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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焰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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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如意班通过云雁楼接了堂会,这岁末年初时分,生意越发兴隆起来。大约是胤祥亦渐渐不常来云雁楼的缘故,在京的官吏们也开始放大了胆子点如意班的堂会了。
小年夜那天,金萍左思右想还是和颜云雁说他们如意班全体停牌,虽说这是个赚钱的好机会,可金萍仍是希望在这些烦乱的日子里偷得浮生半日闲。
金萍在院子里抱着一紫砂壶看着大妮儿在练功,大妮儿总是怕痛,这几日到了冬天,这腰啊,腿脚儿啊,软功竟是偷懒不肯再练。金萍虽说也心有不舍,然则她亦是这样被老班主带出来的,她似是看不到大妮儿哀求的眼神儿,嘴里只吩咐着:“秀芬姐,再向下按。”大老李在旁听着大妮儿的呻吟,不由得上来和金萍求情:“都是小年夜了,本来冬日里这身体都硬的,她还是个孩子,略放过她这一日吧。”
金萍没说什么,只把眼色一横,复又盯着大妮儿练功,大老李也就不再多说,只是念叨着“罢了,去给胡琴儿上上弦。”也就走开了。
庄生从外面回来看着这院子里的场景,只是顿了下脚步,仍旧往自己的屋子去了,金萍瞥眼看见,出声儿拦下他,“庄哥,过来下。”
庄生绕过秀芬和大妮儿,走到廊子前,问“金班主有事儿?”
“前儿云雁楼递了帖子,二十八那日我们要去裕亲王的别苑唱堂会。”金萍本是挑着脚坐在栏子上,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放下紫砂壶,理了理衣衫。
“大老李昨儿夜里和我说了,”庄生笑了笑,声音极动听。
“也不知是谁插的意思,今天一早颜老板派人来说,王爷亲点要听《断桥》,你那后面的词可是念好了的?”
“都妥当了,我怎么也要对得起金班主当日挖我过来的诚心。”庄生走上廊子,站得和金萍又近了几分,“金班主一句话,庄生焉有不从的道理?”他明媚的笑着,后面的语调竟往小生的调子上靠了几分。
“不和你玩笑,”金萍瞥开脸,“你还是回你的屋子梦蝴蝶吧。”
“又是拿我名字说事儿,早就和金班主你说,要不要我再改改名字。”庄生一边说,一边向自己的屋子去了。
金萍看着那欣长的背影,嘴角扯起一抹微笑,如意班毕竟是个小班子,在云雁楼登台后,得颜老板的推荐,为了班子里的生角儿,她挖了庄生。初见得面时,庄生端的架子,直到金萍听得他的名讳,突冒了句“庄生晓梦迷蝴蝶”,庄生方转了脸,露出不亚于旦角儿般柔和的笑靥。庄生不愧为京城的名角儿,作为小生来说,那基本功怕是他说第二,无人第一,在金萍绞尽脑汁改良昆曲儿的时候,庄生的才华也颇令金萍欣赏,她曾私下和大老李说过,这如意班来了个好帮手。金萍知道‘庄生’断不会是真名,但是,已为伶人,又何必计较往生呢?
院子外面,突响起了马蹄声,这在冬日,似是分外清晰,金萍抬头看去,来人却不认识。她走过去,客气的问:“阁下是找哪位?”
那人打量下金萍,笑得卑微起来,“敢问您可是金班主?”
