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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那天之后,秦桑躲齐颂一躲就躲了大半个月,每天捉摸着他可能找上门的时间溜走,确定他无可能来了再折回,避开所有可能跟他遇上的地方,连吃饭都换着地方换着时间吃,一日三炷香祈祷着他赶紧去闭关。
      若不是府里其他人都跟秦桑相处如常,还能偶尔打听偶尔耳闻到她的行迹,齐颂都要怀疑御天府内根本就没有这么个人。那晚两人歇到后半夜,自己又忍不住撩拨了她一回,要了她两次,秦桑到后面几乎是昏死过去的,可清早一醒来,早就不见了她踪影,以为她难为情回了自己屋。唯恐她身体不适,原本想差人送汤药过去,又恐怕她羞于让人知晓,决定自己亲自送过去,哪知敲了半天房门不见动静,还是宁儿过来放换洗好的衣物时告诉他秦桑一早就把自己捯饬好,出门去了。
      然后这一不见,就过去了十多天。
      刘管事拿着一大叠簿子,毕恭毕敬地放到齐颂面前,齐颂瞥了一眼,微微讶异。
      “需要这么多事项?”
      刘管事手交叠在身前行了个揖,面上带着喜色,把那几本簿子扇形展开,指着上面的名录说道:“老奴将近几年有过仪典的仙门所需所用整理了一下,摒除部分非世家传统礼节可纳的,”他顿了顿,饱含深意地看了齐颂一眼,接着说道:“又除去对女方家中应承付的部分,这些相较其他世家,已经很是精减了。虽说秦姑娘无娘家依托,我们御天府也不能委屈了人家,换句话说,也正因为秦姑娘孤身一人,才更该各方面都愈加周到,不可让人轻看了去,况且,秦姑娘在御天府住了这么长时间,大家早已将她当成自己家人看待,跟从府内嫁出去的闺女一样,需礼数周全才是。”
      齐颂连连点头应是,刘管事平时动辄不吭气,一旦训起话来,那唠叨劲儿整个御天府无人能及,齐颂从小听着长大,耳朵里的茧早已厚厚一层。随手翻看了几本,整好递给刘管事,府里上下的事都是他一手操办,齐颂自然放心得很。
      “还有事?”
      见他没有动身的意思,齐颂颇为疑惑。
      刘管事沉思了下,才缓缓说道:“那男方这边,女眷的礼服……”
      齐颂明白他的意思了,他们南霄的规矩,男方娶亲,家中同辈女眷为女方进门后贴身张罗知会各种礼节,一般是由姐姐担任,若是家中长子成婚,便由已嫁出的妹妹担任,以此一层层往下推,若真无姊妹的,就是家中较有名望的女子充当了。此人亦是要盛装陪同,料子做工样样不得马虎,是男方身份的体现,也是对女方的尊重。
      早些年在琢磨齐颂婚事的时候,齐羽故去,齐音失联,齐家几乎没留下其他亲眷,更勿论女眷了,为这事刘管事很是头疼了一阵,但看齐颂一直无娶亲的打算,又把头疼的方向转到其婚事上,无心多思这方面,终于等到齐颂要完成他人生中这顶大的事,而齐音也正好回来了,只是这身份还要看齐颂给不给。云珩派已经遣人来过一次,掌门尚在闭关,门派内事务来南霄之前交由弟子打理,此时积攒了颇多无法决定的事情需要燕静思回去,可燕静思不放心齐音一人留下,而这个时候齐音又断不可能离开……一环扣一环,就等齐颂的态度,偏偏齐颂跟秦桑躲着他一般的避不见齐音,谁都知道他倔了性子拉不下脸,却谁都不敢忤逆了他,被寄予厚望的秦桑又不知怎的迷了心窍避他唯恐不及。
      “这个跟齐音商量便可。”
      “老奴这就去办!”
