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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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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冬已过,大雪仍下得没完没了,近半个月漫天飞白,天与地几乎同色。清扫工每日天未露光便出现在街头,相较以往还需除不洁,这些日子倒好,一夜风雪将整条道盖得严严实实,什么腌臜秽污悉数在整片白茫茫之下,他们只需扫雪连带着卷起也不知道有没有的秽物,反倒轻松不少,就是有时候底下的雪化开,在地面上结成一层薄冰,需要多加人手铲冰。
天渐渐亮了,过路人不多也有三三两两,两旁的店铺摊子也相继开张铺陈,雪还在下着,好歹小了些,来来去去的人们将扫出来的空地走出一条墨黑色的水路来。叫卖声此起彼伏,热气腾腾的早餐摊子前人头攒动,大家急忙忙在雨遮下落座吃食,拍拍身上落雪化开的水渍。
热闹祥和,端的一派人杰地灵。
如若没有突然刺入的尖锐呼叫,这条街的这一天便与以往的每一天没什么不同。
惊呼混着杂乱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有座的没座的都循声望去,一松散着头发的垢面女子正飞速朝这头奔来,后头紧随着好几个手中操着各式器具的男性,明显一场力势不均的追逐。旁人尚来不及做其他反应,已经被该女子抓起丢向追赶她的人,那力道跟准头实在不像需要旁人加以援手的样子。
原本追了一路,从山头上下来一路无人阻碍,眼看着都要追上了,这会儿入了闹市却被束了手脚,距离又拉远了些。追击的人深感低估了这贼乞子的脚力,一路奔逃还带叫喊,竟丝毫没让他们占了便宜。
眼看再往前跑就出了街,心下估算着前方有个拐角,秦桑加快了速度想拐个道儿甩掉这伙人,让这追逐的游戏到此为止。秦桑回头看撞上刚刚她丢过去的壮汉的那伙人,趔趄了几下竟然没倒,又要赶上来,冲他们吐了个舌:“本姑娘不陪你们玩了,别过!”
一回头来不及收脚,险险撞上前面一堵肉墙,幸好对方抓住她双肩稳住了她。心里暗暗呿了一声,哪哪都有坏她事的人,流年不利不外乎此了。
秦桑抬头正想报之以怒瞪,却在见着他面容的当下,恍了神。
“这位公子,你可否娶妻?”秦桑眼里闪着星光,一眨不眨看着眼前人。
实在是太好看了!
齐颂闻言皱了皱眉,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乞丐,旋即将她往身后一送,抬手甩出一鞭,将往前扑的四五个人齐齐甩了出去。
“是齐宗主!”
人群中不知谁惊呼了声,路两旁的人群攒动着向他们这边涌来。
“舅舅……”一个带着不解的少年音。
秦桑死死攥着齐颂腰间的衣褶,循声转头,才发现身后还有个同样长相不俗的……小孩。
“小孩”感受到秦桑的目光,冷着脸剐了她一眼,眼里的嫌弃直往她脸上扑。秦桑气极,多大的黄毛小子,就这般目中无人,刚想伸手教训他一下,突然整个人又被提拉起来。
“为何追她?”
将秦桑放到身侧,齐颂问后面跑来的两个人,另外那些还在地上躺着站不起来。
“你们几个五大三粗的大男人,追着一个小乞丐做什么?还是个女的你们都追不上,丢不丢人?”
“楚括!”
臭小子挨训,秦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挑衅地扬扬下巴。
楚括不想搭理她,便当作没看到。
“齐宗主!”来人一报拳,语气明显端重了许多,他瞥一眼秦桑,对齐颂道:“我兄弟几个今日上山伐木,想趁着冬雪稍霁取些度冬木材,岂料这小乞子将我们放置一旁的贴身财物尽数顺走,被我们发现后一路追及至此,还请齐宗主将她交给我们。”
“朗朗乾坤,你个腌臜小人也不怕天公下道雷劈死你!到底是我顺走了你们的钱,还是你们想顺归安之人的随葬,当着大家的面好好说道说道呗。”
秦桑仗着齐颂护她,胆子也大了起来,手里惦着一块奶黄色小玉琮,刚刚她一直揣怀里,这会儿一边说着一边整理衣裳。
这些人看到玉琮慌了手脚,左右对视了番,有几个忙不迭伸手在自己身上四下摸,无果,这才确信她手中的玉琮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们身上顺了去的。
“哼!东西在你身上,怎的就说是我们偷的了?”
