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草染秦桑》薇亦周之薇

20、第二十章

　　解封印的三样法器，齐颂收回了玉圭，血蚕丝跟玉琮还在秦桑手里，她寻思着，用剩下的血蚕丝再给齐颂绣个香囊。
　　摩挲着手上的锦子，心里盘算着时间，恐怕要有些仓促了。
　　齐音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身红衣的人在灯烛下穿针引线的模样，她开关门带起一阵风，引得灯烛跳跃，秦桑抬头冲她甜甜一笑，齐音眼前，蓦地整间屋子都亮了。
　　“哥哥是怎么忍住不碰你的？换做是我，只想夜夜跟你守在那六尺床上，让你日日不得沾地。”
　　随她一块进来的雪狐蹿到前面，两三步跑到秦桑身边，挺起前身，两只前爪搭在她腿上，拿长嘴巴不停蹭她，痒得秦桑咯咯笑，边抚着雪狐的头、边斜了齐音一眼：“齐颂还说我说话没个正形，也不看看他一手教出来的妹妹怎样个德行。”
　　齐音不盼她招呼，自己就着她旁边的凳子坐下，看她手上的活计，才上了几根线，也看不出她什么绣样。
　　“这是绣给哥哥的？”
　　“嗯。原想着，本来答应过楚括给他绣个小玩意儿的，但是齐颂之前弄坏了一个香囊，想先补个给他。”
　　“呵，楚括这倒霉孩子。”齐音看了看她，一眼之后就有些挪不开眼了，颊胜胭脂，唇似丹朱，每一处都恰如其分，可似乎，即便再素淡些或者更浓艳些，这张脸依旧撑得起来。
　　她不禁伸手蹭了蹭。
　　秦桑倏地偏了偏头，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让她惊了一瞬，险险把针尖扎进指头。
　　“我可丑话说前头，我对女子无半点遐思，而且我心有所属，你不用言语行止地挑逗，我心坚如磐石！”
　　齐音想笑却实在笑不出来，绷着下巴、嘴唇微颤，带着怜惜的语气说道：“你不打算跟哥哥说吗？这样能撑多久？每日这样红妆点绛能瞒到几时？”
　　秦桑错愕了下，那一瞬间心跳陡然快了几分，但很快就淡定了。
　　放下针线，她把雪狐抱到自己腿上，那重量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暗自骂着楚括养崽不惜本。让雪狐前腿搭上桌面，然后自己整个人贴着它毛茸茸的背趴着。楚括那人有洁癖，雪狐身上的狐臊味被他清洗得极淡。
　　“还有谁知道吗？”
　　“没了，就我一个，连静哥哥我都没说。”
　　秦桑堆起一脸笑：“多谢多谢！请继续保持！”
　　齐音见不得她一脸装出来的谄媚，拿绢子沾了水擦掉她脸上的脂粉，很快一张略显苍白的脸便露了出来。
　　“昨日宁儿给你洗完脸我就觉得不对了，你后面催了内息吧？”说着抓起她的手搭上腕，顿时眉头挤出两条深沟。
　　果然乱得一塌糊涂。
　　秦桑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回来，毫不在意道：“以前就这样了，根本不用理会，没什么影响的。”
　　“以前会脸色苍白？会气弱血虚？”她可还记得之前跟个小红炮竹似的人儿，矫捷得跟只小斑鹿似的。齐音的声音不禁拔高了些：“你为什么不跟哥哥说？他若是知道你这样肯定比谁都着急。”
　　雪狐估计久了有点累，甩头轻微摆了摆动身子，秦桑拍拍它，它立马又安静下来了。
　　“但是齐音，这样一来，我必然要马上回去魔界……可是我一点也不想走，或者说，我一点不想回去，在哪儿都好，只要不回去……只要能待在齐颂身边。”
　　齐音越听越糊涂，只道秦桑有恶疾，是他们都无能为力的，一再掩饰恐怕是不希望大家担心，可如今听她这么一说，却又扯上魔界。
　　秦桑见她不解，不想她兀自过多揣测，只好说：“我带着神落宫的人强行突杀，本就悖了魔君的意思，如今技不如人既成败卒，回去了既难免要受责罚，也无颜面对族人。我本以为自己活不出神落宫，岂料齐颂竟不杀我，算是白捡了这么些时日，如今两界都以为我死了，那正好可以摆脱那些过往……至于我的身体，放心吧，不过一时的不适应，这具身体突然长得太快，本该在魔界好好待着养着，我又急于逃离，自然要受点罪。”
　　齐音将信将疑地看着她：“真的？”