      刘管事得令,激动的样子齐颂生怕他分寸间就要与自己扼腕抵掌,本也精神矍铄,顿时更显康健,说话的力道都浑厚了几分。
      解铃还须系铃人,而这系铃人也有他的系铃人,终归还是靠着秦桑把齐音的事一道解决了。只是这件事,秦桑估计要等红烛燃进屋里了,才能有所知觉吧。
      齐颂目随着刘管事出了房门,想到秦桑竟真狠心这么长时间不相见,不免有些气结,旋即又眉欢眼笑——
      不让我找着你,那我便等着你来找我。

      桌上香茶腾着热气,各式碗碗碟碟摆了满桌,精致的糕点叠放,个个满到冒尖儿。齐音叼着根灯芯糕,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坐在藤椅上,仰背靠着,一手搭上椅背,一手搭在桌面上,双脚前后晃悠,偶尔撞上桌角,引得满桌的碗碟晃动起来嗡嗡作响。各色糕点堆里唯一个黑色的毛茸茸的脑袋不停起伏,一看便知在埋头苦吃,齐音视线一直没离开那团毛茸茸,她一根灯芯糕还没吃完,她已经喝光了一碗莲子银耳汤、小半碟如意糕、好几块酥酪,现在正埋首于一碗酒酿圆子里,眼瞅着又要见底了。
      “你别看我。”
      撞到桌子还惹得她不高兴了,一脸不满地吊眼怒视自己。亏得她愿意匀了工夫搭理自己,可以说是很感人了,如果眼神不是那么恶狠狠的话,画面会更好。
      “哥哥是不给你饭吃吗?但凡到我这儿,顿顿都跟饿了好几天似的,是都攒着上我这儿来呢?”
      齐音自认自己这边的糕点确实诱人,她打小没别的喜好,就是特别喜欢甜食,不但吃遍了各地甜汤糕点,自己也喜欢尝试着做,跟玉婶一起研究出花样极多的点心,像现在桌上大部分都是她们的得意之作。可对方这风卷残云之势,总让她感觉这些甜点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
      秦桑嘴里塞满了圆子,鼓着两边腮帮,仰起头望天,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把圆子嚼吧嚼吧吞进肚,终于把嘴空出来:“你不是算准了我要来大清早的准备?我这几天吃饭洗澡睡觉都不安生,也就在你这儿还能消停点儿,你就别磕碜我了……下次能备点儿咸口吗,成天这么吃太腻人了。”
      齐音不理会她厚颜无耻的要求,直切重点:“你跟哥哥闹什么别扭呢?也没见他怎么着你呀,你这样躲着以为特高明?他但凡真想逮你你就是窜上天去也照样给你揪下来。”
      齐音撕开一条灯芯糕递给秦桑,她手上沾了甜汤汤水,黏黏糊糊的,一时找不到手巾,干脆伸长了脖子张嘴把灯芯糕叼了过来。齐音愣了愣,又好笑又动容,秦桑对她的态度是一日好过一日,跟之前从没有过芥蒂似的,所以虽然不知道她为何躲着齐颂,却也不为屡次找人碰壁的齐颂着急。
      她实在喜欢秦桑。
      “没闹什么别扭,就是……暂时不想看到他。”
      别说看到他,单单想到他就会让她忆起那晚发生的事,往前追溯了就特别想抽死自己,说好了只是去证实他是否听到她与齐音的对话,怎么就不能好好敲门?怎么看到人家洗澡就不知道该麻溜地跑?怎么就……那么作死地去撩拨人呢?
      “我想想啊,那天你训完我就回去了,再往前,你跟楚括在门外偷听,然后被发现,继而我们三个离开,你跟哥哥两个在里面是说了什么么?不管说了什么,事后你们俩也是相安无事啊,那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呢?是因为哥哥当时在门……”
      “哎呀你别想了!你再问我就不上你这儿了!还有啊,我跟楚括那不叫偷听,我们是刚、巧、听、到!”秦桑扯下剩了一小截的灯芯糕,怒拍了下桌子,看似真生气了一般。
      齐音施施然起身,把最后一点糕点收进嘴里,“你是当真觉得哥哥不乐意来我这儿,便寻不着你么?”
