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后之一代传奇》闲来无逝

2、摔二十次，为了十秒

　　第二章摔二十次，为了十秒

　　没了阳光的影视城，比起白天的热闹，安静了几分。

　　拍夜戏的剧组不多，熬夜的工作人员和演员们也没什么精神，整个影视城里回荡着机器嗡嗡的声，以及时不时的一两句“cut”。

　　空气是沉闷的，被炙烤了一整天的大地在夜色里源源不断的释放着热量，站在路上，就好像站在巨大的蒸汽锅炉中。

　　如果不是有钱挣，谁愿意这时候在外面呆着——回酒店洗个凉水澡，吹吹空调，多幸福啊！

　　“小林，上一场曼姐的衣服扣子解到哪一颗？”

　　沉浸在对空调遐想中的林杰冷不丁被点名，手忙脚乱地翻起手里的小本子来。

　　“等一下我看看啊！”厚厚的本子用的有些旧了，加上又有点心急，他愣是半天找不着自己刚才记的那一页。

　　“快点儿！都等你呢！”

　　“不好意思！我马上就找到了！”到底在哪里！

　　有了！林杰终于翻到上一场的记录，结果一看，傻眼了——

　　他根本没记下女主角的扣子！

　　“你磨磨蹭蹭的找没找到！不会又没记下来吧！”

　　“我……我……”

　　怎么办！他该怎么办！随口编一个吗？可是后期发现不对要重拍的话，导演不吃了他才怪！

　　但就这么承认自己没记好，他大概要跟这个组说再见了。

　　这是他找了两三个月，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被开除的话，不知道下一个机会又是几个月以后……

　　都怪自己偷懒，才会有眼下的死局！

　　“第二个扣子，左边衣领翻下来，露到锁骨的位置。”

　　温和而笃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到底有没有记？没记就别浪费大家时间！”

　　“是第二个扣子！左边衣领翻到锁骨的位置！”

　　来不及想这个声音是对是错，林杰张口就大声重复了对方的话。

　　得到了答案的男人把即将出口的脏话吞回肚子里，冷哼一声，离开了。

　　林杰依然心有余悸。

　　刚才是谁帮了他？

　　“放心，我一直看着，刘凯解开李曼第二颗扣子的时候，顺手往下扯。李曼没站稳，脚扭了一下，所以导演才喊的cut，不会错的。”

　　说话的是个女孩，眼里笑眯眯的。

　　“刚才吓到了吧，看你脑袋上全是汗，擦一下。”

　　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女孩手里的纸巾，林杰冲他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谢谢！要不是你，我就被炒了。”

　　他看对方穿着一身黑色武打服，全身包的严严实实的，手脚都紧紧缠着绑带。

　　这一定是等下要上场的杀手龙套吧。

　　“新手都是这样的，熟悉了就好了。你才来没多久，进步已经很快了。晚上拍戏大家脾气都不好，别放在心上。”

　　听着女孩宽慰他的话，林杰慢慢把有点拧起来的心绪放平。

　　却没去想，这个一副“前辈”口气的姑娘，看起来比他还年轻几分。

　　“杀手准备了！等一下你们……”

　　副导走过来对女孩等几个其他的龙套讲戏，林杰也重新打起精神，开始记录开拍的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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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场戏里，身为王爷的男主和女主发生争执，两人在夜里拉扯之际，反派势力的杀手正好来刺杀女主，男主几招“轻松”解决了杀手，救了女主，两人矛盾缓和。

　　然而就是这“轻松”的几招，出现了问题。

　　里面有一套动作，是男主角一掌击中乐绮雲演的杀手A，然后一个回身抱起女主角，接下来是一个360度的旋转镜头，烘托出男女主角的感情。

　　不知道是精神不佳，还是天气太热的缘故，饰演男主的刘凯总是无法做好回身的那个动作。

　　“阿凯，你这里的腰要直一点，不然太难看了！再来一次。”