刚刚慕齐颂名而来的民众这会儿都津津有味地看着他们你来我往,时不时附和两句。
齐颂愣了一下,低头扯了扯嘴角,这伙贼人这般愚鲁,自己刚刚确实是不需要出手相助的。他转头看向秦桑,等她为自己辩驳,不料却看到她涎着口水双眼闪闪瞧自己,一张小脸沾满了泥巴,就没见一处原本的皮肤露出来的。
“喂!小乞丐!”楚括看不下去了,手肘顶了顶齐桑,示意她先把视线收一收,那边帮腔的人可都在质问她,她若是不给个好解释,他第一个就不饶的,他舅舅出手相帮,怎还能帮错不成?
秦桑不乐意了,刚刚齐颂那似有似无的一笑她瞬间又恍了神,看得兴头上呢,一个个就会嚷嚷没完。将玉琮往齐颂手里一塞,双手插腰,对着面前不明所以就讨伐她的众人怒道:“在谁手里就谁偷的是吧!那现在呢,你们还能说是齐宗主偷的不成?这几个人你们瞧瞧,不认识了怎的?成天在城里骗吃骗喝拐东家讹西家的,还真信了他们冰天雪地去砍柴,脑子是被雪冻住了吗你们?”
帮腔的几个蓦地缩到人群中去,齐颂见状又皱了下眉头,看他皱眉秦桑就揪心了,这么好看的人连皱眉都这般光华四溢的。
“还有你们,平时欺压百姓就算了,在齐宗主面前也敢信口开河,挖个坟出来的东西能只有这个?其他的在哪儿在谁身上你们不比我清楚?要栽赃嫁祸之前先把你们手中那些能掘地三尺却动不破一层树皮的家伙收一收好吗?”
“哐当”几声,还真有人下意识就松了手,人群中又是一阵窸窸窣窣。平时气焰惯了,晾没人敢插手他们的事,追上小乞丐东西抢回来也就算了,偏偏遇上齐颂,原本妄图诡辩一番,不想这不知打哪儿来的小乞丐竟能说会道,还对他们有些了解,打头那人使了个眼色,几个人贼眼转了转,正试图利用人群逃出,刚转过身抬起一只脚,就发现身体动不了了。
“齐宗主,我们不敢了,放我们兄弟几个一码吧!”
“呵,这会儿知道讨饶了,”楚括转到他们跟前,“我舅舅才不屑处理你们呢,小爷我也懒得动手。”
楚括眉目清冷,一狠起来就显得刻薄,此时盯着他们看,生生把他们看得冷汗直冒。
“楚宗主,你们千万不能听信那个坏……啊!”
楚括收回线,眯眼细细看了看血口子浸出的血珠子,不甚满意,他的银丝刃竟还不是不够细致精准。“刚刚小乞丐说你们是此方恶霸,我舅舅治下的南霄城岂容你们放肆,平时欺辱的谁,今日各位就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吧。”
楚括背过手,脚步从容,其实心里迫切得很,刚刚小乞丐好像随舅舅一同离去了?
身后一阵乒乒乓乓的打砸声、讨饶声,还有一两声冲着他来的求救,楚括蹙眉,他何时有亲善的形象能让他们觉得求助于自己有用,果然病急了胡乱投医。
御天府内较之街市的热闹,肃穆许多,朔朔飞雪铺天盖地而来,除赭红廊梁皆是白茫。长廊一边是冰面清透的湖面,上立一座卷棚歇山水榭,另一边是被积雪压盖住的假山怪石以及虬结的枝丫,倒也算是湖光山色的景致。其间走动的家仆步履匆匆,拐个角就不见了踪迹,显得整个府邸有些冷清。走上一座八角亭,刚刚还隐约入耳的喝吒声登时明朗起来,远处的空地上,几个齐家门徒正在练剑。
秦桑笑意盈盈、桃花满面——如果还能看到她的脸的话,眼里星光璀璨地看着齐颂。齐颂抿了口下人递上来的热茶,被秦桑的目光灼得浑身不自在,只得放下茶盏与之对视。
刚刚在门口生拉硬拽地跟进来,这会儿倒是恬静乖巧。
“你们,带她下去把脸洗一下。”
“等等!”
秦桑忙抬手拦住受命向她走来的家仆,继续笑盈盈地对齐颂乐道:“齐宗主,你有疑问可以先问,这万一我有什么粗鄙之处开罪了宗主,以后街头巷尾再遇上认不出来我大家就免得尴尬。”
齐颂一瞬的怔愣,挥手支退旁人不着痕迹地抹去。
既无需多费唇舌,他就直接开口问道:“你不是南霄城人,为何会出现在南霄境内?这几日据悉是没有外来人入过城的。还有你的……力气,”齐颂勉强找了个认为合适的词继续说:“着实不像你这般大小的女孩子能有的。最后,硬要随我进府可是为了这个?”
