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上·蛮城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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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城。二月微雪，天气明显暖和起来，这大概是这一年最后一场雪了。光国的春天即将到来，但是蛮城的冬天还在继续。这是北荒围困蛮城的第三个月了，城内粮草弹药都即将消耗殆尽。沈卿君作为留守的驻边将军，也已经喝了十几日的稀粥，更不用说其他城中百姓。起初相邻的虞城还愿提供帮助，在朝廷下令彻底放弃蛮城后，这唯一的支援也断了。现在的蛮城是真正的孤立无援。
冬天即将过去，像今天这样的微雪，根本不足以冻实河面，北荒已然失去渡过魏水河的最后机会。但是卿君最是清楚，趁着今年这个寒冬，北荒早已在蛮城外集结了大批兵马。他们已经有所作为，断不会轻易放弃，假以时日定能找到除此之外其他渡过魏水河的方法。这种时候，朝廷的以静制动，无异于放虎归山。
光国与北荒隔河划界，不同于光国广袤的肥沃土地，魏水河的那边，是成片的沙漠、戈壁。北荒建国之初，将都城建在少数绿洲附近，时至今日，也未能找到新的水源，生存条件恶劣。蛮城所谓“蛮”，本是一座荒废的城池。光国建国之后，虽将此处划为国土但并未打算将其重建。它的重建者正是那些从北荒历经千辛万苦逃出来的人、从中原地区被流放的人，及其他们的后代。严格来说，蛮城里大部分的人，都有北荒的血统。北荒蛮横，血性极烈，难以沟通。几次试图攻打光国皆以失败告终，光国派遣并归来的使臣皆道，北荒之人没有丝毫归顺之心。两国之间实力悬殊，渐渐地，皇上彻底将他们视为玩笑，不认为他们会对光国造成任何威胁。像如今这般情况，更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想到。
沈卿君驻守边疆已久，此次严寒让她意识到北边有可能会有变数，便将职位暂卸，带领少数家将奔赴虞城。虞城的安详景象令她愈感不安，很快意识到守住北边的关键乃是蛮城。果然，当沈卿君带领兵马抵达蛮城时，蛮城的地方官已被杀害。城外的北荒军蠢蠢欲动，城内也乱成了一团粥。卿君临危受命，击退外敌，暂代地方官职务。待城中安定，她立即起本上奏朝廷，望朝廷能立即援助兵马并指派新地方官。不料，寒冬骤至，魏水河结冰，北荒军大举围城，沈卿君苦苦支撑，等来的回信却是“弃”。
蛮城本就不太受朝廷管制，表面上由光国指派地方官，其实这里只是光国最苦的流放之地。再加上蛮城与虞城相距甚远，光国人普遍认为虞城是防守边界，虞城人则认为蛮城才是边城。总的来说这几乎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地方，有没有都没关系。此次北荒集结大量兵力，如果将蛮城化作陷阱，引主力军入城，再同归于尽，势必对北荒造成极大打击。这就是皇上下给沈卿君的密旨。
蛮城人大多是北荒人的后裔，一直依靠虞城的帮助与北荒的贸易苦苦支撑，如今若是让城中百姓知晓此事，必定大乱。但如若打开城门，蛮城将彻底成为北荒在光国的储备基地，后果不堪设想。其实朝廷的旨意有一定的道理，毁了这座城，不仅能消灭北荒军大量兵力，还能解决后顾之忧。距离旨意传达到沈卿君这里已有不少时日，她却仍旧没能下定决心。不可能让这一城的百姓为北荒军陪葬不说，她并不认为虞城能够成为一座边城。中原地区的人们都太过安逸，根本无法承受战乱。蛮城守不住，光国对北荒的突袭就再无办法。有蛮城这个后备之地，无论是他们发起战争还是直取中原都是轻而易举的事。左右为难。