“我是。”
“您可否移步外面,我们爷在外面等您。”
金萍虽是满腹狐疑,仍是跟着出去,马车旁,一个消瘦的背影。
“金班主,近来可好?”那人转得身来,虽面目肃然,声音却放得柔和许多。
“四贝勒?”金萍愣了下,忙屈膝行礼。
“罢了,这是在外面。”胤禛略抬了下手,“我来是带你去个地方的。”
“哪里?”金萍实在猜不透胤禛怎么会突然过来。
“不会为难你就是。”胤禛没有多说,躬身进了马车。
金萍站在寒风中思量了下,转身入了院子,对着刚好出了屋子在倒炭灰的大老李喊着:“我出去下,片刻就回。”
待金萍上得马车,胤禛已坐在里面闭目养神起来,他听得响动,睁眼看了下金萍,开口说“等下到我庄里,你把衣服换了,再同我一道进宫去。”
“四贝勒,您不是开玩笑吧?”金萍希望这真的是幻听。
“不是。”胤禛答的倒干脆,但显然他不打算说得更详细。
“请放我下去。”金萍的声音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胤禛抬眼看了她下,复又闭上,根本没有理会金萍的不悦。
“四贝勒,请放我下去。”金萍声音尖厉了起来。
“爷,到了。”金萍的发作被外面传来的声音打断,马车也停了下来。胤禛看也没看金萍,便躬身出去了,他打着帘子,看着坐在马车上脸色难看的金萍,只说了句“下来吧。”便不再言语。
金萍无奈而不悦的下了马车,有个朴素的妇人迎过来,胤禛抱着肩站在那里,吩咐“带这个姑娘进去换衣服。”他看着金萍眼里的愤怒,只说“进去换吧,有什么等下再说。”他见金萍仍旧站在那里不动,半晌,方叹了口气,“还真是个硬气的性子。”他走到金萍跟前儿,声音极轻的说“老十三求了我,不过是带你进去见见新鲜,莫多心了。”
胤祥正在德妃处陪着说话,他喝着宫女奉上的茶,坐得极不安稳,他实在是拿不准,胤禛能不能把金萍带得宫来。
“老十三,你这是来我这里糟践椅子的?”德妃笑着看向胤祥,“罢了,外面可是和你那些兄弟有什么绊子的,快去吧,在这里需陪着我,我看着也没有意思。”
“娘娘……”胤祥颇为不好意思的笑着,正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时候,外面太监得报,四贝勒进来了。
胤祥倏地抬头,直直的盯着外面,胤禛进了屋,袍子已交给小太监,进来给德妃请安“额娘可好,天冷了,要当心。”
“都好,”德妃将胤祥的神色看在眼里,不由的一笑,“老四,快带你兄弟出去吧,他困在这里,正不知道怎么和我开口说走呢。”
胤禛横了胤祥一眼,正欲开口,德妃的贴身宫女端得药进来“娘娘,药好了。”
“额娘身上不痛快怎不和儿子讲。”胤禛忙起身,亲手接过药盏,捧到德妃面前。
“不过是些个小毛病,天冷了,咳了几下,你也不必太上心的。”德妃接过药盏,微皱眉喝了下去,又抬手拣了旁边果盘中的蜜饯嚼着,“你和十三出去吧,我也略歇歇,晚上皇上恩典有家宴呢。”
胤禛点点头,复向宫女太监厉声说道“小心伺候着,莫要被我知道有人偷懒。”说罢方和胤祥一道和德妃行礼出去了。
才出得门,下了台阶,胤祥便拉着胤禛的袖子低声问“四哥,人呢?”
“你这性子!”胤禛脸色并不好,只是向前走着,过了一处转角,方说“在你宫里,和我的太监一道等着。”他看见胤祥满脸兴奋和焦急,又嘱咐道,“你当心些,这是哪里,若不当心,你这是要惹出人命的事。”
胤祥此刻心思早已不在了,只虚应承着,恨不得飞回自己的寝宫,进了门,见金萍正一身小太监服,跟着胤禛的太监苏培盛立在旁边,忙装腔作势的清走屋内一干人等,也顾不得胤禛在旁,跳到金萍跟前,拉着说“可是把你带过来了,今儿宫里要放焰火,三十儿那日原也放的,但那日怕是带不得你,今日巴巴儿求了四哥带你进来,怎样,可是喜欢?”
