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草染秦桑》薇亦周之薇

16、第十六章

　　齐颂缓步踏上眼前这恢弘宫殿的台阶，身上多处伤口，血污几乎染透了一身白衣，头上发髻有些松散，几丝发丝垂到眼前，他顿了顿脚步，伸手拨开，动作有些迟缓，似乎力竭。走完一段，眼前出现的平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几乎铺满了整片空地，无可立足的余地，抬头望去，直至殿门口，尸身不绝。
　　在一堆着黑衣面目狰狞的死尸中，齐颂看到了几具仙家弟子的尸体，扫了一眼周围，虽大多是魔族的死尸，但其间横躺虬结着的同道数目也甚是触目惊心。齐颂握了握拳，抬手一挥袖，那些仙门子弟的尸身在一团烈焰中熊熊燃烧，一会儿火光消失，他们原先躺着的地方已经空无一物。
　　“楚括，帮他们引渡。”
　　齐颂将装着死去同道魂魄的紫金瓶交给赶上来的楚括。
　　楚括握着剑，脚步有些虚浮，他身上被划了数道口子，衣服几乎是挂在身上的，甚至一边袖子被烧掉了大半截，只勉强拢住了后臂，浑身一样的血迹斑斑，脚脖子处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冒着血，迫使他走路都不太利索了。
　　“你在这边等其他同门，我先进去看看。”
　　“舅舅！”
　　楚括慌忙拉住他，他们好不容易攻到神落宫的驻地，双方都伤亡惨重，虽然总算是把魔族的这次进犯给攻下了，但是现在他们在这里孤立无援，外面打了这么久这么惨烈，这神落宫的殿门却纹丝不动，不见他们救援也不见有人从里面逃窜，这万一里面布了陷阱就等着他们踩踏，齐颂一个人进去太危险了。
　　“能逃的估计都逃了，刚刚有几个人从里面出来，燕静思已追了过去，他说这里已经没有危及性命的威压了。”
　　燕静思在魔界十四年，对魔族的底细相当了解，此次也多亏了他，否则恐怕他们死伤会更惨重。只是之前他说，这次来的，是魔族里极少参与战事的神落一族，他对这一部族所知甚少，只知他们善计不善力，不知道为何由它们作为先驱军，毕竟是最无战斗力的部族。
　　楚括还是不放心，把紫金瓶收到完好的那边袖子里，对齐颂道：“这些魔人最善诡谲，哪知他们里面还埋了什么阴谋，我跟你进去吧，两个人总好过一个人。”
　　“这些魂魄恐怕支撑不了多久，护得他们总好过护我一个，放心吧，他们的排兵布阵障眼迷毒不都被破了？最厉害不过夺改法器的灵力，我的他们断然动不了。”
　　楚括放眼四下，数目之庞大、死状之惨烈，让他大正午的，烈烈曜灵之下都不免打了个哆嗦。
　　“当年，也死了这么多人吗？”
　　过去两场影响修真界甚久的人魔之战，第一次楚括还未出生，那一次他失去了外婆，第二次他仙力不足，被护到安全的地方，再回来时，战场已被收拾干净，那一次，他的亲人只剩一个舅舅。万万没想到，这才事隔五年，魔族又死灰复燃。
　　齐颂拍拍他的肩，楚括这个年纪，面对这么血腥的场面确实有些过早，只是如今这个世道，或许早些知道这些反而更好。
　　齐颂跃身，直接越过一地的死尸，径直落到宫殿门前。
　　神落宫是这次魔族在人间的驻地，选的地方竟然是背靠南霄的长恒城，地势跟南霄颇有几分相似，侧着看，两座城磨肩抵背，互成倚靠。
　　倒是紧密得很。
　　只是魔族人没给他们解疑的余力，一座宫殿瞬息落成，进攻的脚步也俄顷迈出，这次倒是不再虚头巴脑地用些“寻凤髓之体之人”的借口，上来便要整个修真界臣服魔界，一场大仗自然在所难免。
　　不知是五年前那一仗魔族还没彻底恢复过来，还是他们以为仙道该一蹶不振许久，竟然派出神落一族，就像燕静思说的，作为先驱军，神落族的战力实在太过薄弱，几乎是到了上来就直接被斩杀的地步，倒是行事诡谲，狡诈多奸，经常行迹隐蔽地出现在仙家秘府，在他们的起居以及法器上动手脚，往往杀人于无形，加之人数着实庞大，经常好几个围着一个修士打，光一个个杀死都够费力的，因此，这场仗硬是打了将近半个月，魔族人似乎故意打着持久战拖延时间。然而，如果真是作为先驱队伍，在死伤接近全部的情况下，竟不见魔族有任何后援，这让所有人孤疑，也不得不相信，或许这就是魔族这次派出的全部战力了。