齐颂捏起玉琮,逼视秦桑。
秦桑漫不经心地扫一眼玉琮,觉得它还不如眼前的宗主生的讨她喜欢,心下一转,某个念头立马占了上风。
“南霄城自诩铜墙铁壁无懈可击,也架不住内部戳条缝儿。”秦桑停了下,一派天真烂漫,“话说三分,余下的齐宗主可自行理解。至于力气,我说天生神力你可信我?而这最后的问题嘛……”
齐颂咯噔一下,秦桑看他的眼神实在太过热情赤裸,几番想无视都功败,这会儿她更是直接蹦到自己跟前,满眼星光闪得他恍惚。
“我说我想留在御天府不知齐宗主可愿收留?”
“你以为呢?”
齐颂有点好笑,一个来路不明的外地人,连如何来的都说的含糊其辞,却胆敢这样大言不惭。
“我以为可。”
“呵……”
“我说小乞丐,你脑子不清楚了吗?御天府是你说来就来的地方?”
楚括一脚跨进来,手上抓着条胶绳,绳子那头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秦桑不接他话,连个转身都吝于给她,只眼睫弯弯目光闪闪,看着她眼里唯一一人。
齐颂突然有些不确定,说她不识深浅,可她身上却真实存在一股捉摸不透的力量,若由着这么个人留下,又不知招来的是福是祸,但直觉上,终究会有其中之一。
“啊!”
齐颂一把抓过她的手,伸指搭上她腕间,须臾手指颤了颤,抬头,不可置信地对上她的目光。
太乱了!体内七筋八脉好像搅到一块儿、气息不稳、血流方向交错紊乱,这样的内息,人怎么可能如她表面这样平常自如。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体内无丹。
“齐宗主,你再这样拉着人家,我可要有想法了呀。”
秦桑冲他挤挤眼,嘴上这么说着,手倒是丝毫没有收回的迹象。
齐颂不理会,腕间的手指加重了力道,稍稍送了些灵力进去,却瞬间消散。
齐颂松开她的手,稳下心神。
“你可以留下,去把自己收拾干净了,”想了想又说:“问刘管事安排你的事务。”
楚括在一旁倒抽口气,秦桑“咦”了声,眨巴眨巴眼:“不用劳烦管事了,我知道我该做什么。”
“哦?什么?”
“宗主你身边总要有个添灯点香之人,我可否就一直随行伺候,直至……”
楚括听不下去,拽过她的肩膀厉声道:“小乞丐,你、你……”
“直至什么?”
秦桑继续无视楚括,以及他脚下那只龇牙咧嘴的大狗。
“直至以御天府主母身份,留在你身边。”
“哗啦”
屋外一棵榆木的枝枒终不堪重负,驮着积了有寸许高的霜雪从杆部折落,直直坠到门前阶台上,腾起一片雪雾,蓦地灌进一股寒气。
雪狐抖了抖毛将跟着寒气进来的雪水抖开,楚括不禁打了个哆嗦,不知是因为这寒气,还是因为他舅舅周身突然涌出的寒意。
“你可真好看!”
洗干净了脸,秦桑接过递给她的衣物,正准备进屋洗漱,刚想道谢对方却盯着她不禁称赞。
秦桑笑弯了眼,眼尾一褶向上翘起,拉长了整条眼线,语气略带兴奋:“那宗主会不会喜欢我?”
小婢不疑有他,这么个甜润灵气的美人,任谁看了都会喜欢的吧,只回道:“自然应当会喜欢的,只是……”
“只是什么?”
“咳!”
秦桑笑盈盈地福了一礼,刘管事略微点了个头,对刚刚险些失言的小婢冷声道:“府内规矩没记明白,回头抄上二十遍,晚上交给我。”
“……是。”
趁她从跟前走过挡住管事的一刹,秦桑偷偷扯了扯她袖子,朝她侧过来的脸挤了挤眼。
“不许帮忙,发现惩罚加倍。”刘管事的声音讨人厌地响起。
秦桑抿着唇一脸无辜地看着刘管事,等候他的发落,刘管事递给她一卷缣帛,脸上依旧一派端重庄严:“秦姑娘,这是御天府的家规家训,还请您这些天费点儿心熟记。秦姑娘虽说是宗主上宾,但我们南霄齐家是仙家名门,诸多言语行止都是修仙界的仪范,自然要确保府内众人不出纰漏,不给御天府招垢,秦姑娘在府上一日,出去一言一行都是齐家担着的,自然……”
秦桑听着听着,脑子开始混沌,思维越来越涣散,就看着他嘴巴一张一翕,偶尔露出几颗白牙,周围绕着“嗡嗡嗡”的声音,确切的内容却再也一个字都进不去脑子了。
“……秦姑娘,可都记牢了?”
