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记事》多藏

4、第四章

　　林庆芫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郑暮发那么大的火。那天从琴房出来，迎面就碰上了刚从二食堂出来的郑暮。她觉得那天郑暮情绪不对，但她说不出哪里不对。
　　炎炎夏日，她抱着琴谱兴高采烈得跟他打招呼，郑暮也是兴高采烈同她打招呼，然后他们就一拍即合去结伴去超市买冰水。路上林庆芫就想起了GRE的事情，便问郑暮是否打算出国读研究生。郑暮说正在备战GRE，拿了高分才好说。林庆芫便问难不难，郑暮看了她一眼，一如既往嘴贱，说，对你很难，对我还好。林庆芫对他的毒舌有些适应了，因此也没有急着回嘴，就绕着圈子问了问他是否认识物理系的赵平川，因为他也正在考GRE。
　　郑暮一挑眉说何止认识，还很熟。听他这么一说林庆芫就来兴致了，她说赵平川是校篮球队的队长，还与她是同一所高中毕业的。郑暮又是一挑眉，说所以呢？她愣了一下，说没有所以啊，就是觉得赵平川很厉害，他说要申请麻省理工，那你要申请哪个大学。谁知郑暮皱眉道申请哪个学校关你什么事。她被他突如其来不太友善的语气摄了一下，讷讷说我只是关心一下，你若不想说就不说了。郑暮没回答她，反倒问她若赵平川不在校篮球队了你还会继续在校队做助理吗？
　　她倒是想过这事情的，因为她去校篮球队当助理的初衷就是赵平川，赵平川不在的话她也就少了工作的动力和热情了。但她不明白为什么郑暮要这么问。
　　她说你这话从何说起，是什么意思。郑暮一笑，说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
　　“明显？哪里明显？”她这么问他，语气已经有些不对了。
　　“你是不是喜欢赵平川？”他低头看着她，一字一句问。
　　她觉得脑子轰得一下，脸就迅速红了，即便是隐在暗夜之中，她相信旁边的人也会感受到她脸上格外高的温度。
　　“看，被我说中了。”他又是一笑，带着明显的嘲讽。
　　她被他的表情和语气激怒，也有被猜中隐秘心事的恼羞成怒，忍不住提高音量：“关你什么事！”
　　“当然与我有关。”郑暮也拔高了声音。
　　“什么关系？你说！”她怒目。
　　他们站在离吵嚷超市还有一截距离的小道上，路灯透过树荫照在地上已是晦暗不明。他与她就这样僵持对视，她心中说不清的愤懑，全部从眼里呈现给他。
　　“算了。”郑暮的语气突然就低了。
　　“你不说清楚，不要想就此算了！”她不放过他。
　　“被说中心事就这么着急吗？林庆芫。”他还在挑衅，面上带着笑，“我与赵平川相熟，可需要我帮你一把？”
　　她觉得自己简直要气炸了。“你简直！简直有病！”她即便生气也想不出更丑陋的话说他。
　　“你不敢说，下次我见到赵平川时帮你说。”他继续说，想到的是那日在图书馆露台上她看着赵平川的眼神。
　　“你混蛋！”她觉得很生气，又有说不出的委屈，“不需要你好心！”
　　郑暮轻笑了一声，又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她已经无法与他再吵下去，咬牙狠狠踩了他一脚，转身就走了。
　　回身的时候她的眼泪已经在眼眶打转，她不知道郑暮为什么要这样，就算窥见她的心事，为什么非要那样阴阳怪气嘲弄她一番。那是她藏在心里的秘密，平日里轻易不敢触碰，即珍贵又带了自卑和无望。她一直觉得郑暮是个体贴的人，虽然他嘴坏，但是有原则，至少不会揪着别人的心事或是短处开玩笑，但或许是她看错了。
　　林庆芫低沉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没办法把这些事情讲给宿舍的人听，也没办法自我开解。她删了郑暮的号码，她愤怒。过了一段时间，她冷静下来的时候，对郑暮也没那么气愤了，但也不想再见到他，说不清为什么，只是不愿再见了。她最深的心事暴露在他面前，她已经不自在了。