　　只是这次挞伐，除了毫无意义的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对他们的所行目的起不到任何作用。
　　推开神落宫大门，齐颂原本警觉的神情，在看到宫内景象时，就只剩彻彻底底的震惊了。
　　愣在门口好一会儿，齐颂呼吸开始急促，手指微颤着蜷缩，最终捏紧了拳头，飞快地朝里面奔去。他一路畅行无阻，沿着九曲回廊，跑过卷棚歇山水榭，跑过湖心亭，跑过假山流瀑，跑过一树树绿杨……

　　“神尊，外面的人都已经处理好了，我们现在走？”
　　神落宫中心坐落的堂室是神落尊的休憩之处，外室用于会客、议事，亦设有一榻，供神尊平日小憩之用，内室是一般的卧房，只是几乎没见内室的门打开过，平日里神尊休息入眠都在外室的贵妃榻，在神落部族的时候，神尊就一直是这个习惯，到了人界，虽然神落宫的内物风格都换成人界的景致，唯独神尊的寝室保持了原来的样貌。
　　此时她正懒洋洋地侧卧在榻上，大红色的贴身罗裙束胸，长度只到大腿，把玲珑有致的身材完全勾勒，下身未着一物，外面披着纱衣，纱衣轻薄宽松，斜斜垂落一边，露出小巧滚圆的肩头，一肘支着，托着额，听完这话，好一番思索，然后道：“你先走吧。”
　　“神尊！”
　　一身黑裙的侍女慌忙跪下，搭着贵妃榻的扶手，面容迫切又焦虑，“神尊，您……”
　　冲她摆摆手：“好啦好啦，你再不走等下就走不了了。”
　　她陡然脸色一变，一个打挺正欲将还跪在一旁的侍女挥开，掌风未出，就听大门“轰隆”一声整扇断开。
　　两人循声望去，洞开的大门，日光倾泻下，一个人背着光缓缓走进，仿若置身光圈之内，光里有细碎的亮点在跳跃着，如神祇一般，跨过门槛，停在榻前不到五步之遥。
　　黑衣侍女疾身挡到他们神尊跟前，抬手划过胸前，十指利爪骤然伸长，朝他凶狠地呲牙，两颗利齿长及下唇。
　　“凌红，你退下。”
　　齐颂从进来到现在，目光就没离开过榻上之人。
　　他绕过一路熟悉的景致，奔到唯一一处陌生的房屋之外，里面撞出两股灵压，一轻一重，他强压住狂跳不止的心，屏息凝气，可当屋里那个声音清晰入耳时，他整个脑子被轰开一般，恍若整个世界都形为空茫，唯有那清凌凌的声音，化成一条线，从屋内攸攸飘出，将他裹缠绞紧。
　　无视眼前张牙舞爪的魔族人，强压着惊怒，他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对方笑道：“许久不见，甚是想念，所以我就来了。”
　　感受到齐颂急剧凝结的寒气，凌红慌道：“齐宗主，你们已经杀尽我族人，技不如人既成败卒我们自当无话可说，唯望您能看在以往情分上，放过我们神尊。”
　　齐颂身体一颤，终于把视线转到黑衣侍女身上，“你叫她什么？！”
　　红衣神尊声音一凛：“我的命令你现在是当耳边风了吗？我让你退下！”
　　“神尊！”
　　齐颂僵直了脖子，视线一点一点回到榻上之人身上，不可置信：“神尊？！”
　　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一直未曾露面的，在整个魔族背后出谋划策的神落宫神尊！
　　凌红收起利爪利齿，转身背对齐颂，抖着身子眼里起了一层水雾，她用身子挡着齐颂，谋算着若是此时齐颂出手，自己好歹能挡上一瞬。
　　奈何她家神尊并不领情，伸手把她推到一边，对齐颂笑道：
　　“齐宗主，下人不懂事，还望您不要怪罪才是。”
　　齐颂死死盯着她，未见她任何异样，心头被猛浇了一桶冰水一般，彻头彻尾的寒凉。冷冷道：“下人不懂事，是主人没教好，这罪责，自然要算到主人头上。”
　　“哈哈，那是那是，我就知道齐宗主最是明事理了。”
　　不是没听出她话里的奚弄，可是相较这番嘲愚，齐颂心里已有更强烈的恨意，恨不得将她食肉寝皮。
