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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筑雀(上) 黎东跟狐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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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东跟狐朋狗友在包厢里打牌,玩了一个下午,有些心烦,这时包厢门开了,放出去一些烟雾缭绕。
他抬了抬眼皮,是进来放水果和红酒的服务员,他叼着烟接着打了两把就散了牌,站起来捞过茶几上车钥匙,“不打了,我妈等我回家吃饭。”
“得,咱东哥就这点令人佩服的五体投地,孝子!四海胡同里谁不知道!”旁的一人打趣,掏了手机找下家。
黎东瞥他一眼,笑骂,“你丫在这埋汰我呢。”
其余几个人都笑开,“你少说着吧,新北那块地还要不要了。”
“你当东哥这么小气呢?是吧东哥。”那人讨好。
“滚蛋。”黎东飞了个白眼,抬脚就走。
正握着把手,门正好又从外面开了,黎东愣了一下。
服务员毕恭毕敬捧着一管水烟,看一个高大人影立在门那里,往侧边让了一下。
黎东淡淡扫了一眼,直接走了。
莫绍西出来的时候,外面下雨了,挺大。
他撑开伞,拿出手机打开滴滴。
司机让他在俱乐部侧门等一下,他收了电话,往侧门过去。
侧门有几个女孩子也在等车,其中两个还是同事。
他点头打了个招呼,撑着伞站在旁边,离得有一些距离。
黎东深吸了口烟,隔着玻璃窗和雨幕眯眼看了会前方,然后掐了烟,挂了个档转了方向。
一辆黑色商务车开到莫绍西跟前。
“上车。”黎东拉下车窗,沉沉的看他。
莫绍西眉目四周笼着一团淡漠,没说话。
两人之间的僵持维持了仅仅三秒,莫绍西电话响了。
他目光寻到后面一辆慢慢开过来停下的车子,看了眼车牌号,迅速走了过去,收了伞拉开车门,说了一句师傅麻烦了,然后坐了进去。
黎东心里操了一声,下意识舌头抵了抵腮帮子,脸上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叮咚”,这时微信提示传来,他看屏幕:
黎东你今天不把小西带回来你也别回家了。
他拧了拧眉,直接打电话过去。
“喂,妈。”
“喂你个头,小西呢,在你旁边?”对面汪芳芳女士劈头盖脸。
“……没,他不肯回来。”
“嗯。那你也别回来了。”
嘟嘟嘟嘟……对面挂了电话。
黎东气结,真简直了。
莫绍西回家洗了个澡,一天工作下来精疲力尽,软软的趴在床上,一动也不想打。
挣扎了一会儿,还是爬起来看书。
毛坯房里灯很暗,下雨天受潮,霉味也很重。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他觉得有点饿,套了件大衣起身去厨房煮面。
灶台很简陋,炒菜不行,下个青菜油烟味都能在家里捂三天,所以他尽量都是靠煮饭和白水焯菜,再不然就回家路上买个熟食或者点外卖,有时候干脆在俱乐部解决。
吃完面,洗好碗,他从烟盒里抽了一支烟,去阳台小憩。
雨还在下,万家灯火在雾气里隔得很远。
他抬头看了一眼漆黑阴沉的天,雨水接连不断的落下,他的胸腔里好像也灌进去这些水似的,冷的心口发疼。
一口一口安静地抽完烟,他回了房间,继续看书。
黎东三个月来一直住酒店,睡眠质量差的没边,脾气更差。
冬至那天早上,他接到汪芳芳女士的电话,“妈,你——”
话还没说完,对面干净利落撂下一句话就挂了,“我下午五点的航班,滚来机场。”
黎东心里有气,狠踹了墙角几下,痛的小腿抽筋,更气了。
下午三点机场,汪女士盯着自己儿子的眼神就像盯着一堆垃圾,她冷笑了一下,“我回来后要是没看到小西在家,你户口就挪出去吧。老莫疼你疼的跟亲儿子似的是他眼睛瞎,我可不瞎。”
黎东抿了抿唇,皱紧眉头,帮她拉了行李箱,难得轻轻嗯了一声。
“腿怎么了?”汪女士瞥他脚,努了努嘴。
“没事儿”,黎东脸色别扭。
汪女士看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边拎着包边往前走,“也就这点出息了你。你再这么坐以待毙,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可不给你收尸。人有手有脚,等跑到你看不见的地方你就知道哭了。”
黎东忍了忍,没忍住,“我和莫绍西的事,你少管。”
汪女士听到这话,走在前头的身子停住了,她吸了两口气,再转过来的时候,眼里都有了泪意,眼眶都红了。
黎东第一次看见他妈这样,不由自主的有点慌,操他话哪说重了?
汪芳芳冲过来拎着他领口,“你他妈说什么?”旁边好几个人往这看。
黎东心里头又燥起来,用力拿下她的手,“得,您管着吧!我嘴贱成不?全天下就我最贱。”
汪女士哼了一声,恢复飞扬跋扈,踩着高跟鞋往柜台方向健步如飞。
丫这演技真上天了!黎东傻眼。
黎东上一次正经见到莫绍西是在四个月前,休闲俱乐部的侧门。
他横惯了,横了三十二年头一次没横过这人,心眼子疼。
“喂,你们这儿姓莫的那个服务员呢?”他搓了搓脸,在包厢外头走廊道上喊住一穿着俱乐部制服的姑娘。
姑娘惊讶的“啊?”了一声,才礼貌回道,“先生您是要找哪一位?”
