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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爱成了灰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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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禾忘记了自己是过了多少年才和清羽鱼水调和,这份空虚怎能是初次尝试的羽砚所能满足的。他被充盈着却也是空虚的,迫切而痛苦的欲望堆积在胸前不得疏解。
羽砚终究不是清羽。
欲望减退时慕禾无不扫兴地想,眼神也开始四下游走,忽见视野中升腾起一束明艳的红光,煞是美丽夺目。
定睛一看,竟是滕阁失火!
一、二、三、四、五……大火自第五层而起,那正是清羽的寝居!
清羽!!!
慕禾想也不想地便立刻挣扎起身,却被突如其来的空虚痛得摇晃了一下。
“慕禾!”
是羽砚在唤他。
慕禾没有回头,也忘记了自己的欲念,他飞速地整理好衣衫,站在窗沿上,纵身跃下。
反应不及的羽砚慌张地奔至窗前,月光下裹着淡蓝色长袍的慕禾正飞墙踏砖直冲滕阁而去,毫不留恋,毫不动摇。
远处火势愈演愈烈,烧得羽砚眼睛刺痛,他心中一横,亦整衫下楼前往。
逆着人流的慕禾只能听见自己快要猝死的心跳,虽然清羽可能在宴客而屋里只有新娘,但他不能冒险,也无法作壁上观,就算那里有无数想要自己性命的正派云集,自己也必须要去确认他的安危。
滕阁外围还逗留着不少江湖中人,五层以下者多半已逃出,一些被困者也已得救,但火势之大无人敢上五层。再高的轻功也无法越过火场往上寻,而上面的人多是普通侍从,根本不敢往下跳,只急得地上一干人面色焦灼,对着楼上的哭喊之声无可奈何。
在一边的矮屋之上放眼望去,茫茫人海中看不见清羽的白衣或红袍,慕禾心中大乱,随手揪住一个正欲逃离的人便问阁主何在。
这个倒霉的路人刚从火场死里逃生,熏黑的模样也遮不住他稚嫩的脸庞,被心急火燎的慕禾厉声一问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阁主,阁主他被困在里面了。”
慕禾瞬间失神,丢下此人便往火场奔去,方至阁底便引来一派侠客注目。
救人无望之际大家正需要做些什么逃离这无力感,而这位邪师偏孤身送上门。
一时间剑拔弩张,气氛陡然变得血腥。
慕禾凤眼轻扫,轻蔑之前溢于言表。
若是常日里和这些人耍耍也无妨,但如今要是在这里耽搁了救人可就恼火了。
他深吐一口浊气,忽作飞身而起,先越过面前的一群人直冲大门而去。风声在耳边变得猖狂,紧追在后的利器破空而来,慕禾不断地翻滚着躲避,直面那些杀气腾腾的侠客冲去。
唰得一声机关开合,从右面射来一阵细雨般的暴雨梨花针,慕禾正欲左让,只听左边亦传来数只长箭的脆响,正前方几个脸色阴沉的剑客手中寒光闪闪,伺机而动。慕禾如困笼之兽,无处可逃。
好一群正人君子!慕禾心中狂怒,只得急停步伐向后翻去躲过暗器,顺手拾起地上散落的兵器斩断利箭。
就在他躲过一劫时越来越多的武林中人围聚过来,面色不善。毫无准备的慕禾心智已乱,再加上一无得手兵刃,二无傀儡相助,眼看就要和清羽一同命丧此处……
恢复知觉的刹那万般疼痛一同侵入,头脑昏沉不知身在何处,慕禾忍住剧痛屏气凝神,一边留意四周动静一边回忆。
断裂前的记忆混乱不堪,烈火寒光交织在视野之中,叫骂与呼唤纷至沓来,胸口如鼓点般躁动,热血奔走。
要死了吗?
嘁。
开什么玩笑!
