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2005年,9月,月城,燥热难挡。

      林庆芫报道完,找到宿舍的时候已是大汗淋漓了。她顾不上擦汗,就开始整理行李。挤满家长的宿舍,她孑然一身显得突兀又孤单。一个人擦床擦柜子擦桌子,铺床倒弄行李,然而她的神情看不出一丝落寞,满眼都是笑,精力充沛,一边整理东西嘴里还不时哼着歌。对床舍友的家长,忍不住笑道,“小姑娘,第一天大学报到是不是很兴奋啊?

      她回头一笑,答道:“是啊。”说完又转身顾自埋头整理书本衣服。

      “看看人家多独立。”正在对床铺床的阿姨转头对自己女儿说。

      “是,是,母亲大人,我帮忙还不行吗。”那姑娘放下手机,起身准备去擦桌子。

      林庆芫回首看了一下,正瞧见那姑娘对着她妈妈做鬼脸,说不出的活力动人。那阿姨说的没错,她是很开心,恨不能让全世界都能知道她的开心,接到Q大入学通知书的那天,她几乎是一蹦三尺,骑着自行车在市中心里绕了三圈心里的雀跃才稍稍平静。那种隐秘的快乐无人分享,只能自己在心里慢慢消化。她想,又离如花美眷近了一步。

      晚上,闹腾了一天的校园总算稍稍静了些,她与同宿舍的黄晓卉结伴在校园踩点,顺道绕道去明早军训要集合的场地看看。经过篮球场,她下意识的就停下了脚步,篮球场上打球的人三三两两,可能是开学第一天打球的人并不很多。她驻足,脑中闪过一念,随口便问了黄晓卉一句,大二大三是否也开学了。黄晓卉答了句没有吧,听说今天就新生报到,老生不军训,应该没这么快报到。她闻言,心中不由失落,她是兴奋过头,才全然没想到大二大三未开学这事。如此,这两个星期也怕是见不到她的如花美眷了。

      军训的日子单调且疲乏,日日操练,磨的人有些生无可恋,烈日恨不得晒腿他们一层皮。白天体能被拉练到极限,晚上回到宿舍,林庆芫那一宿舍的室友都集体瘫在床上不想动弹。林庆芫晒完衣服,趴伏在阳台的栏杆上出神,此刻天色已暗,一轮明月伴着三两碎星坠在天际,蟋蟀在草丛里唱个不停,耳旁扫过的晚风依旧带着未退的暑气。她也累,累的想倒头就睡,却又很享受这样的时刻,身后是现实,眼前是无尽的思绪天空,任由她想象。她想,这不就又少了一日了嘛,真好。

      两个星期终于在这群新生盼星星盼月亮中落下帷幕。雷鸣的掌声之中,军训汇演落幕,林庆芫格外兴奋,双手鼓鼓的啪啪作响,坐在她身侧的姜江拉住她的手说,轻点拍,你手不疼,我还耳朵疼呢。她不好意思的收了手,抿着嘴藏起了喜悦。姜江便是她的对床,开学那日与她搭话的便是姜江的母亲。军训两周,宿舍生活两周,同室四个人大致的性格脾气都也展露了出来。平日里最常往外跑的就是姜江,最不爱动弹的要算林庆芫和黄晓卉,因此她俩相对处在一起的时间更多一些。李毅毅与姜江差不离,也不太在宿舍待着,但她热心的东西与姜江的又有些不同,她爱参与到组织活动中去,姜江则是忙着约会。这一点,林庆芫有些佩服姜江,短短两个星期,在不停歇的军训中,竟然能找到男朋友。但她不爱议论,有时宿舍里李毅毅和黄晓卉讨论姜江的事情时,她多半是不搭话的,她想那终归是姜江自己的事情,好坏也容不得别人来说。

      军训最后几日,林庆芫发现二食堂边上竟有个小练琴房,刚刚开门营业,她练琴多年,对钢琴总有些情结,因此便推门进去问了价格,看了时间。军训结束后她便在练琴房购买了半年卡,她在电话里把这事情告诉外婆,外婆说太好了,她原还担心她到了大学就会把练琴这事给搁置下,练了多年若是荒废了多少有些可惜。林庆芫的确弹的一手好琴,从小到大,也得过大大小小不少奖,从最初的哭着练琴到现在,经历了多少也就她和外婆清楚,她不敢轻易就扔了,她也不舍。