沈卿君的靴子踩在薄薄的雪上，磨蹭到砂石，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慢步穿过城市，看着在晨曦里慢慢苏醒的蛮城，还有早起开始新一天的百姓，她痛恨自己想不到方法来缓解这个僵局。
与此同时一架马车缓缓地停在虞城与蛮城相望的外南门。守军确认来者身份后立即禀报副将李叶。他是在大街上找到的沈卿君，同时她也看见了他。见他神色紧张，以为出了大事，大步迎上去，阻住李叶行礼的姿势，问道：“可是城外有了什么动静？”
李叶仍旧弓着身，道：“禀报将军，南边来了人，说是觉松真人的传人，有锦囊奉上。随行之人不过书童、车夫，共三人。”
沈卿君闻言沉思，眉头蹙紧，眼神里绽一丝寒意。觉松真人隐世已久，皇上久寻未见，他的传人凭空出现于此，着实可疑。前任蛮城地方官死于非命，至今未能查出死因，究竟是北荒派来了刺客还是城内有奸细尚未可知，在此时放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入城，着实不似明智之举。可……别无他法，现在沈卿君最需要的，正是“锦囊妙计”。
沈卿君压低声音，道：“放他们进来，找个地方安置好。派人保护他们，同时……限制他们的活动。”她抬手试图去接雪花，这才发现雪已经停了。
“春天好像快来了。”她的声音很小，李叶没能听清，刚想要询问，只见她摆摆手，表示并不重要，径直走远了。
李叶将他们一行人领到城南的一座茶园里安置，茶园主人迁居在冬天来临之前迁居中原，此处如今并无人居住，闲置已久。车子停好后，车夫跟书童下车，在两个时辰内将茶园收拾妥当，那位传说中的觉松真人的传人才被搀扶着下了马车。是个身体单薄的少年，弱冠之龄，被裘衣裹得严实不说，手里还捧着手炉。他不怎么相信这样的人会是那个以武艺与医术出名的觉松真人的传人。因为这少年看起来不仅弱不禁风，还体弱多病。于是李叶尽职部署好“保护”人员，直接离开了。指望他来救这一城百姓，倒不如自己去多练会儿功夫，若真战起可以多杀几个敌人。
玉亭风此次下山一路颠簸，几乎没怎么休息，马车也换了好几架。不同于山谷里冬暖夏凉的气候，越是临近北边，风雪越是凛冽，他第一次知道自己这么怕冷。他们三人在茶园安顿好后，简单用过午饭，稍作休息，眼看天就要黑了，这守城将军迟迟不见踪影。书童小五在询问过他后，在院子里支起小炉子，正在温带来的梅花酿。沈卿君迈步走进茶园时，闻到的正是酒香。
她有些不耐烦。玉亭风的情况她听李叶提起了，本就对读书人有些偏见，真看不惯那副矫情劲儿，现在都什么情况了他还有闲情温酒享受。玉亭风坐在塌上看书，抬起头时正好撞见她脸上没有褪净的嫌弃。她身穿便于行动的短衫，头发干净利落地束起，站在墙边的阴影里，浑身上下都是不友好的气息。他倒也不介意，朝着她礼貌一笑，另拿起一个酒杯倒满了，放在自己旁边的位置上。
沈卿君的拳头松了又握，大步迈到玉亭风面前，行了个常礼，不卑不亢，朗声道：“鄙人沈卿君，暂代蛮城地方官职务，敢问先生此时前来，有何指教。”
玉亭风立起身子，也回了一礼，沈卿君这才发现他刚才一直是跪坐着的。
他的身体还没大好，声音喑哑依然清晰：“在下玉亭风，受小南王嘱托，特地前来助将军一臂之力。”