　　秦桑把雪狐两只前爪抓起作合十状，贴着它的耳朵说：“银子，跟你小姨说，真的真的，相信你嫂子吧。”
　　齐音失笑：“你害不害臊啊，还嫂子呢，当初逃婚逃得可快，如今还想讨这声‘嫂子’……”忽然脑子一转，猛地一拍桌子，怒道：“你知道吗！本来想在你们婚后让静哥哥来提亲的，结果你这一走把什么都搅乱了，现在我还是无名无分地待在云珩派！”
　　秦桑眼睛一转：“如若不然，我们合计合计，你们把婚事给办了吧！”
　　秦桑这听风就是雨的性格，齐音见讹她不成，反被促狭，小脸一红，磕磕绊绊地起身，不想接她这话头，唤上雪狐就要离开，不料这白眼狐狸却依依不舍，偌大的身子缩到秦桑怀里，把自己卷成一团雪球，故意背向她。
　　齐音气结，索性自己回去了，让楚括自己来带这没心没肺的臭狐狸。
　　见她连门也不关，大概故意的，以示她的愤慨。
　　自己刚刚的解释前言不搭后语，但她总算是没再追究，到底是关心则乱，还是……
　　“你家小姨也不是那么聪明嘛。”
　　秦桑抚着雪狐的头，狐狸见‘威胁’远去，埋在毛里的脑袋终于露了出来，抬头拱了拱秦桑的手，又低下头去。

　　自那日极怒暴走后，齐颂就再没出现过，秦桑乐得静心调养，倒是这雪狐，在自己这边待了个把天了，它的主人跟遗忘了它似的，转念一想，可能不是它主人不来，而是没办法来，他可是他那个舅舅最佳的训导对象呢。
　　秦桑拿着绷子勾着线，雪狐趴伏在她脚边，暑气有些重，它时不时抖抖耳朵，换换姿势，把焐热了的地方空出来，屋外蝉鸣阵阵、此起彼伏，偶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声音交杂在一块儿，竟也不令人烦躁，反倒添了一份祥和。
　　端得一派岁月静好。
　　忽然一声宏亮的鸣叫从那片和鸣声中异军突起，犹如利箭迅速横穿，划破了这份静好，似是鸟叫，从枝叶繁茂的树杈间传出，接着鸣叫轻弱下来，忽长忽短，像是歌唱，悠扬婉转，甚是好听。
　　秦桑放下绷子，走到门口，透过影影幢幢看到一点棕褐色的羽毛，忽然树叶哗动，那点棕褐色陡然窜出，向着远处飞去。
　　全身棕褐，顶背划过几道黑褐色纵纹，最明显的是眼周一圈白色的绒毛，向后延伸成一道眉纹，如长漏状。
　　一只画眉鸟。
　　不由自主的，秦桑忙朝着它飞去的方向跟上，雪狐见她出门，起身紧随在身后。
　　一路曲曲绕绕，画眉可以飞着跨栏渡湖，可苦了一人一狐，秦桑此时万分懊恼自己无半点法力，幸好画眉鸟飞得不是很快，他们的脚程尚可追的上。
　　随着耳边传来的鸣叫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他们已经被带到了御天府东北方向的尽头了。
　　这里的景色她有些陌生，因为不远处是齐羽的处所，另一边的不远处又是齐音过去的住所——这块区域几乎是御天府的禁区。她过去虽然肆无忌惮，但这个禁忌还是知道顾虑的，只是这次顾着追赶，没留心脚下的方向。
　　可是现下那些根本分不去她半点注意力，她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成片的竹林翠绿欲滴，靠着院墙往内延伸了十几米，底下绕了一圈灌木，林间飞鸟穿梭，高唱低鸣，在她脚下啄食的、从她眼前扑掕而过的，比比皆是，一点儿不惧人。
　　什么颜色的都有，红的、黑的、青的、黄的……
　　清一色的眼周白毛向后描出。
　　清一色的画眉鸟。
　　秦桑看呆了，心脏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跳动，撞击着她的胸腔，越撞越猛烈，似乎试图撞出体内，连带着她整个身体都不由得发抖。
　　“画眉鸟成千上万不差那一只”。
　　秦桑忍不住了，她脚虚浮得厉害，快要支撑不住了。脸色不自然的通红，一看就知憋得厉害，眼底慢慢浮上一层水雾，在眼泪盈满就要溢出眼眶的瞬间，她身子整个下坠，巨大的冲击将瞬间奔涌出来的泪水洒向空中，她抱腿蹲着，把脸埋进双臂之间。雪狐在她背上蹭蹭，脚边落了几只画眉，仰着头看眼前这白绒绒的庞然大物，雪狐见秦桑不理它，就低头与画眉滴溜溜的黑眼珠子对看。