      周日她从琴房出来,习惯性又往篮球场绕了绕,琢磨着碰碰运气。相较前几日,这天的球场,人明显翻了几番,人声鼎沸,看来不少老生已经回校了。她背着包慢悠悠得往球场里转悠,才刚转过半个球场,她的嘴角就扬了起来,心旌也跟着摇曳,终于,又见到他。

      她眯缝着眼睛,看着他在球场上飞扬。她见他轻轻一跃,手腕一送,完美的三分入篮,场外一片呼声。他到哪都一样耀眼。她盘腿坐在场边,看得有些漫不经心,她看他打球总是这样,并不专心,总是开小差,不是看手机就是涂涂写写,她内心觉得,只要他在眼前,看不看,她内心都是圆满的。她在随身小本上写:赵平川,别来无恙,如花美眷不减当年。

      对,赵川平,她的如花美眷,她一路追着他从高中到大学。她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想起了普希金的那首诗,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有了倾心的人,有了诗的灵感,有了生命,有了眼泪,也有了爱情。

      他无疑是英俊的,说美人在骨不在皮,她觉得这话适用于所有美人不论男女。她记得高中入学生会,第一次开会,她夹了本子早早去了。会议室静静的,她在外探头探脑,不确定自己是否记错了会议地点,正犹豫着要不要推门进去,就听身后有人道:“开会吗?没错,就是这里。”

      她一回头,就看到了他,那个男生立在那里,宽肩直背,说不出的挺拔,眉眼间自带一股英气,只见他微微一笑推开了那扇关着的门。她顺着门打开的方向望去,可以清楚看到在阳光下跳动的尘微,又安静又躁动。

      如今回首,她依旧觉得那一刻惊艳了她所有的时光。她说:“是。开会。”她嘴上镇定得答着,心跳却已经节奏全乱。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打球的人慢慢开始散去,赵平川他们也开始收拾东西离开,一伙人说说笑笑,收拾场边的球和包。林庆芫看赵平川拧开矿泉水瓶,仰头喝了半瓶,然后一手把包甩到背上,跟旁边的人打了个招呼背着包就头也不回得离开了球场。看着他离去,林庆芫也准备起身走人,却发现坐太久腿有些微麻根本无法站起。无法,她只能重新坐下,用手捏了捏腿,等着它慢慢恢复。

      此时球场上已经没有几个人了,她抬头开看球场的灯光,灯光下有飞蛾扑闪。飞蛾扑火,她不知道这个词适不适合形容自己,她觉得自己虽不算扑火,但也算一念执着了,这一念不知何时才会看到希望。似乎此处,她自怜自艾得叹了口气。

      这时正巧一个男生抱着一个篮球从她身边走过,听见叹息,不由侧头看她,一个抬头一个低头,目光一接,只一瞬,她便急急低头只觉得心事尽显,有些窘迫,低低说了句:“有什么好看的。”

      “是没什么好看的。”男生接了句话,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手上转着球扬长而去。林庆芫有些气结,看着远去的那男生,愤愤抓起本子塞进包里,慢慢试着站起来活动半麻的脚,不早了得快点回宿舍了。

      晃晃悠悠第一学期就过去了一大半,她在赵平川身边兜兜转转不得章法,思念时长,见面次短。毕竟一个大一,一个大三,一个汉语言系一个物理系,中间的鸿沟十万八千里。她时常觉得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不过有句话叫越努力的人越幸运。许是她往篮球场跑的太勤快,以至于所有人误以为她是热爱篮球的。同宿舍的李毅毅也更是深信如此。第二学期伊始,幸运女神降临。当李毅毅把校篮球队招助理的消息告诉她时,她恨不得抱着她亲上两口。同时她也深刻意识到了加入学生会的重要性,毕竟入了那个团体,她得到消息的渠道会更多,接近赵平川的机会也就越大。

      不得不说林庆芫是个有行动力的人,第二学期她花更多时间在班级活动社团活动之中。于是,她竞聘上了班里的学委,又进了校团委。她其实一直是个出色的姑娘,文气干净,安安静静,学习好,又弹得一手好琴。只要她下功夫,她很多时候能得偿所愿,但独独在赵平川的事上不甚如意。

      有隔壁班的男生悄悄打听她,也有高年段的师兄约她,但她都一一谢绝了。有时候黄晓卉问她,到底喜欢什么样的,来来去去四五个有志青年都不如她的眼。她一笑,说我喜欢篮球打得好的。因此李毅毅把校篮球队助理申请表递给她时不忘揶揄她说,可要擦亮眼睛好好挑挑,校队里可都是篮球打得好的。

