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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后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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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要赎身离开一事,叶繁星心中自有计较。
王妈和那黑面神一个鼻孔出气,自然是不肯帮自己的,她把主意打到了和自己一起进府的小马哥身上。
离家大约十年有余了吧,说来奇怪,叶繁星从前很少想家,自从知道少爷要娶亲之后,想得越来越频繁了。当年天灾,颗粒无收,叶繁星一家举家逃荒,路上走散,也不知道爹娘是否还在。
一思及此,她的眼神更加暗淡了。
“你怎么还在这里哦?”王妈匆匆推门进来,塞给她一件丫鬟的衣服,“快换这件衣服,把你那手上那些镯镯收好——荻家的姑娘来了。”
荻家的姑娘,未来的少夫人。
叶繁星浑浑噩噩地换上衣服,浑浑噩噩地被王妈拽出门。
她极少在人前露脸,又被李蕴之照顾得极好,半点做丫鬟的自觉都没有。别人唯唯诺诺地低头做小时,她还站得直挺挺的,眼神里写满了迷茫。
她眼看着黑面神领了一个姑娘进门,脸上甚至露出了难得的微笑,她的眼神追逐李蕴之的身影,对方却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施舍。
荻姑娘颇为威严地扫视了一圈,见一个很是美貌的少女头也不低,直勾勾地盯着李蕴之,心里恼怒,问道:“这丫头好没规矩,她是?”
李蕴之对上荻姑娘饱含探究的目光,轻笑道:“她是本少爷的通房丫头。”
人还是那个人,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这句话却让叶繁星听出了几分轻蔑的意味。她一瞬间懂了通房丫头究竟是什么。
荻姑娘心想,李公子弱冠之年,有个通房丫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这丫头容貌过人,等自己进门了,得快些打发出去才是。
荻姑娘还在心里打小算盘,只见李蕴之用折扇点了点王妈:“不光她是通房丫头,这个也是。”
王妈惊得跪在地上。
难道少爷对老婆子我……作孽哦!可恨老婆子我孙子已有两岁……
就在王妈浮想联翩的时候,李蕴之又用折扇点了几个人,最后甚至直接画个圈,把屋里的多半人都囊括在内,懒懒地开口道:“屋里人的滋味我大多品尝过,大约都算得上是通房丫头吧?”
荻姑娘气得浑身哆嗦,道:“李公子,你也是个读书人,为何如此……不知羞耻!”
“男欢女爱本就再正常不过了,何来的羞耻?”李蕴之呷了口茶,面露冷色,道,“倒是荻姑娘,还未进门,就对本少爷的行为指指点点,该是好好读一读女德了。”
“你……”
“等你进门以后,本少爷还打算再纳几房美妾,荻姑娘只要负责给本少爷生孩子,其他一切都不必过问。”
荻姑娘气得脸色煞白,竟一个字也说不出,被贴身丫头搀扶着出去了。
少爷这么做,婚事肯定要吹咯……王妈跪在地上,眼珠滴溜溜打转,她恍然大悟,少爷打的是这个主意啊!
繁星啊,你有福气咯!她急忙转身,可身旁哪还有叶繁星的影子。
叶繁星早已悄悄溜出来了,只是里头闹得动静大,没人注意到她。
她一边往回走,一边想梅姨从前对自己说的话。
梅姨生得俊,给镇里的有钱人做过妾,后来那人续弦娶了个年轻的夫人,手段厉害得很,加上梅姨年龄大了,色衰爱弛,就被那家人赶了出来。梅姨没有地方去,只能回老家,编些小玩意挣钱。两家住得近,梅姨在她很小时就说,哪怕不嫁,都不能给人做小,千万不能给人做小
从前她想留在李蕴之身边,不管多小她想自己都能认了,近来品咂梅姨从前说的话,竟然十分有道理。
李蕴之那个黑面鬼,不过就是寻常的臭男人罢了,谁爱稀罕谁稀罕去吧!
叶繁星打定了主意,今天就去找小马哥,看看那些手镯能不能拿去当铺当些铜板。
赎身!必须赎身回老家!
李蕴之跪在床前,李老爷伸手想揍他,身上又没劲,只能泼了他一杯水。
“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好不容易给你寻的亲家被你得罪光了,荻小姐前脚刚走,后脚就派人来回绝了。你你简直”
李老爷气得喘了口粗气。
“父亲息怒。”
李蕴之神色淡淡,李老爷看到他这张波澜不惊的脸更气了:“除了那个丫头,你没有让我不省心的地方,她是哪来的煞鬼,让你迷了心窍,从前你供着她就算了,现在这种关键时刻,怎能犯糊涂!你糊涂啊!”
“她不是煞鬼。父亲,荻家的姑娘再好,我想娶的也只有她一个人。”
“你还想娶她?”李老爷震惊,“你娶了她便别想在李家立足了。”
“不立便不立吧,我心意已决。”
“”李老爷怒极反笑,道,“你且和我说说,那个小丫头有什么好,为父我真是好奇。”
李蕴之不慌不忙,道:“父亲还记得十年前那场旱灾吗?”
