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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初遇 ...

  •   羽砚犹然记得自己看向人间的第一眼。

      慕禾坐在咫尺外的梨花木桌旁,青玉色的大氅上裹着一条极为华丽而蓬松的白狐裘衣,双目微合,似梦非睡。
      制作房充斥着漂浮的木屑和浑浊气味,却掩盖不住那个男人身上的微芒光彩,和一丝淡淡的气息。
      甜,像诱人的糖果。

      如初生的雏鸟,懵懂却有着天然的本能。
      羽砚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就是自己的主人。
      而主人。
      就是傀儡全部的依托。

      这是慕禾自流落街头后最落魄的时光。
      天地茫茫,失了鸦青师父和清羽,慕禾又变成了孤单的一个人,却又不似那时不懂哀伤。
      他疼。
      疼到缩成一团,疼到抱紧自己。

      羽砚就这样纹丝不动地站在慕禾的对面,似是要好生端详他。

      窗外雪后初霁,照进室内的光都闪闪发亮。
      慕禾安详的神情细看之下却是憔悴无比:
      发丝如乱草般堆在身后,本就洁净的脸上毫无血色,眼下乌黑一片,嘴唇干裂,比傀儡还没有生气。整具身体似乎还在严冬的围剿中微微发抖。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门外响起清脆的叩门声:
      “主人,雪后甚寒,您先去房里暖暖身吧,我来守着四弟。他若醒了,我立刻禀报与您。”

      慕禾睡得很浅,一惊便醒,眼皮微动之下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他活动了下僵硬的四肢,然后缓缓回过头,看向羽砚。
      目光接触的刹那慕禾瞳孔微张,登时站立起来,神情激动又落寞。

      羽砚极为困惑,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并不会说话。
      慕禾走到他的面前,伸手捂住了羽砚的眼睛。

      指尖传递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这是羽砚陷入昏睡前感知到的最后一件事。

      过了很多年羽砚才确信慕禾在那一刻是哭了,哭得毫不抑制,哭得肝肠寸断。

      那时慕禾迫使自己投入一场无望的斗争。
      他虔诚雕琢着清羽的模样,如塑一尊神像。
      去祈求一个渺茫的希望。
      一个哪怕山无棱,天地合,都能算作奢求的愿望。

      他希望清羽能和自己回家。

      自得知清羽的婚期,慕禾只有每天累到无法思考,无法悲伤,专注于手中的傀儡,一心一意,才能于这次毁灭中暂时幸存。

      但当羽砚睁着一双太过明亮而纯净的眼睛,那样专注而深情的望着慕禾。
      那张清羽的脸染上了陌生的神色,那个神色叫做欣喜与眷恋。

      十年了,清羽竟然都未曾这样注视过自己。

      慕禾的防线终于全面崩塌。
      他看到了自己的可悲与可笑。
      看到了和清羽逃不脱的结局。

      他取下羽砚眼中的黑曜石换以流光溢彩的蓝宝石,只是为了强调羽砚的身份。
      那双异色的瞳孔提醒着羽砚更警醒着慕禾自己。
      他不是清羽,他甚至不是同族。

      他只是一个太像人类又太像清羽的可笑替身。
      终是虚无。

      羽砚是假的,那眼中的炽热也是假的。

      慕禾完成了眼眸处的更改却没有急着将羽砚唤醒。
      他定定地看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庞,擦了擦脸上干涸的泪痕,走出了蜗居一月余的制作房。

      慕禾知道江湖上多数人不待见傀儡师不仅是因为对于机关暗器的鄙薄,还有更大的一部分来自于对人偶的恐惧。
      从幼儿手中粗糙拙劣的泥塑到慕禾手中以假乱真的傀儡,越逼近真人,人们对其的排斥就越强烈。
      好像过于真实的傀儡会让人产生不安全感,分不清活人与木偶。

      慕禾从前是不懂这种恐惧的,他是傀儡师,傀儡在他眼中可以是死物,亦可是活物,无论如何都是最为亲密的伙伴。
      只有这一瞬,他似乎明白了世人的恐惧。

      人类已经习惯于以皮囊取向,他们怕的不是傀儡逼真的表象,而是怕面对自己浅陋的灵魂。
      一张相似的脸,人就可以轻易将对前者的感情转移到后者身上。
      不涉及所谓灵魂,所谓时光,所谓内在。
      一张虚假的表皮就可以将人耍得团团转。
      这才是人们恐惧的根源。