　　往前一步，齐颂已经快要压制不住的怒意顺着情绪的裂缝透出，被拦在一旁的凌红骇得不由屏了呼吸，绷紧了神经准备他一旦出手便不顾一切护住神尊。
　　声音里似乎有万千冰刃：“我倒是不知，小乞丐何时竟然一跃成了魔族神尊。”
　　“齐宗主您误会了，魔族就一个魔君，神尊是神落宫的神尊，这地位差得可远了，万不敢造次。”
　　齐颂瞳孔骤缩，掌下聚风，原本微纹不惊的空间里突然疾风骤灌，从四面八方涌来，汇集到齐颂掌下，浓淡搅缠，慢慢形成一个剑状物体。
　　两人目瞪口呆，被眼前景象惊得失了言语。
　　听闻过南霄御天府开宗前辈是御风高手，齐家世代也是以风为象征，前御天府宗主便曾一人御风卷云雨石浪，抵御了魔族上万精锐，保得南霄乱世安稳。
　　“我曾问过齐音，为何从未见过你的佩剑，当时她没有回答，原以为，我大概要抱着这个疑问消失了，想不到，最终能要死在这个答案下，也算是了无遗憾。”
　　把目光从已凝聚成的风剑上移开，神落宫神尊——秦桑对齐颂璀然笑道：“可否再问下，齐宗主佩剑的名字？”
　　齐颂紧握着剑柄，风剑并无实体，不过聚着浓淡不一的风体，凝聚成巨大的力量将周围空间划开，才恍似有了肉眼可见的形态，更是断然握不到什么的，齐颂此时的动作，不过是怒到极点，下意识给呼之欲出的狂暴之气找个宣泄的地方。
　　“晨风。”
　　“名字真好听！我好喜欢呀！”
　　秦桑跃起，本来就只半挂着的纱衣轻轻滑落，露出胸以上整片柔滑的肌肤。
　　“死在如此神兵利器之下，没什么可抱怨了，楚括说过，你怒极之时，必是要有人祭剑的……一个就够了吧？”
　　“神尊！”
　　齐颂猛地掐住她的喉颈，惹来凌红一声尖叫，想上前制止却被齐颂一道掌风劈飞出去。
　　脖子虽然被擒住，但手上并未用力，秦桑还能说话，忙道：“齐宗主，小姑娘总是不知分寸，你也听过的，凌红的音律极佳，就这么杀了太可惜了，还求你网开一面，放过她吧。”
　　“我若不肯呢？”
　　“那你要怎样才肯？”
　　两人相视许久，秦桑忽然有个猜测，齐颂或许并无取她性命的意思，或者有，但是有更强烈的情感在阻止他。
　　他不忍！
　　意识到这点，秦桑不但没有轻松，反而越发难过，她宁愿齐颂恨着自己，这样至少，在这一整年的时间里，他的痛苦会少一些。
　　“齐颂，求求你……”
　　面露哀求，眼里也是柔得能滴出水来的深情，她永远知道怎么对付他最有效。
　　齐颂胸口不断起伏，五指颤抖着，两股力量在相互抗衡，欲掐紧了又使不出力，只得吼道：“滚！”
　　秦桑对还在原地不走的凌红怒道：“让你滚听到没有！你以为凭你还能做什么！”
　　凌红猛地被击中，她清楚自己的无能为力，仅仅想代神尊受点罪，可是发现，自己不但什么都做不了，反累得神尊为她低三下四求人。
　　或许自己逃出去，还能想办法找人来相救。
　　终于只剩他们两个。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了。”见到你就足够了。秦桑笑了笑，她很想抱他亲吻他，但终究再找不到这样做的资格。
　　“……为何？”
　　秦桑一愣，到了这个时候，在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那么多同道遇难皆是自己一手策动的时候，他还是愿意听自己的解释？
　　只可惜，她并不能解释什么。
　　“不够明显吗？我是魔族人，我们与你们道不同又仇深似海，天生的死敌，又有……”
　　“为何把神落宫建成与御天府一个样子？”
　　原来他问的是这个……
　　秦桑垂眸，嘴角不屑扬起：“念着你一点好，也妄图你看到了能念起一点当年情分，或许会赏我个全尸。”
　　贴着脖颈的五指收拢缩紧，秦桑的气脉一下子被掐断，呼不出也吸不进，肺部得不到新鲜的空气，开始不安地搅动，把里面仅存的气体搅得焦灼，秦桑觉得那里要炸开了一般。
　　齐颂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提起，慢慢的秦桑双脚悬空，脸因为气血不通而涨得血红，开始不由自主地露出痛苦的表情，双手紧紧扯着他的手，脚在半空中不停挣扎弹动。
