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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遗腹子 韩煜翻了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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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煜翻了个身从沙发上摔下来的时候还不到六点,由于天还没亮,屋子里仍是一片昏暗,他迷迷糊糊从地上爬起来时又不小心撞到了茶几,“哐当”一声,疼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去卫生间打开灯一看,额头上果然多了一道红印,甚至还擦破了皮。
“不会留疤吧?”他苦恼地想。
要搁以前他是不会在意这点小伤的,可现在大概是因为有了在意的人,这些原本不经意的细节突然之间有了需要被重视的理由。
在他对着镜子看了又看的时候,卫生间的门突然被敲了两下,许沐川的声音也随之传来,“韩煜,你还需要多久?”
他吓了一跳,像是做坏事的时候被人抓了包,即便如此他还是匆匆拨了两下头发,对着镜子确保自己看上去状态不错后才打开了门。
虽然刻意侧了侧脸想要掩饰额头上的伤痕,但许沐川还是第一时间看到了,“你额头怎么了?”
韩煜的脑袋飞速运转着,试图编造一个不那么丢脸的借口,但最后还是失败了,他近乎自暴自弃地说:“不小心从沙发上滚下来,爬起来的时候撞到茶几上了。”
许沐川凑近看了一眼,“看来撞得不轻,我早说让你睡床我睡沙发,你不干,现在受罪了吧?”
韩煜撇撇嘴,“我还说咱俩都睡床呢,你怎么不听听我的建议?”
许沐川白他一眼,像是突然间想起了自己来这的目的,急匆匆地说:“出来出来,我先上个厕所。”
韩煜感觉自己占了上风,于是笑呵呵地让出了位置。
厕所门被关上后,一阵强劲的水声随即从门里透了出来,韩煜还站在门外发愣,很快反应过来,发现脸和耳朵都在发热,便慌忙逃去沙发上坐着。
许沐川出来后和他的眼神对个正着,索性就倚在门框上盯着他看。
韩煜被看得心里直发毛,“你看我干嘛?”
“你刚偷听我上厕所了?”
许沐川的表情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像是被冒犯后的质问,又像是对下位者的挑逗,在跳脱出老师这个身份后自然流露出来的松弛和不羁仿佛才是他原本的样子。
韩煜下意识想反驳,看到他的样子忽然又不想撒谎了,“对啊,我还想象了呢。”
笑容和语气都有些暧昧,许沐川确信自己被调戏了,“是啊,你什么不敢?”
韩煜哼笑一声,“不敢的事多了,要不是怕你生气,我早……”
这个话题必须到此为止了,许沐川打断他,“那些留着以后想吧,沙发抽屉里有创口贴,赶紧收拾收拾你该走了,其他人也快起床了。”
韩煜的笑容立刻垮掉,一下子瘫倒在沙发上,紧紧抱着睡过的枕头,一副不想面对的样子,“……不想走,许沐川,我以后还能来借住吗?”
“可以,不过只是借住,其他的不行。”许沐川似乎意有所指。
韩煜不自觉想到昨晚的事,当他把脸埋进枕头时仿佛还能听见失控的心跳。
“十八岁啊,快点来吧。”他默默在心里期待着。
*
韩煜站在饭店门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紧张得把嘴上的死皮都撕破了,腥咸的铁锈味很快蔓延到了整个口腔,即便这样他还是忍不住重复之前的动作,让可怜的嘴唇变得更加鲜红可怖。
自他记事以来,找回哥哥让他和母亲两人团聚一直是他最大的心愿,可现在距离见到哥哥只有几步之遥他却退缩了,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在害怕什么。
原来,他根本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勇敢。
许沐川拉住他,很认真地宽慰道:“别紧张,有我在呢。”
“我没……”韩煜心虚地不敢看他。
“别咬自己的嘴唇了,都流血了,”许沐川转过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你如果没准备好,我可以进去和他说改天再约。”
韩煜摇摇头,深吸一口气,“没事了,我们进去吧。”
见到林沛的第一眼韩煜就知道没有找错人,他和母亲实在太相像了,尤其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即使不笑的时候也饱含温情,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亲近。
说完你好,不等坐下他就忍不住对林沛说:“你和妈妈长得很像,尤其是眼睛,哥,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然而林沛说出的话却不像他的外表那样亲切温暖,“叫我林哥吧,你们看一下菜单想吃什么,今天我请客。”
韩煜笑着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可许沐川还是能看出来他笑容里的勉强。
服务员带着点好的菜单出去后包厢里一下子冷清下来,许沐川率先打破僵局对他们说:“你们聊吧,我出去抽支烟透透气。”
“不用,”韩煜抓住他的手腕,“我的家事你可以听。”
林沛喝水的动作一顿,几不可查地挑了下眉,但很快便恢复如常,“没事,你就在这里吧。”
许沐川只好又坐回去,拍了拍韩煜的手,既是安抚同时也是提醒他放开自己。
韩煜显然没有意识到他刚才的举动在林沛那里意味着什么,他只是下意识地想要留住许沐川,也许是为了缓解紧张,也许只是想有个亲近的人在场,总之,他很高兴许沐川最终没有离开。
林沛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有些苦恼地问:“我该从哪说起呢?”
