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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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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王嘉尔与朴珍荣的初识,彼此不过只是五岁的孩子,那时朴家刚从国外移民定居在纽约,恰好两家的房子邻近又都是外国移民,从此比邻而居的两家交集越来越多感情上也愈渐弥深。
朴珍荣第一次见到王嘉尔是在一个阳光充足的午后,父母带着他到隔壁拜访邻居。门铃声响了没多久刷着白漆的木门从里面被人打开,开门的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亚裔女性,身着宽松的居家服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抱歉,请问你们是?”看着眼前颇为面生的一家三口,门内的女士显然有些疑惑。
“您好,冒昧打扰实在非常抱歉,我们一家刚搬到隔壁,希望日后相处愉快。”朴母一边说着不太标准的英语一边笑着递上手中的礼物。
“原来是我的新邻居,您好,您的孩子长得真可爱,欢迎你们的到来,快请进。”女士双手接过礼盒热情地招呼着来人,语毕还蹲下身子轻轻地揉了揉朴珍荣的头发。
“谢谢您的邀请,如此,我们就打扰了。”朴母见自己的新邻居态度友善心里也很是高兴,毕竟刚到国外,拥有一位友好的邻居无疑是一件非常幸运且重要的事情。
“别客气。”女士笑着挑了挑眉,将客人引入。
“妈咪。”刚绕过泳池就见一个小男孩朝这边跑了过来,站在女士身边看着面前的三位陌生人眼里充满好奇。
“请不要介意,这是我的孩子,Jackson,这是我们的新邻居。”女士对着朴母一行有些抱歉的笑了笑,随后对着儿子介绍来人的身份。
“叔叔好,阿姨好。”听到妈咪的话Jackson迅速反应过来,扬起甜甜的笑脸对着朴父朴母问好。
朴母看着眼前活波可爱又懂礼貌的小男孩,顿时喜欢得不得了,转而思及自己性格内向的孩子,不由又有些担心,害怕自己的孩子无法适应国外的环境,融入正常的社交生活中。
“你好,Jackson,我可以这样叫你吗?”朴母笑着弯腰摸了摸Jackson的脸。
“当然可以,漂亮阿姨。”
Jackson古灵精怪的回答惹得在场的大人纷纷笑出声来,只余朴珍荣一人站在父亲身前,一张小脸上满是拘谨。
“我们进去坐吧,不介意的话就让孩子们在花园玩吧,Jackson,你要好好照顾我们的小客人,知道吗。”
朴母看着Jackson用力点头的模样对着自己的孩子轻声叮嘱了几句,让他和新朋友好好相处不要调皮,随后就与丈夫一同跟着Jackson的母亲走进客厅。
诺大的花园里只余下Jackson 和朴珍荣两个孩童面面相觑,最后还是Jackson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嘿,我是Jackson,你叫什么名字?”Jackson靠近男孩的脸,看着男孩黑亮的瞳仁开始了他认识朋友的第一步。
沉默,除了偶有的细微风声,庭院里再无其他声响。Jackson的笑脸在朴珍荣的沉默下显得有些僵硬,他不明白自己哪里出了错,明明学校里的小朋友在他说出名字后都会紧跟着介绍自己,怎么眼前这位妈咪说的小客人就不一样呢,难道,是太阳太大把他晒晕了?
这是王嘉尔与朴珍荣的第一次会面,算不上多么愉快,可对彼此而言,却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一个热情似火一个静若寒蝉。
两家父母相谈甚欢,亚裔的背景仿似一架桥梁,成为两家之间往来频繁情分愈深的通道。
朴珍荣在父母的安排下入读了当地的幼儿园,同为校友的王嘉尔在父母的叮嘱下承担起照顾新朋友的重担,每天都带着那张暖如旭日的笑脸去抵抗对方宛若寒潭的静颜。
时光荏苒,盛夏的阳光照在裸露的皮肤上带给人轻微的灼痛感,少年抱着篮球迫不及待地往嘴里灌下大半瓶可乐,冰镇过后的碳酸饮料滑过喉咙刺激着身体的每一个细胞。王嘉尔看着手里只剩小半瓶的可乐顺手往身边一递,他身旁的少年极其自然的接过瓶身,很快就解决了剩下的部分,空荡荡的塑料瓶逃不过命运最后被遗弃在垃圾桶内。
十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调皮跳脱的顽童变得热情知礼,当初抿着小嘴不愿开口的孩子成长为温柔内敛的少年。
少年相携而行在烈阳下打闹,身后是不断交织的倒影,沿着小路越来越长。
庭院的空地上摆了两座烧烤长炉和一张长条餐桌,食物的香气伴着炊烟袅袅上扬,弥漫在空气中显得格外诱人,今天是周末,两家人相约聚餐的日子,就连王嘉尔平日里忙得头昏脑胀的哥哥,今天也放下了公司的事务回来陪长辈们一同共进午餐。