李老爷沉吟一声,道:“记得,正是那场旱灾让我对你刮目相看。那年灾民四入,人心惶惶,你提出要广施粥饭,赈济灾民,若非如此,李家恐怕也要和其他大户一样,被暴动的灾民洗劫一空。”
“繁星那丫头也是当年的灾民,当时她背着一个孩子走来,她来得晚,只剩下一个馒头,我亲眼看到她把馒头塞进了那个孩子手里,自己只是眼巴巴的看着。我以为二人是相依为命的亲人,细问才知两人并无血缘关系。”说到这里,李蕴之脸上浮现一丝笑容,“我天生凉薄,不懂情爱,若非是她,恐怕还浑浑噩噩”
“可情爱是靠不住的。”李老爷打断他。
“父亲,我和你不一样。”李蕴之针锋相对。
李老爷噎住了,半晌才平复过来,问道:“你当真要离开李家?”
“父亲,李家的东西,纵然你有心要留,恐怕也没几样能到我手里。”李蕴之目光坚定,“我要带繁星离开这里,但不是现在。”
“现在就走吧。”
李蕴之疑心自己听错了。
“现在就走吧。”李老爷瞪他。
李蕴之犹豫道:“可父亲的身体”
李老爷摆摆手,道:“我无碍,看你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我觉得自己有必要多活两年”
李蕴之给父亲磕了头,心里不能说不愧疚,临出门时,李老爷叫住了他:“蕴之,你若不将你的心思坦白告诉那丫头,你和我也就没什么区别”
李蕴之若有所思,等回到院子,眼线王妈便告知了他叶繁星的所在。
他刚想扣门,便听到叶繁星刻意压低的声音,“你觉得这些值多少嘛?”
“繁星啊,我不知道啊”
竟然还有男人的声音!李蕴之心里醋意滔天。
“能换多少是多少吧。”叶繁星把首饰一股脑塞给小马。
“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用?”小马忧心忡忡,他很怕少爷知道,但叶繁星用救命之恩压他,他不敢不从。
“好吧,我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别人。”叶繁星凑到他耳边,“我要赎身回老家。”
“这不合适吧少爷知道吗?”小马叫苦不迭,天啊,他就不该趟这趟浑水!
“谁管他嘛。”叶繁星不以为然。
李蕴之忍无可忍,一把推开了房门。
叶繁星瞪大眼睛,小马更是吓得抱头鼠窜。
“你”叶繁星回过神,嚷嚷道,“你干嘛听人家墙角?”
听墙角听墙脚她管这叫听!墙!脚!
李蕴之怒不可遏,把她扣在怀里,目光扫向小马,道:“还不快出去?也想听我们的墙角?”
“少爷我不敢啊”小马哭着跑远了。
叶繁星从他怀里挣脱开:“你想憋死我嘛!”
“就这么想离开?”李蕴之深深地看向她。
叶繁星不敢看他炽热的视线,别过头,权当默认了。
“是想离开我,还是想离开李家?”
“不都一样吗?”叶繁星莫名其妙。
李蕴之叹了口气,牵着她的手来到书房,将一张纸和一袋钱递与她。
“卖身契和盘缠,明天我会给你雇辆马车,就如你所愿,想去哪就去哪吧。”
叶繁星捏着卖身契,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那一晚,她翻来覆去,又是哭又是气,第二天顶着两个肿眼泡出门了。
李蕴之站在马车旁,把她抱上车。
“车夫呢?”叶繁星闷闷问了句。
“在前面,我送送你。”
叶繁星头也不回地钻进车里,被马车里塞满的行李包裹吓了一跳。
臭男人,把人家送走了,还要买这么多东西。叶繁星嘴角一撇,无声地哭了。
马车走了三天,车夫连根毛都没见着。
叶繁星有种被卖了的感觉。
“少爷,车夫到底在哪嘛?”她忍不住又问了句。
“我小名就叫车夫,以后不要叫少爷,叫我车夫就好。”
“你这是做什么嘛?”叶繁星喃喃问道。
“私奔啊。”李蕴之理所当然。
“你弟弟的!”叶繁星搂紧他的脖子,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她缩在李蕴之怀里,不安地抬头问道:“少车夫,你不回去成亲了吗?真的要和我私奔吗?”
“亲,当然要成。”李蕴之把她搂得更紧一些,“不成亲,怎么让你当我夫人。”
叶繁星呆呆的,掐了自己一把,真切的痛感提醒她这并非做梦。
“繁星,我有句话想同你说。”
“嗯。”她乖顺地点点头。
“我愿”李蕴之纠结了一阵,“算了,我还是不说了但我会用一生让你明白我今天要说的话。”
“可你到底想说什么嘛?”叶繁星一脸莫名其妙。
我愿一生爱护你。这句话果然很难说出口啊。
马车不急不缓,光影时隐时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