　　跟郑暮闹翻的事情是有连锁反应的，林庆芫在对赵平川的事情上变的更加谨小慎微，既然郑暮能看穿她的心思，想必其他人也会看穿她的心思。在篮球队当助理时她不再敢找着话题与赵平川聊天，除去最基本的工作上需要的交流，她基本不在与赵平川搭话。她与队里的队员关系都不错，有时候下训练聚餐那班男生也会喊上她，但最近几次她都推说有事不再参加这类聚餐。她搞不清自己这般纠结是为哪般，又想接近赵平川，又怕太接近赵平川，她想让他知道她的心思，但又害怕让他知道。说到底她是怕被拒绝，她没勇气也没自信，因此只好远远看着他。她只有借助他们之间少的可怜的互动来支撑她那隐秘的感情。郑暮说的没错，她不敢说。
　　暑假前最后一次训练下训之后，全队聚餐，林庆芫再次推说考试复习不能参加。她收拾好工作记录本归档后，出了篮球组办公室，竟然看见赵平川等在球场看台下，已经换下了篮球服，穿了一身黑的短袖短裤。
　　“庆芫。”赵平川见她，便迎上去，“一起去吧，他们派我作代表来邀请你。”
　　“赵师兄，不是我摆架子，是明天我们要考文学史，好多知识点我还没背熟，晚上还准备通宵呢，你们好好玩吧，帮我谢谢大家。”她说得很诚恳。
　　“我们就在校门口食街的汪记，去坐一坐吧，一会儿时间差不多我送你先走。不会耽误太久。篮协的几个女生也在，你们都认识。”他展颜一笑，“你不去的话，那群人铁定会挤兑我，我这队长颜面无存啊。”
　　他说的让她找不到继续推辞的借口：“既然这样，那就去吧，一会儿我早点走便是。”
　　“嗯，走吧。”赵平川显得很开心，眉目疏朗。
　　他们俩并肩骑着车往北校门的方向走，耳旁有微风阵阵带着夏日未退的暑气。
　　“我看你最近情绪不太好。”赵平川说，“以前爱笑些，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没想到他会注意到，林庆芫摇头：“没什么，可能到期末了，压力有些大。你知道我们文科，要记得东西很多。”
　　“我知道你成绩很不错，不需要太担心。”他宽慰她。
　　“我们班学霸很多，一到期末就弄的人精神很紧张。”
　　赵平川大笑：“上来Q大的基本都是学霸，你很快就会习惯了。”
　　“师兄，你平时很多社团、学生会的工作，加上课业有这么繁重，你怎么平衡的？”
　　“学习工作我没觉得冲突，相互都有调节作用。”他说。
　　“师兄。”汪记就在前面，她停下车看着他，说，“我们都是被你们这些学霸碾压的，学的好也就算了，连工作都要好，我们这些正常人真的觉得好辛苦。”她故作愁眉苦脸状。
　　赵平川被她逗笑：“不需要这么辛苦，学霸今天放假一天，你也放松一下吧。”
　　“我也想，但明天考文学史，晚上要通宵了。”她锁好车。
　　“上次你说我能申请上麻省理工，很奇怪，后来我就一点都不担心了。”他说，“所以，别担心，考试你没问题的。”
　　林庆芫哈哈一笑：“借你吉言。”
　　“还差一句。”他皱眉道。
　　“啊？”林庆芫一愣，“差哪句？”
　　“当时我说，借你吉言，如果申请上了就请你吃饭。”
　　“没问题，考试全过我请你吃饭。”林庆芫笑道，“我还以为差了什么重要的呢，吃饭太简单了。”她巴不得能多见他，如此找上门来的机会，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不过林庆芫在赵平川的事上总是无法盲目乐观，即使平时赵平川对她照顾有加，即使赵平川问她要一起吃饭的借口，每每在短暂的兴奋过后，她心底留下的总是忐忑。她前一分钟高高兴兴答应下来的事，她后一分钟就想到如果与赵平川单独吃饭如果冷场怎么办，如果她表现不够好怎么办，如果他们口味相差十万八千里怎么办，太多细节上的担忧总能把她那微薄的喜悦压垮。
　　近11点，林庆芫便坐不住了，宿舍马上就要门禁，但大家好像都还没有要走的样子。又过了十分钟，她已无心听他们在聊什么了，只迫切希望大家快点把杯中的酒喝完。
　　“时间差不多了，庆芫明天还有考试，她得先回去。”赵平川说。
　　“还早，急什么。”孟西峰不愿意，已经有些喝高。