“莫绍西。”黎东顿了顿,比划着补充,“个挺高,白白的,眼睛很大。”
“哦,莫绍西”,张吉安反应过来,“他请了一个月的假,大概要春节才来上班。您有急事需要联系他吗?”
“这样。”黎东点点头,“方便给一下他地址吗?”
见姑娘看他神色古怪,他掏出皮夹子,“我两朋友,听说他在这工作,有点事找他。”
张吉安看到照片里两人的合影,“好的先生。但需要留下您的身份信息。”
“成。”黎东塞回钱包,跟着服务员去前台。
莫绍西在菜市场买完菜的时候,天开始下雨,兜着外套跑回小区,一身狼狈。
走进楼道,烟味铺天盖地。
抬头,看到一点猩红影影绰绰。
黎东看着楼下的人走上来,满身雨水,手里还拎着几个塑料袋,大白菜的叶子上全是水珠。
他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一切很荒唐,真心的,他妈的,不像话。
扔掉烟,他问了句,声音很哑,“才回来?”
莫绍西看着地上满地烟头,无视黎东,开了门,然后关门。
黎东扯姑娘小辫,喝酒打架,泡吧撸串的时候,莫绍西在魁北克念书,念得特别好。
他跟着柯宛梅与继父一家生活,继父家里有两个异父异母的外国妹妹,对他并不友善。
刚上高一的那个暑假,他继父因为涉嫌虐待未成年被刑事拘留,因为证据不足被释放。
出来以后他继父立即要求和柯宛梅离婚。
柯宛梅把他的所有东西摔到门外,恶狠狠盯着他说,滚出去。
那天阳光充足丰沛,屋子对面的枫林还泛着大片嫩青,莫绍西觉得有点冷,于是把所有衣服都穿上了。
他坐在公园的长凳上,想了想,去公共电话亭打了一个电话。
莫封为在机场接到莫绍西的时候,这个孩子裹得连眼睛都看不见。
回到家给他安置,才看到莫绍西全身都是伤,尤其额角、唇边是深深的青紫。
但是他心疼不起来,只是冷淡的想,真惨。
莫封为对莫绍西所有的温情都在柯宛梅长年累月的算计里给消磨完了。
而黎东,从小到大除了数学其他成绩都烂到让汪芳芳崩溃,典型的叛逆儿童,小孩子不该碰的他都碰。不过因为做人实诚讲义气,狐朋狗友倒是一大堆,对汪女士也是嬉皮笑脸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等他勉强混过大学以后,开始做生意,和韩国企业搭手从做女性内衣白手起家,做的挺像样,后来投资电商和地产,日子风生水起。
汪芳芳原来学心理学的,但是因为性格太跳脱,自行改行大学教课,和莫封为是同事。
莫封为把黎东当亲儿子疼,黎东起家的钱全是莫封为给的,汪女士知道以后气的直抽他,好在后来赚了。
黎东站的腿酸,改成了蹲。
他心里挺难受的,很真心的难受。
其实他和莫绍西自打认识起一直算是朋友,虽然莫绍西人挺淡的,不太交际,但意外的好相处,总体来说性格很招人喜欢。而后来他两的关系变质的挺彻底的。
从第一眼见到莫绍西,他就知道这个人肯定是那种被捧在手掌心上长大的出色学生,俗称别人家的孩子——长得好看,成绩骄傲,礼貌有分寸。
他也记得他妈汪女士第一次去给莫绍西做家教回来的时候,一个劲儿说“哎哟我看着孩子太行了,真是好。你有老莫家小西一半我就谢天谢地了!”
切,那时候他简直当笑话听。
而且当他知道莫封为凭空冒出来一个儿子,还替汪女士幸灾乐祸了一把。
想到这儿,黎东真的笑了一下,但因为想到了一些别的,又很快卡住。
他舔舔嘴唇,想吸烟。
莫绍西进房间换衣服,然后去厨房做饭。
他收拾好以后,瞄了眼手表,皱眉,八点半了。
拿了雨伞,开门——瞅见了蹲地上的一团黑影。
关门,下楼。
没下成,黎东抓着他往墙上摁,“去哪呢你。”
莫绍西整个人都安静了一瞬,终于开口,口吻沉静到冰冷,“东子,我上班呢。”
然后又说,“以后别来找我了。”
“上个屁班你!”黎东眼睛红了,“你他妈不老老实实在实验室做实验在这上什么狗屁班?!”
莫绍西转了眼睛看前面这个男人,很认真的说,“这是我的事。”
黎东炸了,炸到根本连生气都不知道怎么生了。
“你可真行。”黎东服气了,虽然吐出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用了不少力。
莫绍西自从上次在俱乐部看到黎东以后,就不太想继续做了,于是请了假,再去也是请辞。
他找了一份兼职,在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离住的地方也近。
晚上九点上班,上午九点下班。这会儿要迟了。
莫绍西语气里带了迫力,“松开。”
黎东真的想不明白,怎么就到了现在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