      “也不是,”秦桑支着脑袋,眼神游离,“我当然知道他无意为难我,但若因此躲得太不走心,岂不是反而辱了他。”
      “额……”齐音第一次见有人能将一个歪理说的这么正儿八经、言辞凿凿。
      “我约了楚括去市集上玩,要不一块儿去吧,你这样成天窝在府里齐颂也不会因此转性啊。”
      齐音苦着脸,秦桑这人最坏的地方就是哪里疼偏往哪里扎针,也不知是落井下石还是对症下药,但那一下是真疼。
      “楚括可算缓过来了?”
      那日她几乎是把楚括扛着出了正堂,而后好说歹说苦口婆心了一番,他好像多少接受了些,溺在那条真相的沟渠里,翻过了身,不再眼耳不进,却也尚无力起身。
      “打小的习惯,揍一顿就好了。”秦桑不假思索说道。
      齐音蓦地变色,原本还风轻云淡的面容开始弥漫开一股悲伤的情绪,越发沉郁。秦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不妥,楚括这打小的习惯,齐音亦是打小看过来的,可如今物是人非,能这样脱口而出说“揍一顿就好”的人,竟换了别人。
      “十几年的习惯,不是说淡就淡、说放弃就放弃的,你看你之前愁云惨淡了好些日子,现在不也本性毕露。御天府的人对你的态度最能说明问题了,齐颂只是存了四年的愤懑,一时之间无法尽然释怀,相信很快就会没事的。楚括就更不用说了,他求着我帮忙,还能对你没感情?只是毕竟四年没见,又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乱了心神,没缓过劲来跟你缅怀话旧。还有你,太过小心翼翼,让人家想亲近都束手束脚,不是这几日来你这儿蹭吃蹭喝,我始终以为你是个期期艾艾的愁苦性子。所以给彼此多一点时间,不要被暂时的表象影响,苦了自己。”
      秦桑洋洋洒洒说了一堆,极尽宽慰之能事。
      齐音嗓音都带着感动的微颤:“秦桑,我以为你只对你喜欢的人特别好,原来你对不那么喜欢的人也这般好。”
      秦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敢情自己与她朝夕相处了有些时日,又这般费尽唇舌地安慰,她还是感受得到自己对她不那么全心全意,姑娘家这般机敏可太不讨喜了。
      燕静思这时走来,神色有些凝重,秦桑本不在意,燕静思表露情绪的对象一般是齐音,她便打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一瞧觉得不对,他好像是看着自己在凝重的。为求正解,转头与之对视,终于确定燕静思这一脸踩到屎的样子是因为她。
      “燕公子,你能给我笑一个看看吗?说起来,从见你第一眼开始就没见你笑过,你该不会不知道怎么笑吧?”
      “静哥哥,发生什么事了?”齐音深知燕静思,虽然不苟言笑,但也极少面露难色,现在这副样子多半是发生了极重要的事。
      燕静思在她们俩之间扫了一眼,说道:“秦姑娘,齐……”
      “小乞丐!”
      三人目光齐刷刷朝门口看去,就见楚括跑得气喘吁吁,扶着门框一个劲儿喘粗气,刚刚那一声大叫之后就没了下文,大概用光了力气。
      秦桑赶紧端了杯茶过去,拍拍他的后背帮他顺气,顺便擦掉手上的甜汤汤汁,把茶水放到他唇边让他喝下。
      “你慢点儿,什么事啊这么匆匆忙忙的。”
      喝了茶顺了气,楚括总算找回说话的力气了,他抓过秦桑的肩膀,九分惊愕一分不满地问道:“你要跟舅舅成亲?!”
      “什么?!”
      秦桑跟齐音两人异口同声。
      燕静思道:“我刚就是要说这个。”

      秦桑找上齐颂的时候,齐颂正欲提笔挥毫,房门虚掩着,秦桑一脚上去就踢开了,齐颂握着笔,还来不及舔笔,被这一声巨响惊到,手上没稳,抖落一滴浓墨,墨水在纸上慢慢晕开。皱起眉头,齐颂将笔搁了回去,冷着脸对上秦桑的怒气冲冲。
      “进别人房间前不敲门这毛病哪儿学的?一次两次的还上瘾了?”
