉。
“灯光！把室内打暗，我要房里跟窗外有强烈明暗对比。小周，你把窗帘全部拉上，等下绮雲走到那个位置，你去掀一下，记住，不要太用力，让光线在绮雲脸上停留三秒。绮雲，你过来……”
一番调动之后，乐绮雲方才经过的长廊已经暗得几乎看不清脸了。她重新举起枪，顺着预定的路线又一次重复角色动作。
猫一样轻巧的步伐，被窗帘上的剪影刻画，充满妖冶、紧张、冷酷。
角色的脸始终隐匿在黑暗中。
突然，像是一阵稍强烈的风，窗帘掀开了一个口子，乐绮雲的侧脸刹那之间暴露在幽蓝色光线下，女间谍眼里的狂热与窗外冰冷的光线相互对比衬托，紧张的气氛仿佛被瞬间拔到了制高点，仅仅三秒钟，窗帘落下，镜头里女间谍的脸又融入了黑暗，但是方才那亮眼的一个闪现，就像一条毒蛇，令观众始终提心吊胆，紧张地等待着后续的剧情。
“cut！”
“王导，这一段很好，我看可以过了。”
副导看着屏幕里的影像，作为次要配角的戏，这一段表演可以说很抢眼了，特别是那个窗帘掀起的镜头，女演员的眼神里交叠着几层情感，用老话的说法叫“眼里有戏”，几乎无可挑剔。
王佰华点点头，也觉得很满意，这时乐绮雲走了过来。
“导演，我觉得刚才那场，我可以演的更好。”
“哦？”王佰华看着她，“你还能怎么演？”
“整段戏都是在阴暗、静谧的气氛下，重头到尾，只有女间谍细微的脚步声。我想，在窗帘掀起的时候，我可以，”乐绮雲把道具枪举起来，做了一个拉套筒的动作，“像这样，上一个膛。‘咔擦’一声，配合眼神，提高紧张感。后面回到阴影里，还可以给一个拨动保险的模糊特写，同时配上细微的音效，预示接下来的情节。”
王佰华开始想象女孩描述的情景。
“好，我们再来一条！”
“咦，王导还在拍她的戏份啊。”
安妮跟在秦知予一旁，替她打着伞，无心嘀咕了一句，秦知予看着不远处将道具枪上膛的女孩，收紧了瞳孔。
“苏珊，你去打听一下。”
另一个提着包的女孩点点头，走向场记。
不一会儿，苏珊带着秦知予想要的信息回来了。
“说动王导加动作，又重拍戏份……”
她的忌惮果然是对的，这个女孩不是简单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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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秦，这一场我预备让你们两个有一段对手戏。你要表现出……”
王佰华描述着心里设想的场景，一边还演示两人的动作。
“这时候绮雲被抓住，双手是按在背后的，而小秦你要正对着她。”
“王导，我有点看法。”秦知予合上剧本，抬起头，“不如让小雲被击倒，然后跪在地上。我呢，就背对着她，镜头正对着我，两个人刚好头能入境，还会有高低、远近的层次感。台词到这句‘可惜，你没有明天’，我再回头，镜头切到我们俩的侧面，您看，我这个想法怎么样？”
“很不错。”王佰华思量了一下，“小雲，你的看法呢？”
“我觉得秦姐设想的很好，戏一定会很出彩。”
“只是要难为你跪在地上了。”秦知予对着乐绮雲露出一个有些歉意的笑容，眼睛却盯着她，企图看出对方的不满。
“怎么会呢，”像是没有一丝介意，乐绮雲答道，“能和秦姐对戏，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女间谍的脚步越来越慢，手里的枪已经拨开了保险。
绑着女学生最常见的双马尾，天真烂漫的装束下，女间谍却扬起了狠戾的笑容，她拉开窗帘一角，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台上演讲的男子。
忽然，她一声惊呼，整个人像是被踹了一脚，撞碎了玻璃由窗户扑倒在台上。
“啊！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来看委员长讲话的学生！你们放开！”
秦知予饰演的女主角从台下走上来，一脚踢开女间谍紧紧捂在一起的双手，黑色枪支被踢向女间谍贴着地面的脸颊前。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千代佳子小姐！”
秦知予蹲下身，和乐绮雲对视。
“是你！”
女间谍虽然被制在地上，眼里的不甘依旧燃着，她扭过头盯着自己的敌人，露出狰狞的表情。
“几次三番栽在你手上，我千代佳子无话可说！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秦知予对上那双毒蛇一般的眼睛，心绪起伏地厉害。
虽然被压在地上，乐绮雲的气势却没有跌落，仿佛只要自己有一丝松动，就会被立马反扑。
她决不能输！
飚起来了！
副导看着镜头里的两个女子，心里默默喊着。
王佰华眯着眼没有动，仍旧老神在在。
靠！果然我的定力又是最差的！
瞟了一眼若无其事的导演，副导咽了咽口水，继续回到摄影机画面。
秦知予站起来，转身望向上方的镜头。
此时的女主角，收起了抓获要犯的喜悦，心里涌起的是家园被侵略的沉痛，是保卫祖国的信念。
她的气场也全力铺开，一字一顿，说出那句三个字的台词。
“中国人！”
“带走！”后面的龙套士兵顺着剧本拉起乐绮雲的身子。
“好啊！你们等着！我今天落到你们手里，明天就不好说了！”
在镜头里，乐绮雲半跪在秦知予身后，间谍之花的骄傲让她不忘色厉内荏地威胁一句。
秦知予缓缓转过身，表情慢慢收起，变得无情、笃定。
“可惜啊，你，没有明天！”
“cut！”
“秦姐，演的真棒！”
“秦姐演技又突破了！”
“不愧是演技派……”
秦知予客气地应付着众人的恭维，悄悄调整了一下起伏的情绪。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几句台词，她不得不调动起全部精力，把气势包裹在每一个字上，狠狠砸向地上的女孩，才能压住对方的演技。
一捏手心，竟然布满了细汗！
如果这个女孩进入圈子，那么自己还能有机会冲上“四大花旦”的宝座吗？
她已经二十六了，虽然年纪不算大，但和她同期的韩霖霖已经是两届视后，一届影后；比她出道晚了许多的宋佳人，因为和天瑞一哥的绯闻顺利跻身一线红星；当年出演她配角的舒沁更是被郁想看中，如今在大银幕风生水起……
只有她，依旧在三流和二流之间徘徊……
凭什么！凭什么她秦知予，明明有演技，有姿色，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一个又一个地越过自己，成为炙手可热的一线艺人！
凭什么！她永远只能被那些女人踩在脚底下！
嫉妒想疯草一样，瞬间长满了心田。
绝对不能再容忍有人爬到她头上了，哪怕，仅仅是可能！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对手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