　　“舅舅！”
　　被喊声惊醒，齐颂才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惊恐地瞬间松开手，秦桑从半空直直摔落在地，长时间被掐住气脉跟血管，所有一切都一时顺不了位，她伏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长这么大了，遇事还如此惊慌成何体统！”
　　楚括刚进神落宫的时候被里面的布景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误入转移之门到了御天府，现在又看到齐颂的剑更是吃惊，齐颂已经许久没使过剑了，对付成千上万的魔兵都不见他出剑，该是什么人能让他怒到如此地步，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她趴在地上看不清面容，但衣着如此放肆的女子还是第一次见着，脸不由得红了红，赶紧对齐颂说道：“外头那些魔族人，全都不见了！”
　　“你说什么？！”
　　屈指成碗状，他隔空将秦桑整个又提了上来，再次掐住她怒道：“怎么回事？！”
　　楚括瞪直了双眼，一时之间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眼前这个女人，活生生就是秦桑的翻版！眉眼鼻唇，无一不是与她一个模子刻出的，细看之下连身形都颇有几分相像，若要分出个不同来，便是她一看就年长成熟许多，比秦桑高瘦，脸型瘦削下巴尖细，眉眼间多了几分淡漠，不似秦桑柔嫩的娇俏，是有些摄人的妖冶邪媚。
　　秦桑是让人一眼喜欢上的好看，而这个女人，美得惊心动魄。
　　秦桑不理会齐颂的问话，她已把气息调整好，偏过头，朝楚括笑着打了个招呼：“楚括，好久不见。”
　　楚括顿时被惊出七窍，这个声音、这个神态，俨然就是秦桑啊！
　　齐颂才不管他有多大的惊疑，手上加了力，咬牙切齿道：“外面的人，怎的就消失了！”
　　秦桑一脸平静地回他：“神落族的人从小就不玩那些舞刀弄枪的，若无半点自保的技能，岂不是早就被灭族了，魔界可不似你们这儿的河清海晏，但凡弱势一点，就是刀俎下鱼肉。”
　　见齐颂并无就此罢休的打算，秦桑苦笑了下，指了指还架在她脖子上的手：“齐宗主，你这样我说话很不舒服，能先放开我吗，你知我并无反抗的能力。”
　　齐颂盯她片刻，松开了手。
　　“神落族的子民，灵魂系在族内的祈天柱上的，所以不管他们灵体离得多远，是全是陨，魂体都依旧紧紧连系着，一旦感知灵体有异，祈天柱上的灵魂便会躁动，借祈天柱的魔力亟取灵体归位。自然，所有被你们杀死的神落族人，都被其灵魂召回，当然就消失了。”
　　“就是说，我们战了那么久，死了那么多人，不过是一群傀儡，以为是一场你们不自量力的挑衅，结果其实一败涂地的是我们……是吗？”
　　“当然不是，”秦桑一偏头，很是得意道：“别忘了，现在落在你们手里的是神落宫的神尊，有我，抵得过千万将士。”
　　“所以我不能杀你，好用你来要挟魔族，而且一旦伤到你的灵体，你便能被召回，是吗？”齐颂的语气可谓是恶狠狠了，他既怨怒又无力，似乎无论如何，自己终归抓不住眼前这个人。
　　“那倒不会，我的灵魂不在祈天柱上。”
　　“……”
　　“意思就是，你若杀了我，那我便死了。”
　　突然一声惊天的闷雷，惊得三个人同时一震。
　　“楚括！”
　　楚括被点名，一时没从震吓中回过神来，待反应过来时见齐颂的脸色已是相当不好。
　　“其他修士都已经到了吗？”
　　“我来的时候只有魏门主到了，他同我一道看到地上的尸体瞬间消失的，我就赶紧进来找你了。”
　　“你现在出去，若都来了，就把她刚刚的话告知他们，然后说，”齐颂一眼不眨地看着秦桑，一字一字说道：“神落宫神尊被斩杀，形神俱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