　　楚括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
　　秦桑没注意到他，从她抖得不成样子的身子看，便知她深埋着的脸得哭花成什么样子。
　　楚括走到她身旁，雪狐一见他，乐得从地上跃起，绕着他脚边转悠，看看他又蹭蹭秦桑。楚括索性也蹲下，把雪狐圈在另一边。
　　“你走后不久，舅舅就命人栽了这片竹林，放进了一批画眉鸟，为方便它们筑巢，又种了这片灌木。他说，你其实很记仇，他杀了你一只画眉，不知道赔你这一林子够不够，你会不会就原谅他，就……会回来。”
　　呜呜的哭声渐渐变大，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从秦桑的头顶上传出，似乎隔着千山万水一般缥缈，却每一个音都清晰无比地进入他的耳中，楚括知她定是难过到了极点。
　　齐颂将这片林子种在这儿，极大程度地制止了别人的探知，虽然不知她怎么会误入这里，但是世事冥冥自有定数，该知道的人终究还是会知道的。

　　夜里，秦桑睡得很不安稳，白天楚括说的话还清晰在耳。
　　她当下就有冲动去找齐颂，跟他说她想他，一整年都在想他，她不想走、想留下、想永远跟他在一起，她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他会信她，会守着她，她可以抛开所有身份上的桎梏，只要能在他身边……
　　可是当这情绪浓到极致，感觉下一刻她就可以拔腿去做的时候，却又顿时僵在原地，半步都挪不动了。
　　夜幕中，一声“叮铃铃”的声响清脆入耳，秦桑缓缓睁开眼，痛苦的表情也同时爬了上来。安静了一会儿，那脆响又再次响起，她深吸了口气，才终于慢悠悠起身下床，从木椸上取下外衫披上，悄悄出了门。
　　一路步履轻盈，“叮铃铃”的声音时而响起，似乎在催促她的脚步，但她依旧走得不疾不徐。夜近四更，正是御天府里万籁俱寂之时，连丝蚊虫的声响都没有，她提了些气，尽量让踩下去的脚步轻飘一些，不至在廊板上踩出响动，因为过于静谧，身上衣料随着走动而摆动出来的声音异常明显，细微的“哗哗”声，伴着那催命似的铃响，搅得她心神不宁。
　　又来到那片竹林，这里已经是人迹罕至的地方，又偶有一两声似梦魇的虫鸣遮蔽，有一点声响也不够引来他人注意。
　　秦桑踩着几片落叶，徐步前行，鸟儿们估计都在休息，又或者在别处未归，无半丝它们的动静，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进林里，给她开了一条明眼可见的路。行至中心，已有一人再此等候，看样子是等了有些时候了，不停地碾踩着脚下的泥土，那里已经被碾出一个坑了。
　　“等下你要负责把坑填上，这一看就知道是人为的。”
　　那人一惊，大概没料到自己竟然大意到没注意身后有人靠近，但听清楚声音后又松了口气，带着激动急忙转过身来，拱手一跪，拜道：“神尊！”
　　正是当日自己求着齐颂放走的凌红。
　　秦桑侧过身去，看着前面竹子上一个画眉的稻草窝，其中岔出几根细细的枝条来，小巧玲珑，倒是好生精致。
　　“起来吧。你怎么会找到这里的？”
　　凌红道：“整个御天府里，就这片林子下面有结界遗漏的地方，属下其实很早就发现了，可是进了这里却走不出去，只好在此等着，看是否能侥幸遇上神尊。”
　　秦桑猜是移种这片竹林的时候不小心破坏了结界，却没有被发现，可是这种遗漏真不应该是齐颂会犯的，他当时的心神，是否太过于恍惚，才会犯下这么大的错漏。
　　“那你岂不是等了很久，就没人发现你？”
　　“属下一直很小心，而且，属下发现这里除了齐宗主就没有其他人来过，但唯恐被他发现，不敢经常出现，只好留了记号，只盼神尊若能看见便能联系属下。”
　　秦桑恨不得自己根本没发现那个记号。
　　“我不是让你走了吗，你不回神落宫来这里干什么？”
　　抽抽噎噎的声音传来，秦桑忍不住颦眉：“我说你又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凌红像被戳中了似的，哭声都大了：“哪里好好的了，神尊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他不知道你的金丹根本不能离体吗？神尊念了他那么久，他却这么对待您，太、太……”