困顿之际外围忽传来一阵惊呼,毒蛇般的暗器呼啸而来。众人连忙分神去挡,而慕禾借此一个飞身冲进阁中。那些贪生怕死之辈定不会追进来了。
捂住鲜血不止的伤口,慕禾跌跌撞撞地爬上台阶,数不清是到了几层,周身便已经被火场包裹。火焰炽热的温度舔舐着肌肤上的伤口发出奇怪的气味,滚滚浓烟遮蔽了自己的视线。
“清羽!清羽——!”
熟悉的房间已被焚毁得面目全非,浓烟侵蚀着视野和肢体,慕禾被熏得几欲昏厥却依旧嘶哑着呼喊。
清羽,清羽!清羽……
今日若寻你不得,不妨同葬于这灿烂的火光。
没有花还有烟。
熏红的眼睛在不知不觉中流下泪来,恍惚里此层已尽,慕禾奋力着想要闯入火势更盛的上一层。就在这时一只手臂从背后死死地拉住了他,神志不清的慕禾被来者半抱着在火场中奔走。
烈火侵蚀着华服一直烫至身体深处,慕禾还来不及呼救便见东室支离的高阁书架向自己倒来,随后,只剩下无边的黑际。
忍着剧痛的慕禾倒吸一口凉气,豆大的汗珠不受控制地滑落额前。
身边忽然有了响动,似是有一个人走近,拿起手绢为自己揩汗。
“主人又发汗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代芙——!听见熟识的声音慕禾连忙睁开了眼,果然眼前这位娇艳似荷的女子正是陪伴自己最久的代芙。
“主人醒了?……我给你换药。”
“清羽……?”
慕禾直视着那双眼睛,逼得对方无法回避。
“阁主大人……下落不明……”
慕禾没有作声。他轰然一下倒回床上,缓缓阖上疲惫的眼眸,感到滚烫的泪水在眼中来回翻涌,再开口声音都变得嘶哑:“那是何人救我?”
代芙犹豫了良久,直到慕禾等得快不耐烦才小声回道:“是羽砚……”
“什么?!”
慕禾的心忽然乱了。
问时只为江湖道义,却不承想竟是那傻木头!
若说他那点心意自己自然知道,只是他究竟该做清羽的傀儡,自己心里的也只是那活生生的清羽。对傀儡的疼爱他可以给,对清羽替代品的柔情他可以给,但真的要对他本人给一颗真心,只有绝望而喝醉了的慕禾才会允诺。
匆匆扫视了一眼屋内,虽不知身在何处,但一众傀儡们都趴在床沿边担心地看着自己,面容比代芙更为惨淡,只是这些熟悉的面孔里,没有了清羽,也没有了羽砚。
“他,是不是……”慕禾说不下去了。
都道傀儡不过是无血无肉的死物,但于他,羽砚活过,比人还真切地活过……
“我不知道……”代芙的声音还是那么微弱,似是不敢说出口。
慕禾闭上眼长叹一息,这才想起问自己的伤势,这时一个清脆而陌生的声音伴随着隐尖锐的嗓门忽然冲了进来:
“闪开!”
昏黄的烛火照映着一个碧色的娇小身影毫不客气地夺门而入,邵司一脸怒意对着慕禾里里外外检查了遍这才一掌拍了下去:
“什么事都没有的人就别躺在这装死。”
“原是你救了我。”见来者是邵司慕禾也不由得松了口气,她的医术自己是领教过的,她说的没事必定就是无事。
“我是看着掌柜的面而已,以后你再想为那个人死我就乐得成全你!”说完邵司又气呼呼地把病人从床上一把揪起来,“还不起来,这可有一人只有你能救!”
这时他才看见角落里被其它傀儡小心安放好的羽砚……残骸?