小南王？沈卿君闻言面色稍霁。若执意要说如今的光国还有谁是真正清醒的，也就只有这小南王了。小南王虽然是王爷，依照辈分是当今圣上的小叔叔，但是只比皇上大一岁。自皇上登基之后，领命驻守南疆，广交天下好友，是真正的英雄好汉。同为驻边之人，他也比谁都清楚蛮城的重要性。当朝廷做出放弃蛮城这个决定时，他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然而皇帝忌惮他的实力，反而坚定了决心。
沈卿君再开口时，明显尊敬了不少：“请问先生的锦囊妙计究竟是如何的？”
玉亭风饮尽杯中的酒，在他的示意下，沈卿君也将她那杯喝尽。
“这北荒军是要打的，蛮城是要守的，这城中百姓定不能伤。”他话说得急，带出来细碎咳嗽，很快又接着说，“朝廷一直没把蛮城当做真正的边城，这么多年不管不顾，百姓们历经北荒军多次袭击，但平日里却又不得不与其进行贸易以维持生计，要不要背叛光国本就是一念之间。如今大军围城，若不是有将军您镇守，恐怕百姓们早投降了。他们根本不在意统治者是谁，生活安定远胜一切。”他说的话其实沈卿君也有想到过，这是实话，可断然不能用这话向朝廷解释现在的情况，那只会让皇上更加坚定地想要除去蛮城这个隐患。
“为今之计……”他话语微微一顿，待沈卿君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他才继续说，“这场战争必须要打起来，而且，越激烈越好。”
“光平七年，北荒趁寒冬之时渡过魏水河，大举围困蛮城。沈卿君将军镇守蛮城，仍被困三月有余。幸有觉松真人传人依玲君以妙计相助，化解危机。二月初三，北荒军粮草被烧，被迫攻城。蛮城之人假意投降，依玲君被俘，沈卿君趁乱潜出蛮城。待北荒军临近虞城，沈将军协同小南王兵马与虞城守兵将北荒军一网打尽。实乃以少胜多经典之战。自此之后，朝廷拨重金修葺北方防线，扶持蛮城贸易及农业发展。蛮城人之忠心、勇猛之事迹与如今蛮城兴盛繁荣之改变将永记史册。经此役，沈卿君承袭神武大将军名号，世人称其‘戾娘子’，赞颂其英勇无双。
光平八年四月，戾娘子沈卿君、依玲君玉亭风领旨进京受赏。
——《光朝轶事录》”
沈卿君踱步在新城墙边上。现在还只是初具规模，虽说朝廷拨下重金，人力物力皆备，想要建造一座屹立不倒，坚固顽强的防线也是不易的。如果不是玉亭风早有准备，设计好一切细节，此事万万不会如此顺利。
她闭上眼，去年二月的那场战争依旧历历在目，赤焰灼灼，大火滚着烟尘，席卷了蛮城以北的大片土地，似乎至今仍能闻见浓烟滚滚的气息。每个决定都艰难，每一步都艰险。玉亭风与她说服城中百姓是第一关。军中之人，并不擅长言谈之道，没有把握在手，她着实不敢完全信任蛮城百姓。玉亭风却决然将性命交付，作为担保，请求百姓们信任他们。假意投降的前提，是不会有一个叛徒。只要有一人通风报信，结局就是尽毁。第二关是她去求援兵。小南王违旨支援需要承担的后果不小，想要虞城帮忙却更难。虞城如果不亲眼见证蛮城沦陷，绝不会提高警惕。如若没有小南王协助，虞城也断不敢抗旨支援。这本是一场豪赌，时机直接决定了战争的结局。第三关就是蛮城的重建。抵御外敌是功，抗旨出兵却是过。怎样能让皇帝不挂面子、保住民心最为重要。小南王与依玲君凭借民间势力，控制舆论走向，战争刚一结束，举国上下皆知皇上派出小南王、沈卿君将军及觉松真人的后人三位英才齐力抵抗北荒军，并且未伤及任何城中百姓。举国欢呼，皆叹皇恩浩荡。皇上心里有怨，却也不得不顺势保住颜面。当即下旨修葺北疆防线，永绝后患。并且封赏沈卿君与依玲君，对小南王的违旨行为并未深究，但虞城的地方官还是被换掉了，他知道得太多了。
明日就是领旨后必须启程进京面圣的最后的日子了。沈卿君在蛮城驻守已有一年多，拖了再拖，即使再念念不舍，也不能留了。玉亭风的书童小五已经在她身后跟了许久，一直没有打扰她，待沈卿君发现他，才有礼貌地行了礼，道：“将军，我家先生有请。”