这年纪估计也不小了,牙口还保持这么好,老人家好生了得。
“秦姑娘?”
刚刚那小丫头叫什么来着?该死忘了问了!没事儿,等下直接过去找,家仆是住哪里来着?西厢房吧?
“……秦姑娘!”
“啊?啊!都记下来,我绝对规矩自己的言行,绝对不会丢咱家宗主的脸!但是……您老看我现在,不就是御天府最藏污纳垢之人了么?”言下之意就是别唠叨了赶紧让我回去洗洗干净。
刘管事端着的脸微不可见地沉了下来,秦桑有些自责,摊着手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仿佛看到他头顶上冒出的黑烟了。刘管事无奈地叹了口气,挥挥手让她走了。
把自己收拾清爽了,秦桑一边想着要不要去找齐颂一边铺开缣帛,瞬间被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惊到了,下一秒夺门而出,朝西厢奔去。
齐颂在屋内打坐,身前放着那枚玉琮,他盯看了许久,怎么看都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玉,成色质地都不算上乘,确实像是众多普通随葬品中的一个,也确实像是她来不及挑选随意窃走的。
可是,不管直觉上还是事实上,都告诉他并非如此。
那伙贼已经招出是受人雇遣,指定了挖这个墓,佣金很高,远远高出墓穴随葬的价值。雇主是生面孔,还有闹市上帮腔的那些人,事后他派出的人回报说跟丢了,他们对南霄城似乎非常熟悉,并且身手了得,甚至怀疑他们深谙移形遁影之道,问过附近居民,也都未曾见过他们。
又是一群顺着那条缝进得城来的人?
“笃笃笃”
“进来。”
“嘎吱”一声,门开出一条缝,一个红色身影钻了进来,转身正要关上房门。
“不必关了。”
齐颂不知何时已经立在卧房门口,秦桑回头苦着脸颤巍巍说道:“……冷。”
齐颂这才终于看清楚了她的本来样子,初识时的满脸污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白皙俏生的脸,一身红衣更衬得白嫩精致,嘴唇粉嘟嘟,此时噘起来更显得俏皮,当时一脸泥都盖不住的明眸嵌在这张脸上,映着屋外的积雪,顿生夺目光彩。
“宗主?”
齐颂掩下一瞬的失态,跨过门槛走出内室,径直走到她跟前,低头看她还未收回乞求的脸,一手抓住门边,直接关上。
秦桑本就见到齐颂满心欢喜,他又如此平和体贴,瞬间此生非他不嫁的念头又坚定了些。
齐颂坐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口问她:“找我何事?”
秦桑走过去,以便自己能看他清楚些。
真是张百看不厌的脸!
“刘管事说我可以作为御天府宾客住着,还说宗主已经有亲随了,可是我想我有手有脚的必当不能白吃白住,而我又只想伺候你常常见你,只好自己来找你讨要这份差事了。”
这话说的没羞没臊,也亏得她还能一脸真挚无害。
感觉自己太阳穴弹跳了几下,齐颂忍不住伸手按了按。
“宗主你头疼吗?我给你按按吧!”说完也不管人家是否答应,一个闪身人就已经在齐颂身后了。
齐颂慌忙起身,他可记得她的“天生神力”,也不知道这下手知不知道轻重。
“姑娘……”
“叫我秦桑就好。”笑盈盈。
“秦姑娘,留你在府上是因为这些事情在没弄清楚之前你还不能离开南霄城,待我们彻查清楚之后,你若真无辜,自当放你离去。至于你之前说的那些,我就当你是童稚言语不谙世事,不与你计较,你一个姑娘家要懂得廉耻之心,有些话不能信口胡说。”
他说得峻厉,秦桑却避重就轻:“那些?哪些?”依旧笑盈盈。
齐颂双鬓弹得更厉害了,他遇到的没脸没皮的人也不少,但都是些蝇营鼠窥之徒,揍一顿就好了。可是遇上眼前这一个,好像深谙伸手不打笑面人之道,偏又生得灵气剔透,却如何能自如说出这些他一个大男人都羞赧不已的话来。
“秦姑娘!”