再好的木材也是防不住火的。
那日火势究竟如何,身在其中的人反而说不清楚,只见羽砚的衣衫尽毁,白漆镀过的皮肤也被熏得焦黑,四肢都有不同程度的烧毁,一眼看去触目惊心。
当然最令人酸楚的是这个阖眼时眉目如画,唇角带笑,唤醒时便黏着自己,讨好自己,笑起来暖如春水的男子,现在就如同一堆烂木头一样躺在那里,没有一点生机。
慕禾的第一反应是可惜,这自己悉心调教过的傀儡算是被一场大火废了,其二便是愧疚,让他对着这堆黑炭久久不语。最后,脑里生出一点清明,现在自己最该做的不正是去寻清羽吗?他活着也好,死了也罢,就算是在火里化了灰,慕禾也要找到他。
没想到还没往房门处移上半步就慕禾被脸色阴沉的邵司一把抓住:“你要去哪?”
“寻他。”
“寻那个死人作甚!这个人你便不管了?”
“已是无用……”
“你去寻他不也是一样的无用?”
慕禾皱着眉,是啊,就算寻到又如何?清羽若活着,必是比当日更迫切地想振兴滕阁,而自己只是累赘,若他死了,自己或许能藏着他的尸骨,乞求有一日合葬而眠……
“隐已经去寻了。”代芙适时出声,打破一室死寂。
慕禾颓然坐倒,这位风华绝代的江湖传奇一瞬间像是到了英雄迟暮,无助而无望。
“都出去吧。”
屋里只剩慕禾一人。
他盯着羽砚的残骸。
那残缺的双臂还保持着环抱自己的姿势,脸部的面容几乎全毁,有些狰狞,一双碧眸藏在乌黑的残片下闪着宝石原有的光泽。
“不是让你别靠近火吗?”慕禾叹道。
“……傻木头。”
“比我还傻。”
“我同他到底还是两厢情愿,你呢?”
“若你并非傀儡,并非此般面目,或许我就能明白,我对你究竟是……”
若我贪恋的只是你的脸,只是你对我的好,却永远不会是你要的喜欢,你这傻子又该如何?
若你中途厌我,恼我,恨我,我又该如何再放下一个清羽?
傻木头,为什么你能爱得这样轻易?
可惜傻木头一句话也不会回应自己了。他陪着自己的光阴是这些年来难得快乐的时光,他的心意不会也不懂得隐藏,有点傻,傻傻地护着自己。最后却把这么重要的决定交给别人,连争取都不争取。真傻。
慕禾自言自语够了,这才靠近羽砚,小心翼翼地细细查看,生怕碰落了那脆弱的焦炭。
这时他才发现羽砚怀中露出一截洁白的尖角,压在层层叠叠的衣服之下,贴着他的胸膛。慕禾费了很大功夫才把这叠纸拿出来。
展开。
出乎意料又不出所料,竟是那画师笔下的那夜花林。
灿若白玉的玉兰花在夜里泛着光,那是他和他的连理枝。树下静静依偎着两个人,唇齿相交,一个白衣若雪,一个青衣似月。
羽砚在纸上补了一行字——“携手相将”。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这一世,我羽砚愿同慕禾携手共赴,至死靡他。
一行泪从慕禾脸颊滑落。
就是这一夜才会让慕禾混乱。
他只有一颗心,这颗心只给了一人,这个人就是清羽。
这么久以来他从未有过他想,就算亲手做了另一个清羽,另一个清羽如何的好,都不过是要被牺牲的替代品,只是为了换回真的清羽而已。
但那夜那天他忽然觉得无所谓,羽砚也好,清羽也罢,谁都好,留在自己身边就好。欢爱时对着一模一样的脸他也不在乎在自己体内的是哪一个,那么滚烫那么炽热的感情,他只想抱着这个人索取一点温暖。
醒来后有一瞬迷茫,然后是习惯性地欢喜,他想果然还是清羽更好。
但为什么看着羽砚在人群中为众人围观时自己会那么愤怒呢?为什么在他怀里自己会那么慌乱呢?为什么会更想和他欢好呢?
为什么欢好时明白自己放不下清羽时,会那么绝望,绝望到想干脆死在那一夜的火里。
傻木头,我会喜欢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