      当她拿着名册站在那一众校篮球队员前,心里感慨不已,她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大声的喊赵平川了。她说我是新来的助理,叫林庆芫,以后请大家多多指教。这时有个大高个高声问她,同学,你是大几的,哪个专业的。她说大一汉语言。语落,一般人起哄道,是个小师妹啊。又有人问,小师妹,那林庆芫三个字怎么写。语气有些挑逗的意味。她也不恼也不羞,挑眉道,师兄,我们先点名,点完名,我会在名单上签字,到时候你就知道是哪三个字了。她不软不硬,摆着笑脸,一群大男孩还想逗她,却被喝住。

      “安静!”是赵平川,“小师妹,你点名吧。”他一语肃清了现场,一众人都静了下来。

      她终于可以开始点名,杜渐、陈家河、李力生……赵平川。她顿了顿,心里微微颤栗,她说:“赵平川。”

      “到。”他应。

      她望着他,微微一笑,说:“刚才谢谢。赵队长,教练很快会到,他请你先带队员热身。”

      他点点头,带了队开始沿着球场跑圈。她收起名册,退到球场边,看着,名正言顺的。带头那个男生,认真的跑着,一圈一圈,跑完又组织队伍基本拉伸,有条不紊。林庆芫在一旁看着心里有无限的自豪,这就是她喜欢的赵平川,无论在哪,都那么夺目。

      几次训练下来,林庆芫与球队的队员渐渐熟悉起来,中间休息时也时常会有队员围着她聊天。她看着不远处低头捣弄手机的赵平川,心里微微有些落寞,就算在他面前,在一个队中,他也鲜少与她说话,进队到现在他们最多的交流就是她点赵平川,他喊到,或者她说请赵师兄带大家热身,他点头。她原以为,只要进入球队,她总会多一些接近他的机会,现在看来她想的太简单了。

      她找不到与他接近的突破口。她常常痛恨自己的胆怯,有时候他下训练的时候正巧就坐在了她身侧,她手里攥着水,想递过去,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情,她也会盯着鞋面犹豫,而犹豫的下一秒往往就是有人喊:“平川,接着。”,将水抛了过去,他抬手接住,笑说一句谢谢。于是她就像个笨蛋一样,坐在那里一言不发,顾自拧开水自己喝起来。她灌了一肚子水,暗暗下决心下次一定要把握机会,把水递到赵平川手里。

      这天训练休息的档口,她正盘腿坐在场边统计数据,孟西峰跑过来蹲在她身旁,低头皱眉看她的统计本,好似格外专注,结果开口却问了句全然不相关的话。他说,嘿,庆芫,你哪个高中毕业的?

      林庆芫从场上数据统计的本里抬起头,不明所以的看着孟西峰,道:“芃市一中。”

      “芃市,还离得挺远的,都跨省了。”孟西峰挠挠头道。

      林庆芫不可置否得点点头,孟西峰也算是个奇怪的人,时常问她一些奇怪的话,比如他问过她,嘿,庆芫,你记得我这件衣服如何?又比如他问过她,嘿,庆芫,你中午吃了什么?又比如,他问他,嘿,庆芫,你说送钢笔当分手礼如何?总之,她抓不住他提问的点,常常无言以对。但孟西峰好似全部在意,他只是乐于与她聊不相干的。而她,并不想。

      “芃市?我记得平川也是芃市的,搞不好你们会是校友呢。”孟西峰道。

      林庆芫心想,什么搞不好,我们就是校友,只是我认识赵平川,而他压根不记得我而已。

      “平川,你是芃市一中毕业的吗?”果然,孟西峰一转头就问坐在后面长凳上的赵平川。

      “是,怎么了?”赵平川问。

      “哇,不是吧,你们俩还真是校友,我就随便一说。”孟西峰大声笑道,“太神奇了。”

      林庆芫心里翻了个白眼,芃市百分之八十考上Q大的都是芃市一中出来的,是校友有什么稀奇。赵平川也很淡定,只是说了句,哦?是吗?

      他果然是对她没有任何印象的。那一次照面,她入学生会,而他是因为高三课业繁忙请辞了学生会长一职。而后,就没有而后。他没再出现在学生会,却长期出没在她心里的任何角落。

      “你们一个学校,就没打过照面?”孟西峰蹲在她身旁继续问。

      “孟师兄,不瞒你说,赵师兄以前在我们学校很出名,我是见过的。”她无奈道。

      “那你怎么不说啊?”孟西峰奇道。

      他再一次让林庆芫无言以对,只能看外星人一样看他。他们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林庆芫才道:“孟师兄,我无缘无故跟赵师兄说我们老乡还是同校,不会显得我很奇怪吗?”就算要说,要套近乎,她也总得找到合适的时间合适的机会吧,总不能贴上过去就说,嘿,赵师兄,我们一个高中,好巧吧。

      而显然脑回路不一样的孟西峰不这么想:“奇怪什么,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不是吗?”