“那我问,你回答,好吗?”韩煜说。
“好,你问。”
这些年无数个谜题像一块大石头积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现在终于有了宣泄的机会他感觉心脏正在砰砰乱跳,几乎要跳出来了。
“你……”韩煜平复了一下呼吸,“在寻亲网站上给我发消息说让我照顾好妈妈的人是你吧?”
“是我。”
林沛很坦然地承认了倒让韩煜有些意外,但随之而来的还有积郁已久的阵阵怨气。
“所以你知道妈妈生病了住在疗养院是吗?”
“知道。”
“那你……”韩煜攥着拳头,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那你为什么一次也没去看过她?”
“我去过,去过两次。”
“两次?不可能,疗养院里的工作人员从来没说过有外人去那里探视过。”
“我没必要骗你,”林沛摊开一只手,显得很诚恳的样子,“一次是帮朋友送资料,他那时候刚好负责疗养院花园区域的设计,我和他聊天的时候看见了妈妈,还有一次是以给家人找疗养院的名义在那里参观了一上午。”
韩煜笑了笑,仿佛看见妈妈眼睛亮亮的抚摸他脸庞的样子,“原来是这样,那你和她说话了吗?”
林沛摇摇头,像是想到什么又不自觉地笑了起来,“第二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在花园里用纸折星星,我不敢打扰她就坐在她斜对面的位置看了很久,走的时候护士叫住我,把那个星星给了我,说是她送给我的。”
韩煜想到那个画面也跟着笑了,许沐川递给他餐巾纸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流泪了,他接过来很快抹掉眼角的泪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和她相认呢,你明明也是很在乎她的不是吗?”
林沛沉默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哥,到底为什么呀?”韩煜的声音凄切克制,似带着哭腔。
林沛有些动容,可有些话尽管残忍还是不得不说,“你一直想找到我,想让我们母子团聚,想让她恢复记忆,可是现在这样对她来说也许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最好的结果,呵,还是拒绝了。
韩煜泄气地垂下头去,他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原点,所有的努力最后都只能得到“不行”这个答案。
不行。
不行!
不行,他不甘心啊。
他忽然感觉到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按压着抚摸着,好像有一股踏实的温暖的力量传递进来,源源不断地给他坚持下去的信心和勇气。
他抬起头,发现是许沐川的手,他在安慰自己。
“没事,”说完他抹了一把自己的脸,重新投入到和林沛的对话当中,“你不想和妈妈相认是怕她情绪激动,可是为什么你连爸爸也没有联系呢?”
林沛笑了一下,笑容里却满是嘲弄,“韩煜,你觉得韩志毅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什么意思?”对于直呼父亲大名这件事让他觉得十分别扭。
林沛喝了一口茶,“也许你会觉得匪夷所思,但世界上就是会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人,他们表里不一,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在你面前可能是天底下最大的好人,背地里却是十恶不赦的魔鬼,你根本不知道他教你写字、牵你过马路的手在私底下做过多么卑鄙无耻的事情,而他不但没有被罪恶感压迫的痛苦,反而还享受着被蒙骗的你——他的儿子——的崇拜,多恶劣啊。”
如果说刚才只是觉得别扭,现在韩煜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被挑衅的滋味,他重重地锤了下桌子,“林沛,你到底什么意思?”
许沐川也拧着眉,不赞同地看向林沛,“林沛,别绕弯子了。”
林沛似乎也有些懊恼,每次想起韩志毅他都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明明在来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可说起他时还是会表现得过于激动,就好像那些刻骨铭心的痛又经历了一次。
“那就从故事最初说起吧,”林沛叹了口气,像是揭开疮疤前的最后一次挣扎,“妈妈二十岁那年外公还是复星总院的院长,韩志毅和妈妈的初恋梁清河都是总院的医生。”
韩煜顾不上问初恋的问题,他决定压下好奇,全神贯注地听下去。
“那年c市灾害频发,伤患无数,急需大批医生援助,每所医院都被下达了一定名额的支援任务,总院几乎所有的医护人员都报名参加,外公没办法只能采取抽签的方案来决定最终的支援名单。”
包厢里忽然安静了几秒钟,戛然而止的故事背后似乎总怀藏着笔者的慈悲,然后命运的重锤终究会落下,咚的一声,支离破碎。
“很遗憾,最后出现在支援名单上的人都不幸遇难了,而那里面就有梁清河的名字。”林沛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妈妈得知他遇难的消息,伤心得晕了过去,等醒来的时候才知道她已经怀孕一个多月了。”
初恋,怀孕,韩煜的脑子只剩一团乱麻。
林沛好似知道他要问什么,说出的话如同法官敲下的法槌,那般铿锵有力,不容置疑。
“没错,我就是那个孩子,梁清河的遗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