　　刘凯沉着脸点点头，重新摆回举掌拍向乐绮雲的姿势。乐绮雲顺着刘凯的手势弯下腰，重复的体力消耗让她的汗水像溪流一样，沿着背脊一路淌下去。

　　此刻却没人会关心这个女孩的黑色布料底下，出了多少汗，所有人都紧紧盯着刘凯。

　　“喝！”

　　喊着出招的声音，刘凯向前一跨，乐绮雲马上往后重重一躺，倒在了地上。她身后铺了一块海绵垫子，用于缓冲倒地的力道，后期会把垫子替换成地板。

　　乐绮雲感到左边肩膀火辣辣的疼痛。

　　记不清自己摔倒了多少次，粗糙的黑色布料早就磨破了细嫩的皮肉，被汗水一沾染，简直如同针刺一般。

　　可是男主角的戏仍旧被喊了cut。

　　“导演，我实在没感觉。”

　　刘凯皱了皱眉头，旁边立即冲上来四五个助理，有打着小风扇吹风的，有拿毛巾替他擦汗的，还有把一次性杯子端到他嘴边的。

　　“……好吧，我们二十分钟以后再拍。”

　　可能是看到刘凯的确没有状态，导演终于宣布休息二十分钟，剧组顿时陷入低气压。

　　这就意味着，离结束拍摄，又远了二十分钟。

　　乐绮雲也不希望现在休息。

　　她的双腿已经有些打颤，左臂的伤口越来越疼。如果趁着刚才那股劲儿拍完，她的戏份就结束了，可以回自己的小岀租屋休息。

　　明天，还要去王佰华的剧组报道，她希望自己能有一个好一点儿的精神头。

　　原本，她今天不想拍夜戏，可是群头说这个龙套要会一点儿武行，实在找不到人，让她帮个忙。

　　这个群头算是她的老朋友了，给她介绍了不少露脸多的戏，抽成也合理，从来不会故意为难他们这些没权没势的群演。她知道既然对方这么说，这件事一定很为难。

　　出于一种江湖道义，她接下了这个活。

　　不是没有做好糟糕的打算，但是拍了不下二十遍，还没有结束，乐绮雲也开始有点苦恼了。

　　没有人是铁打的，任她身体素质如何过硬，在体力消耗剧烈，又有痛感和疲倦的双重压力下，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神经，都在跟她叫嚣着要休息。她有些吃不准二十分钟后，自己能不能持续先前的状态。