      林庆芫刚喝一口水,被他这一句险些没有喷出来,抬头问道:“孟师兄,这样你岂不是天天要在学校与人抱头痛哭?”

      后头的赵平川闻言笑出来,问:“庆芫,我高三当时你才进学校吧。”

      “是。”她回过头答道,“当时我刚进学生会。”

      “你也是学生会的?那我该对你有印象。”他道。

      “我第一天到学生会开会,你就来跟我们告别。”她顿了一下,又一笑,“就不当会长了,自然对我没印象。”

      林庆芫长得文气,也特别清水,平日里若不笑总是一副冷淡的样子,此时一笑,嘴角有两个梨涡一现有一种说不出的俏丽,也有些俏皮。

      孟西峰在一旁看着,竟脱口而出:“要是我一定会记得。”

      林庆芫收了笑,莫名其妙得看了他一眼,也不晓得如何接话,好在教练吹了哨,集合了。她松了一口气,这孟西峰真是,怪人。

      训练结束的时候,林庆芫在场边整理完训练用球,又弯腰清理现场队员丢在一旁的空水瓶。她正要伸手捡她面前的一个空水瓶,有人先她一步将空瓶捡起,她直起腰,一抬头就看到了赵平川。

      “辛苦了。下次队里开会,以后训练结束,会让大家把空瓶都带走。”他说。

      她抱着一怀的空水瓶,突然觉得有些脸红,她无意表现,捡空瓶的事情本不是她的工作。几次训练下来总看到一个年纪很大的老伯等在场边,捡球员扔在一旁的空瓶。她从小跟着外婆长大,对年长的人总怀着一种不一样的感情,一次下训练,她整理好球,见那老伯弯腰一个个瓶子的捡就觉得于心不忍,于是便上前帮忙。那老伯见她帮忙,忙不迭的与她道谢,一直说小姑娘谢谢你。她笑笑说举手之劳。聊了两句,她才知道这老伯平日晚上总会在这几个球场边捡空瓶,只为多卖几块钱,贴补家用。她放眼望了望这一大片球场,又想到三饭后面的那一大片球场,一时有些难受。她说她没逢一三五只要不下雨就会在这块场地,到时候她下训练就把空瓶都收到一起,也方便他老人家收。这样,至少能让他少走一块场地,少弯几次腰。捡瓶的老伯千恩万谢,只说小姑娘你真心善。她被人这样谢不由红了脸,连连说没事没事,我只是举手之劳。于是便有了眼下这一幕。

      “没关系,瓶子不多,我捡一下不需要花很多时间,而且我只是放在一旁,一会就会有人来收的。”她忙解释道。

      “我们自己把空瓶扔垃圾桶,更不费事。”他说。

      “不要了。”她想到捡瓶老伯弯腰在垃圾桶翻空瓶的样子,忙制止道,“我是帮捡空瓶的那个老伯捡的,你们要全带走扔到垃圾桶,他就得去翻垃圾桶了。”她指了指隔着几个场正在捡瓶的那个老伯。

      赵平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心下了然,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弓身帮她一起把瓶子捡完堆在一处。

      林庆芫自对他上心以来头一次与他这般近距离相处,竟有些手足无措,红着脸想了半天才道了句谢谢。他一笑,露出平整洁白的牙,说不客气,举手之劳。

      他俩结伴走出球场,她脑子终于慢慢连上线,刚刚结束训练时,赵平川明明已经走了,怎么又去而复返。想到这里,她又一次心如擂鼓,她不敢想,也不敢期待,但却有抑制不住去想去期待。

      她攥着手,故作镇定问:“师兄,我见你刚刚已经走了,怎么又折回来了?”她带着笑,强掩内心的紧张。

      “我把手表忘在场边了。”他抬手指了指手上的表,“今天来时忘记把表取下,上场了才记起来,就脱下放在场边,结果走的时候又忘了。”

      “哦。难怪。”她心落下,有点失落,有点意料之中,也有点释然。她想,好在她问了一句,不至于自作多情。

      他们岔路口分手,她才走出两步,就听赵平川在后喊她,她回过头,听他说,林庆芫,我记起来了,那次学生会开会,站在会议室门口张望的是你,对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