　　“好啦好啦，你别哭了！等下把人都哭过来了。”秦桑忙劝慰道：“凌红，我会想办法把金丹要回来的，你赶紧回神落宫去，在人界游荡你小命不要的啊！”
　　“神尊，我回去过的，能在这个时候跟您见面也好，宫主说了，让我一定要把您带回去，你那金丹我们不要也罢，宫主她有别的办法。”
　　“我娘回神落宫了？”秦桑颇有些惊慌，不是因为她娘竟然让她放弃金丹，而是她一下子没了借口拒绝回魔界。
　　“嗯，好像说魔君被妖邪侵害，如今重病在床，特别不能近女色，宫主就趁机请退，回了神落宫。”
　　秦桑有些鄙夷，若说妖邪，魔君本身不就是最大的妖邪，又有什么邪物能近得他身，还伤到他。
　　看出她的心思，凌红小心翼翼说道：“好像……是少主……”
　　秦桑又吃惊不小，这父子俩明里暗里斗得魔界上下皆知，若说是他做的她倒是信了几分，但是魔君再怎么暴虐也是他父亲，并且因为仅有这么个儿子对他甚是容忍，这魔君的位置将来也非他莫属，他又何至于急于此时加害魔君。
　　难道……
　　“是魔君又抢了他的妃妾？”
　　“倒没有，也有传言说是有人居心叵测陷害少主，倒是少主不辩不驳，照顾魔君尽心尽力，魔界子民好多都称颂少主。”
　　秦桑“呵”了一声，那个人是惯用这种伎俩的。
　　“他们帝族真是好一番较量，不好好外御强敌，自己内讧得很是精彩嘛。”
　　“神尊，那……我们现在就走？”
　　秦桑一阵头疼——她还真是不忘使命，“你回去禀报我娘，就说我自会想办法的，养了我十几年的金丹，哪能说不要就不要的，再说也不好跟帝族交代……到时候我自己会回去。”
　　“神尊！”凌红知她这些不过托词，若能取得金丹离开她何至于现在这副样子，她就是铁了心不回去。
　　秦桑把食指竖在唇前，左右看了看：“你小声点！等下真把人招来了，你想走都走不了！”
　　“神尊不走，属下便不走！”
　　“我说你……”
　　“你这是又想走去哪里？！”
　　凭空出现另一个声音，如此熟悉，秦桑打了个寒颤，不用回头她都能在脑海里描绘出来者脸上勃发的怒意。
　　她们竟然只顾说话，没发现已经有人潜入这片竹林了。
　　“又打算无声无息地消失吗？神、尊、大、人！”
　　这句话中的怒气早已是抑制不住了，光它造成的凌冽寒意都足以冻土三分，秦桑慌忙要把凌红推远，却见凌红陡然紧缩了的瞳孔，秦桑没来得及细想她表情的寒意，紧跟着周边狂风便肆虐起来，惹得竹叶翻动，尚在安眠中的画眉鸟们大概也觉察到了不祥，叽叽喳喳开始叫唤。
　　凌红企图跟自己相抗的力在推搡着她，秦桑猜到齐颂在背后做什么，她猛地调息发力、一把把凌红推开，然后转身面对齐颂，他手上已经凝风成了一条银色长鞭，秦桑脑门上已细汗密布，心里却不由地先惊叹：他不但能聚剑，还可以凝鞭，以柔韧发难的鞭子可比刚毅的剑要难把控多了，更何况是结自随时可能飞散而去的风，这御风能力可不比先祖逊色吧。
　　秦桑那一推用足了力，把凌红推向那结界裂缝，足够她无力折返。却见齐颂突然扬鞭，所向之处便是凌红的位置，他这鞭的速度要比她后退的速度快上许多，这一鞭下去不知凌红还有没有命回去了。
　　不容秦桑多想，她已经下意识地移过身子去替凌红挡下这鞭子，齐颂没料到她会突然来这一招，慌忙收力，风鞭的杀劲敛了许多，却仍来不及完全收回，截断了周遭几排长竹，惊飞起一大群画眉，生生在秦桑身上落了一鞭，她一身红衣自肩到腰被齐齐划破，一条透骨的血红鞭痕出现，又瞬间合拢消失，血都来不及渗出。
　　“神尊！”
　　“秦桑！”
　　秦桑往后仰倒，看着凌红直直撞上那道裂缝，然后整个人便消失了，她松了口气，轻轻闭了闭眼，总算是安下心来，才终于感觉到来自整个前胸撕裂般刺骨的疼痛。
　　齐颂走到她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周遭的竹子被砍断，空出了上方一整片天幕，逆着月光，齐颂的脸笼罩着一片黑雾，眼中两道冷厉的寒光闪过，在那片雾蒙蒙中尤为明显。
　　秦桑向他伸出手，笑道：“我没力气起来了，拉我一把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