就算玉亭风不派小五来找她，沈卿君本也是打算今晚要去探望他的。假意投降之时，玉亭风以军师之名甘愿被俘。那时他的风寒并未大好，经过一番折腾，险些伤及根本，差点没能没救过来。其后也是大病一场，病中操劳着城墙修建事宜。饶是小五常说，依玲君原本身体并不弱，只是怕冷罢了，还道他医术武功虽没有才学那般精湛，也远胜世人。沈卿君深表怀疑。毕竟第一次见面时他裹着裘衣抱着手炉窝在榻上看书喝温酒的模样太过于根深蒂固。
而今天沈卿君步入茶园时，远远就听见练剑的声响。那种利刃极快划过空气所发出的爽利之声，闻及令人倍感飒然畅快。是玉亭风。茶园里的扁竹长得极好，夕阳的光辉给竹叶蒙上一层金光，却也不比他的身手好看。
“好！”等他练完一组剑式停下来，沈卿君终是没忍住鼓掌欢呼。玉亭风回过头，她已经走到他身前，依旧是一袭短装，眼眸里满是欣赏，着实跟初见时的嫌弃形成了巨大反差。思及此处，玉亭风忍俊不禁。他接过小五递来的毛巾，擦拭头上的汗珠，道：“将军过奖了。不过是随性耍的把式，也就有锻炼身体的作用，御不了敌的。”侧身吩咐下人抓紧准备晚膳。
沈卿君听了他的话，握住下巴回想半晌，挺认真地道：“倒也不是。如此毫无章法且随性的剑式，若使用者功法一流，真真就是出其不意还好看的本领了。”
玉亭风稍稍怔住，没想她还真打算钻研这个，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把佩剑收进剑鞘，领着她到园中亭子去。今夜的晚膳，他特意设在那里，布置得很是精心。毕竟这是他们与蛮城的告别，下次归来，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又是怎样光景了。
蛮城在朝廷的支持下迸发出勃勃生机，最显著改善的就是百姓们的饭桌了。去年这个时候，宴席上不仅没有油腥，连新鲜蔬菜都没有。现下不仅鱼肉蔬菜种类繁多，样样漂亮，还有应季的枇杷洗净了正等着他们品尝。玉亭风从小受的教育是食不言寝不语，不过沈卿君偶尔的问话他也会作答。沈卿君其实一样不是爱在吃饭时说话的主。主要是因为在军营里待久了，习惯吃饭吃得快。但也还是知道，比同桌的人吃完得太早不礼貌。像玉亭风这种细嚼慢咽的，如果她不刻意去减慢速度，差别太大。等到沈卿君吃掉小半碟枇杷的时候，玉亭风总算是把那一小碗饭吃完了。仆人们动作利落且快速地将桌子收拾得干净。她松了一口气，献宝似的把余下的枇杷推到他跟前，道：“你尝尝，可甜了。”
他没马上接过来吃，而是挥挥手招呼小五把他的琴拿过来。一同拿来的还有一壶桃花春，是给沈卿君准备的。玉亭风身体还未尽好，只给自己倒了半杯，就绕过枇杷将整壶都给了她。
“在蛮城一年，承蒙将军照料。此次回京，诸事皆变，亭风不宜细说。只是在下敬佩将军为人，即使事端横生也信将军决断定然公正，大义自在人心。惟愿将来相逢之时，仍是知己。”玉亭风话落，杯起，酒尽，抚琴，一气呵成。
沈卿君是前护国将军养女，自幼便在军营中摸爬滚打，所有心腹，都结交于义。书没看多少，架倒没少打。“知己”一词，委实陌生。她不通音律，更不知道曲子的名字，只感觉着他弹的这首曲子真是好听。她听着琴音，喝着酒，几口吞个枇杷，心想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这么惬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上·蛮城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