“叫人家秦桑嘛!”笑盈盈地撒娇。
寒意,跟白天一样,摄人入骨的寒意。
秦桑却置若无感,不变盈盈笑脸以及满目的浓情。
“我不需要侍婢。”齐颂知道自己不能跟个小姑娘较真,可是这已经是他一天之内第二次因为同一个人没控制住自己了。
“我可以陪你聊天呀,吃饭呀,还可以给你磨墨,你练剑我可以帮你拿剑鞘,累了给你递水擦汗,你修行……你修行我在一旁看着你就好了,保证不会打扰你的,还可以帮你支退企图打扰的人。”说完小心翼翼扯扯他的袖口,翦眸巴巴望着。
她真的,只是因为自己才这样死缠烂打的?
齐颂马上断了自己这个念头,她戏太真,如果不是种种迹象都表明她莫名出现绝对不是巧合,自己可能真会信了她所言,然而,若真的与她无关,那她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齐颂与她对视了片刻,抬起袖子,不知什么时候已将玉琮拿在手上,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她,无异。
无异却是最大的异。无论如何,这也是她企图偷走的东西,不是心里有鬼的话,便不该完全没有反应。没有反应,代表着刻意。
“这个玉琮,我可以还给你,但是你能跟我说说你为何要偷它吗?”
刹那间心念千回百转,思忖着要不要接他这茬。秦桑这才不情愿地施舍了几分注意给玉琮,却也只是睇了一眼又将目光锁在齐颂身上,“顺手拿的呗,太大的我怕逃不过,太小的又不值当,只有它最适合啦。但是宗主你好像对它很有兴趣,你要是喜欢的话我就送给你了,就当我的嫁妆吧,毕竟我身无长物,除了那身破衣服也就只有这个可能还值点钱。”
齐颂瞪大了眼,噎了口气说不出话来。
合情合理、举重若轻,他以为对她很重要的东西也说送就送,这让他觉得企图从她身上打探到什么似乎颇为艰难。默默叹口气,只是现在这玉琮他便要不得了。
“你拿回去吧,我身边真的不需要服侍的人,你若真想留下,就跟在我身边修行吧,御天府内没有素人,虽说你待不久,也不能破了这个例。你多大了?”
听到可以留下,秦桑语气都多了几分雀跃:“十五。”
“跟楚括同龄,这时候才开始虽说有些晚,但反正你也只是找个事做,全当强身健体。”
秦桑接过玉琮的时候手腕沉了一下,齐颂疑惑地轻哼了声,秦桑顺势撒了个娇:“还不是你家里的门栓咬的太紧,我回屋洗澡的时候想栓上门,一用力不小心就扭到了。”可怜兮兮地把手腕抬到他眼前,确实一条青筋突兀在那儿。“不过没事儿,我知道了下次注意点儿就好了。”秦桑收回手,齐颂暗暗松了口气。她捏着玉琮在手上把玩了下,想到什么似的,对齐颂说道:“记得哦,这个是我的嫁妆,我早晚要给你的。”
齐颂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头也不回地走进内室,反手挥挥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对了,这个墓穴是被指明盗窃的,想要墓主人葬品的人不知道对你手上的玉琮有没有兴趣,你多少小心一些。还有,那些跟着撺掇的人,让他们给跑了,这伙人来路不明我暂时无法获知他们的身份,你平时可以随意出入,但是出门前跟管事说一声,他会安排人保护你的。”
秦桑就差没扑上去了,可是那愉悦劲儿太明显,齐颂想无视都没办法,想用这话试探的本意又落了空。
“宗主,你是不是只对我这么好?是不是?是不是?!”
宁儿可说了你平时黑脸啊训人啊责罚啊都不遗余力的。当然这句话秦桑没敢说出来,宁儿还什么都没说呢就被罚抄了二十遍几千字的家训,要不是自己仿字功夫一流帮着抄了几份,估计她能抄到明晚去。要是这话让人知道了,小丫头的小命想保住估计有点悬。
齐颂走到屏风后面,秦桑欲上前讨他的回话,内室忽然卷出一阵风,带上房门严严实实地关上了。秦桑碰一鼻子灰,只得老老实实回自己屋去了,轻手轻脚关上门,转身看着外面清朗夜色,雪终于是停了,月华如洗,眼前是大片的苍白,冬夜静谧得风吹动枝头的雪花旋转落下都仿似有了声响。
随意出入,随行保护。是保护还是监视?秦桑微微扬起嘴角,转转手腕,抄得手腕筋都错了位,一阵阵的酸麻,但是好歹她也顺便把刘管事要她记的内容记进去了些。
谨言慎行,勿论旁骛。
齐家家训之一。
秦桑暗忖,多半是齐颂自己加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