      “这是书房,不是谁的房间!”
      秦桑“呸”了一口,现在是跟他争执敲不敲门的时候吗?她这个老被他带着跑的毛病得找时间好好磨磨改过来。
      “这府里是怎么回事?谁要成亲啊!我有说要嫁你吗?!”
      被点醒之后,她才发现,府里上下这几日看她的眼神确实都不太对,原先她以为是大家误会她跟齐颂闹别扭心疼自己才露出那副表情,现在再看,她以为的同情,更确切的是强忍激动而扭曲了的面部表情。这几天她在市集上溜达,出入皆是彩灯华服之地,习惯了灯红酒绿,在府的时候只一心躲着齐颂,府里张灯结彩的热闹她竟也没去在意。
      秦桑第一次对自己的聪明才智产生疑虑。
      齐颂厉了神色,目光刀子似的直往秦桑身上招呼,秦桑打了个激灵,她已经不怕齐颂很久了,这眼刀倒是冷厉得很。
      “你、不、嫁?”
      秦桑愣住,她第一反应是反思了下自己刚刚是否言语失当,矫情过了头。但一转念,成亲这么大的事,自己被蒙在鼓里,所有人都默认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一个个合起伙来瞒她,都认为并不需要同自己商量,是既定了会被同意的事实。虽然不是特别在意,虽然确实满心欢喜,虽然床也上了心也早就给了,但事情来得时候不对,方式不对,他们现在的场面也不对,她可以不在乎失了势头,可齐颂言语上未免咄咄逼人了。一下子惶恐、不服气、委屈一股脑地涌上来,心里原本的那点小惊喜早散到天边去了。
      鼻头有些酸涩,唯恐自己下一秒泪水奔涌,用力地深吸口气,仍是一句话说不出来。
      齐颂见秦桑犟起的神色,不发一语,突然有些不确定,他从不怀疑秦桑是愿意嫁给他的,这也是她一开始接近自己的时候就信誓旦旦的意愿,两人最亲密的事情也做了,感情也付出了,他不明白秦桑此时这副跟吞了苍蝇似的的表情是何故。
      “说要当御天府主母的人可是你?”
      秦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也确实说过这话,只得点点头:“是。”
      齐颂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对劲,秦桑这个样子跟平时太不相同,那晚他本就起了娶她的心思,奈何后来她一直避不见面,盘算着同她商量肯定能得到应允,便干脆把这件事情先一步提上日程,一来让两人的关系明朗开,二来也是想逼她不再避着自己。可是眼下秦桑的反应,让他觉得似乎一切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
      “秦桑,你……不愿嫁我?”
      秦桑身子颤了颤,想脱口而出“怎么会不愿”,但话却梗在喉咙口,一种被否定了的委屈情绪先一步奔到,还有个“他是不是其实盼着自己不愿”的念头在滋生,硬是从他那句问话里听出期待的意味。
      “你让我好好想想。”
      “你还要想什么?!”齐颂不禁拔高了音量,秦桑的态度让他难受也让他生气。
      秦桑扁了扁嘴,楚括曾经说过,齐颂精准细心,果然是个大骗子,这个浑身长刺的家伙,见谁扎谁,若不是自己从头到尾姿态放低,处处绵软细糯,他扎她便收,刺不穿皮肉,痛不进骨血,才会误信了他的细心。如今说这样的话,该说他器满意得还是慌不择言,难不成谁嫁他都理应不假思索吗?
      “想想……我当初的决定是对是错。”
      齐颂心里有个地方塌了一角,脑子一片空白,思考不了秦桑的话,也组织不出自己要说的话。
      那滴墨水已彻底干涸,晕开一小部分,中心堆着厚厚一层,在一大片素白中尤其扎眼,齐颂盯着这深不见底的黑,像极了某人看不出心思的漆黑眼眸。轻轻叹气,重新提笔在它旁边着墨,自己惹出来的,不知所用的,理当由自己给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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