　　后悔吗？如果不去管那点根本没用的“仗义”，现在她可以好好地躺在那张小床上，得到充分的休息，明早还能早些起床，熟悉一下剧本……

　　要是有人这么问她，乐绮雲的答案，一定是不。

　　既然接了这个活儿，她不允许自己后悔，不允许自己去想那个如果。

　　“如果”这两个字，是海妖的歌声，致幻的毒药。一旦设想“如果”，那么战役还没开始，自己就输了。

　　没有如果！

　　她站起身，而后将右腿放在一旁的栏杆上，压起了脚筋。她要把身体的兴奋状态，一直维持到二十分钟以后！

　　刘凯看到了乐绮雲。

　　他不知道这个和他一起被导演不断NG地姑娘叫什么。甚至，因为对方一直蒙着标志着杀手的面罩，他看不清她的样貌。

　　他只记得那双露在黑色布料之外的眼睛。

　　在二十几次被NG后，依然没有愤怒，没有不耐烦的眼睛。

　　说实话，她演的很好。

　　每一次，她都尽力配合自己的手势，顺着最自然的方向摔倒，他手都举累了，她却还是稳稳地弯着腰，就像是第一次做的那样。

　　这场戏，上到导演，下到剧务，没有一个对他没怨言的。他心里知道。

　　可他并不是故意摆架子，不好好演。

　　从今早到晚上，他一直在演，没有停下来。

　　为了赶进度，生生把两天的戏份赶一天拍完，又全是男主角的戏份，他根本得不到休息。

　　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他都已经疲倦了。

　　然而，他看见了那个没有停下来休息，反而一直在舒筋展骨的龙套。

　　她不累吗？

　　刘凯知道那个姑娘在做什么。极度疲劳的时候，一旦停下来，肌肉就会陷入休眠，还想再勉强活动身子的话，也没了那份劲道。

　　如果想维持肌肉的活力，只能不停歇的运动。

　　这个姑娘，要让自己保持活力，直到二十分钟后，再一次出演那个，也许十秒钟都不到的镜头。

　　刘凯看着这个姑娘，仿佛看到了自己，那个两年前，为了成功，永远也打不倒的自己……

　　一种久违的热血，涌上刘凯的四肢百骸！

　　“导演，我觉得我可以了，咱们开始吧！”

　　“……action!”

　　这次没有NG，顺利地演完了这场纠结了大半夜的戏，整个剧组都欢呼起来，颇有些劫后余生的感觉。刘凯放下手里的女演员，转身看了看那个龙套姑娘。

　　她已经站起身子，正拍着身上的尘土。

　　“你演的很好，谢谢！”

　　刘凯忍不住上前，向这个与自己付出了同样的汗水，却只会在镜头前一闪而过的女孩致谢。

　　“您客气了，”女孩的面罩已经摘下，她的笑容里没有一丝虚假。“大家都很努力。”

　　“如果您不介意，我先先回去休息了。”

　　刘凯还想说些什么，女孩却没有留恋地转身，收拾起了自己的东西。

　　一点也没有借机与他攀谈的意思。

　　“阿凯，下一幕我们这样……”

　　很快，导演开始对他讲下一场戏，他没再能分出精力，去想那个准备离开的姑娘。

　　不过他相信，他们一定还有机会再见面。

　　这样的女孩，没有道理不成功的。

　　他不知道，多年以后，自己会在一档访谈节目中，再次回忆起这段小小的插曲。彼时，那个曾经用坚持打动他的女孩，已经成了演艺圈的天后，无数人可望而不可及的一代传奇。

　　“您是说，一个龙套小姑娘，给了您当时很大的鼓励？那她现在怎么样了？您有再见到她吗？”

　　再见到那个姑娘么，肯定是有的。

　　他自己成立工作室以后，与乐绮雲有过很多次合作。

　　他心里浮现出几年风雨老友兼合伙人几天前分析的一段话

　　“……现在可以有80%的把握肯定，欢娱国际暗地里是新纪元影视的盟友。鼎盛娱乐态度比较暧昧，但是天瑞已经藏不住，开始打压新纪元了。他们企宣部的alice江找我谈过，希望我们站好队。她手里有两个男主角还没定，阿凯，不是我觉得咱们业务还不够多，如果上了那两部戏，今年你绝对能再上一个咖位！”

　　而乐绮雲呢？她也找他聊天了，但内容却是老朋友之间的回忆唠嗑，对自己即将引发的大战只字不提。他终于忍不住，先开口，问她为什么这么傻，和天瑞硬碰硬。

　　对面的女子依旧是那副温和而真挚的表情，一如当年那个摘下了杀手面具，对他的致谢报以一笑的小姑娘。

　　“凯哥，我不是嫌蛋糕不够多，想和天瑞争天下，”女子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我是想，革命！”

　　革命！革命么？

　　这个已经由心烂到皮、到处是蛆虫的恶心圈子，还值得有人为它不惜堵上登及巅峰的事业，堵上黄金一样珍贵的年纪，堵上明明触手可及的似锦前程，去改变吗！

　　已经被这黑暗磨光了最后的天真，用铜铸铁浇再造了一颗无坚不摧的心，驰骋在这个黑暗沙场的自己，为什么，为什么竟然为女子说出的两个字，霎时涌起万千热血！

　　“当然。她就是，乐绮雲。”

　　微笑着在镜头前，说出女子的名字。

　　这个永远鼓舞人心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