王嘉尔的哥哥与他有八岁的年龄差,三年前从商学院毕业后进入公司帮父亲分担公务,每天忙得席不暇暖,现在正陪着父亲和朴父饮茶聊天,两位母亲在厨房和餐桌间来回忙碌,准备着食材餐具,偶尔瞥见正在泳池里比赛的儿子,宠溺摇头后相视一笑。
衣服湿透贴在身上皱巴巴的感觉令人蹙眉,好在太阳和着风没一会儿衣服就干了大半,王嘉尔和朴珍荣并排躺在草地上,看着空中绵软的白云觉得很是惬意。
“珍荣,马上要毕业了,你有什么打算?”王嘉尔半眯着眼,现下的环境令他舒服得昏昏欲睡。
“我爸说H大学的经贸系不错,你呢?”朴珍荣眼中闪现一丝无奈,转瞬即逝。
“我想回国,去看看妈咪口中的故乡。”
“Jackson!”朴珍荣倏地支起身子看着身旁半阖着眼的少年,在对方疑惑的声音里终究摇了摇头没能说出一句话。
朴珍荣僵着身子慢慢躺了下来,沉默地闭上双眼却了无睡意,他曾不止一次从对方口中听到想回祖国看看的话,也明白对方对于故乡的好奇,可是,他从未想过会面临现在这种局面。他明白,对方的大学生涯即将与他分开,去到一个于他而言不甚熟悉的陌生国度,而面临这种现状,他无法改变,因为他没有一个哥哥,可以担去他身上逃脱不了的责任。
在这一刻朴珍荣的情绪前所未有的复杂,冷静过后他开始疑惑,疑惑自己内心深处那一丝丝躁动的情绪,最后他将它归结于习惯。他想,任何人在得知从五岁开始形影不离的朋友即将离开都会感到伤心失落,这源于习惯,就像这么多年他一直只叫他Jackson,亦如近些年来伴他入睡的灯光。
得到答案的朴珍荣在一个月后同父母一起到机场为王嘉尔送行,随后开始习惯身边少了一个人型喇叭的生活,忙碌的大学生活很快充实了他心里的空虚,每天早上他都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暗想到,戒掉一个习惯用不了一个月。
这样的行为持续了九十五天,每一天他都数得清清楚楚,直到第九十五天,他从父母那里接到一个电话,这通电话给了他一记暴击,让他真正懂得什么是欲盖弥彰什么是骗人骗己。
电话里自己的母亲哭着说了些什么他听不太清楚,可他确实明白了这通电话所要传达的信息,王嘉尔死了,Jackson死了。
朴珍荣不知道自己怎么挂的电话,恍惚中他还记得听筒里传来的哭声,哽咽的声音仿似一根根锋利的冰刺,就那样铺天盖地的刺入他体内,疼痛过后在身体里释放出寒气,就像夏天里贪凉大口吞入冰激淋的一瞬,冻得他整颗心都蜷缩了起来。
他不记得当时的自己是怎样离开学校的,只有罚单上车辆违规驾驶的记录见证着当时的疯狂。
王嘉尔的母亲身体一直不太好,在得知消息后晕厥住院的第三天,就不顾家人医生的反对强行出院,随后王家一家三口订了最近的机票飞往S市,随行的还有朴珍荣。
十五个小时的飞行时间,王母原就孱弱的身体变得更加不堪重负,劝解的话就在嘴边却没人能说得出口,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支撑着王母的是一个信念,而他们一行,信念相同。
S大学因为王嘉尔的溺水事件最近忙得焦头烂额,校方见到王家一行也是小心招待,前前后后林林总总一堆琐事下来最后由警方给予他们最后一击,一直支撑着众人的信念倾然崩塌,王母再次陷入黑暗。
朴珍荣让王父和王嘉尔的哥哥随救护车一起去医院照顾王母,而他独自一人留在学校处理后续事宜。
S市的风里夹杂着丝丝咸味,这是海的味道,朴珍荣并不陌生,每年暑假王嘉尔都会叫上一群朋友和他一起去海边冲浪,最后顶着满头沙子回家对着王母撒娇,可是现在,却有人告诉他,深谙水性的王嘉尔消失在一片海里。
这样想着他突然就笑出声来,笑声越来越大却透着一股难言的苍凉,直到最后他就那样跌坐在操场上放声痛哭。路边经过的学生偷眼打量着眼前的一幕,偶有几个胆大的女孩鼓起勇气上前,想给面前这个长得不错的男孩递张纸,却在看见对方满是猩红的眼眸时被惊得一愣,随后在同伴的拉扯下匆忙离开。
人死了总得留下点儿什么算是个念想,可王嘉尔,除了那间公寓里为数不多的衣物和生活用品外,旁的就什么都不剩了,甚至连遗体都没能留给父母。
公寓是王母父母的故居,早些年女儿移民国外老两口不愿离开故乡留在国内养老,后来年纪大了抵不过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去世后留下这套房子多年无人居住直到王嘉尔回国,如今,它将带着许多人的伤痛再次尘封在回忆之中。
朴珍荣将情绪隐藏得很好,所有的疯狂都被他蕴藏在眼底,他跟着悲痛的王家人回到纽约,那个有着他与王嘉尔之间所有回忆的地方。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这句话适用于绝大多数人,但这世上总有太多异数,时间于他们而言却是世间最毒的毒药,腐蚀人心,带着心底最为疼痛的伤口开始发酵腐烂,每日每夜无时不刻引诱着人们走向黑暗,曾经内敛的少年变得开朗,脸上带着暖暖的笑,他温柔依旧,只是那份温柔丝毫未入眼底。
时光流逝往事沉沦,王嘉尔渐渐成为两家人之间共同的禁忌,像是一道刚刚结痂的伤疤,又痒又麻让人忍不住想去触碰,而后又是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