金萍不着痕迹的抽了手,低着头并不言语,胤祥愣了下,方意识到胤禛也在不由的笑了,“竟闹得你不好意思了。”
“人带过来了,宫门上匙前送到西华门,苏培盛和马车在那里等着。”胤禛看着一脸开心的胤祥,连声嘱咐着。
“是是,四哥你放心。”胤祥连连点头。
“等人出来了,我才放得了心。唉,真不该答应你。”胤禛摇了摇头,带着苏培盛出去了。
胤祥见胤禛离开,便又凑到金萍跟前儿,“怎么?还记着那日的事?你和我都别扭几个月了,难道,要别扭一辈子不成?”
金萍抬头看了眼胤祥,并不说话。
“好了,等会子,天就黑了,皇阿玛和几个宫的娘娘还有老十六他们那些小阿哥办个家宴,我的几个福晋也带孩子去四哥府上了。你呢就跟着我在这宫里吃吃东西,到了时候,我带你悄悄到前面去,今儿的焰火是专请了师傅过来的,你定没有见过。”
“就为了焰火,带我进来不是太冒险了么?” 金萍等胤祥连珠炮般的话稍稍告一段落,忙开口问道。
“什么叫为了焰火,”胤祥拉起金萍的手,拉的颇为温柔小心,“我是为了你。”
金萍抬头,看着胤祥那明亮乌黑的眸子,似是承受不住那里一波波的柔情,最终侧开了头,“十三爷,金萍何德何能,值得你做到如此地步?”
“是啊,”胤祥浅笑着,“你是汉女,又是个伶人,脾气很坏,又处处不给我面子,你哪里好了?”他顿了下,牵着金萍的手微微用了些力,“但是我就是喜欢,怎么办?四哥前儿说我是疯魔了,就算是疯魔了吧。金萍,我以后什么都依了你,只是你莫要再这样躲着我,可好?”
金萍听着这番话语,听着最后胤祥那微微带着一丝恳求的深情,终于忍不住,点了头。
那晚,因为这个点头,胤祥一直呈现着无比兴奋的状态,而金萍,从点头的那一刻便后悔了。她心里明明白白的知道,这是当朝的十三阿哥,颇得皇宠,已有佳人美眷,亦有儿有女,只有躲的远远的份儿,这一瞬间的心软,怕是真真惹上了一世的麻烦。
那晚的焰火,金萍看的心不在焉,焰火对于她来说不过是个寻常的东西,在自己那一世,看多了灿烂烟花的她,如何会稀罕这些个呢?
那晚胤祥在宫门下匙的最后一刻,送金萍出了西华门,苏培盛凑过来嘴里不停念着“十三爷,谢天谢地总算出来了。”金萍坐在马车上,没有回头,没有掀帘子看那在宫门口不舍的胤祥。她原想告诉胤祥“其实在宫墙外,亦看得到这灿烂的焰火。”,最终却没有开口。胤祥那微带恳求的凄凉,触动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金萍有些沉重的跨进了院子,大家怕是都睡了,她刚拉开房门准备休息,余光瞥见了庄生站在廊子的另一端,她看着庄生慢慢的走近,“你还没有睡?”
“你还不是刚回来?”庄生看着金萍,面色沉重,“金班主真想入那高墙之内?”
金萍抬头看着庄生,没有言语。
“罢了,”庄生盯着金萍看了半天,一阵冷风吹过,两人都不由得打了冷颤,“金班主早点歇着吧。”
金萍看着庄生离开,进屋带上门,她躺在床上,辗转反复,一夜不成眠。她问自己,在这一世,自己究竟想怎样活着,直到晨曦微明,她坐起来,看着镜中的自己,“老天让我此生为青衣,就不要再有贪恋。”她念着这句,说服自己,若想在这颠覆自己那一世二十多年建立的一切价值观、生存方式及思维基础的百年前的天空下,活得安稳,只能是无欲无求。
在这一世,错了一步,搭上的便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