　　“来的路上已经说好的，你们还没喝好的，继续，我送她出去。”他不给别人反驳的机会，示意林庆芫拿包起身。
　　“嘿，老大，你不是也要撤吧？”队里的陈庆嚷道，还搂着旁边的一个女生，是篮协的，陈庆的女朋友。
　　“我不走，我先送她出去。”他说。这样那一群人才同意。
　　赵平川把她送到门口，嘱咐她路上小心。她笑着说谢谢师兄。
　　“谢什么，应该早些放你走，看你频频看时间。”赵平川道。
　　“时间不早了，宿舍都要关门了，你们还不走吗？”她有些担心。
　　“他们有些喝多了，我得看着他们。放心吧，宿舍关门我们有办法，你回去吧，路上慢点。”他要她放心。
　　他站在不甚整洁的小店门口与她挥手告别，却依旧显得干净挺拔，污浊的背景成立对比。
　　那一夜林庆芫没睡好，不是因为考试，而是因为她的如花美眷，她已经记不清她为他辗转难眠多少个夜晚了。她猜，一个男生，如果那么观察入微的照顾一位异性，或许他是对那位异性有感觉吧。她反反复复的玩这个游戏，这是一个猜心游戏，反反复复没有答案。
　　考完文学史的第二天，黄晓卉和姜江大吵了一架，整个宿舍的气温降到了零下。吵架的起因是姜江的男朋友。姜江摔门走后，黄晓卉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也是一脸愤懑，生气得说了句好心当成驴肝肺。
　　李毅毅和林庆芫交换了一下眼神，挪了椅子坐到黄晓卉身边。
　　“别生气了，姜江就这性子，死要面子，她八成自己心里也清楚那个刘亚翔那些猫腻。”林庆芫安慰道。
　　“姜江死鸭子嘴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当着她面挑出来，她多少觉得难堪。”李毅毅道。
　　“我是把她当朋友，怕她被骗，不然我说这是干嘛。昨晚我是亲眼看见刘亚翔在K3上搂着别人的。”黄晓卉气呼呼道。
　　“她发脾气就说明她是信你的，她这会儿摔门出去肯定是去找刘亚翔对质去了。”李毅毅继续哄道。
　　“我不管她信不信，她那样就让人心里不爽，好心当成驴肝肺，气死我了，不理她了，爱干嘛干嘛。”黄晓卉依旧气不顺。
　　“好好好，暂且先不理她，她识人不清，以后肯定会明白的。”林庆芫觉得她们双方都该冷静一下，还好姜江摔门出去了，不然还不知道要扯到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上去吵上一番。她想姜江此时的心里应该比黄晓卉更加难过，一边是吵翻的朋友，一边是出轨的男友，中间是她自己那一颗不明的心。
　　姜江那日很晚才回来，回来时已经过了门禁时间。她们宿舍已经关了灯，姜江进门的时候也没点灯，林庆芫一向早睡，迷迷糊糊间听李毅毅问了句姜江，怎么样。但姜江有没有回答她就不知道了。
　　姜江和黄晓卉的互不搭理持续了了大半个星期。所有考试结束的那一天，李毅毅提议一起去看电影，林庆芫举双手赞成，黄晓卉和姜江都没表态。她和李毅毅有默契，一人劝一个。她们俩僵着，互相都需要给个台阶。
　　“去吧，去吧。”林庆芫拉着黄晓卉说，“这电影没上的时候你就吵着要去看了，现在考完了，正好放松一下，看完电影我们还能去吃火锅，想想都美。”
　　“看几点的？”黄晓卉倒是没有忸怩，她本就是直接的人。
　　“三点半的。看完正好吃完饭，毅毅和我都买好票啦。”她和李毅毅为让她们和好已经想尽了法子，“快放假了，别跟姜江计较了。其实我们都能看出姜江最近很难过。她和刘亚翔分了，她是信你的，只是她有些爱面子。我们黄女侠，大人大量，看在她失恋的份上，原谅她的臭脾气吧。”她哄道。
　　黄晓卉轻哼了一声：“我没有那么小气。”
　　她放下心来，她知道李毅毅那边肯定没问题的，因为姜江本就是理亏的那个人，早两天就心里愧疚了，但又好面子，需要人给台阶让她从台上下来。
　　黑暗之中，黄晓卉和姜江坐到了一起，大家都默契得不再提前面的事情，没必要再提，为一个渣男坏了朋友间的感情，多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