      而自己,在有一刻也是一样的惧怕和厌恶那个傀儡。
      这是慕禾从未预料到的。
      还好门外的白雪叠叠给了他一丝清醒。
      如果说羽砚的存在是一个错误,错也在慕禾,羽砚是无辜的。

      如同自己一样,慕禾记不得自己的亲生父母,记忆的开端便是一个人在街头流落,挣扎于生死边缘。
      如果自己无法接纳羽砚,羽砚的下场只会更为凄惨。

      小时候慕禾不懂得怨恨,不代表长大后也不会埋怨。
      他怨过自己无法选择的出身,怨过自己被抛弃的命运。
      在遇见鸦青师父之前,生命太过寒冷。
      慕禾不愿回忆。

      这个世界上最该善待自己的人都放弃了自己,以至于日后遇见的每一点善意都成为偌大的恩惠。
      这样的惶恐与不安慕禾是不会让自己的傀儡体会的。
      也不愿让自己的傀儡尝到生而为人的个中辛苦。
      那个羽砚,尤是。

      喝了碗冬笋鲜菇汤,暖意蔓延到四肢末端又带回浓郁的倦怠。
      仔细算算,这一月余慕禾睡眠的时长不超过三天,而且几乎都是在难以为继时才缩在椅背上囫囵眯上片刻。
      总算是熬到了极限。
      无论是身,还是心。

      羽砚初次醒来的那天慕禾睡了一个好觉。
      没有做梦,就不会想起什么,醒来后也能清静片刻。
      懵懂而宁静。

      夜里又下了一场雪。
      院落里银装素,每一处积雪都恰到好处,弧度完美到让人不忍落脚。
      傀儡们都安分地等在室内,将一方白茫茫的天地留给主人。

      院中的白玉桌几乎和积雪融为一体,顶上硕大的梧桐长着枯黄的叶盛了几勺白雪,随微风摇晃。
      地上的落雪险些没过第一节石阶,屋顶上也是纯白一片,如同敷上了厚厚一层豆腐乳,晶莹剔透,甚为可爱。
      寒风拂面,飞雪作花,山间漂浮着野梅的清香。

      慕禾在房门前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
      透亮的晨光钻进雪里,折射出斑斓的光芒,星星点点,全入了慕禾的眼眸。
      温凉的暖意和淡金色的光芒浮在空气里,一呼一吸,全是雪后的安宁。

      他小心翼翼地踏上地面,一个又一个雪泥鸿爪,走向制作房。
      沉睡中的羽砚也很安宁,阖上双眸后依旧与清羽无二。
      慕禾垂首笑了,笑自己。

      努力想要强调羽砚并不是清羽,反而欲盖弥彰。
      一切变得更残忍。

      看着主人喝完冬笋汤后代芙一整夜都在地窖里清洗着水缸,为主人存储上好的雪水做准备。

      平日里缸里沤着四时的山花,香气早已钻进泥胎里,要用时不仅要清洗干净还要用清香的松针熏烤上一遍。
      这样,存下来的雪才会清冽甘美。

      这是今年的第二场雪。
      慕禾喜欢以雪水煮茶烹饭,但却不取初雪。
      寻常存雪只需洁净的积雪即可,但说到上好的积雪那便是只落在花蕊上的星点积雪。

      一场大雪后代芙往往跑满了整座山也只能凑到几翁绝好的积雪,开春化了后往往连一翁都不到。
      好在这里的冬天很漫长,一年也能存下个三四坛。

      坛中一旦装了水就会被埋到院中的梧桐树下,用时才能挖出来。
      主人的日常饮水虽以雪水居多,但用起品质最佳的雪却极为苛刻。
      只有遇上上佳的茶叶或恰逢山花开得太美,主人才会取一坛烹茶酿酒,每一滴都不愿辜负。

      只是……清羽阁主在时,从饮水到用水,主人恨不得将每一滴难得的雪水都浇灌在他身上。
      清羽又品不出各种奇妙,除了每年都耗空存水竟也没有其它可说。
      慕禾不心疼代芙还可惜得不得了。

      代芙忙了一整夜,每个空坛都交杂着馥郁的花香和清淡的松香。
      出门寻雪时她瞄到了主人正温言软语地扶着四弟在院中试着走路。

      睡了个好觉后主人稍微恢复了些精神,言辞温柔,眼中也有了些生气,那双凤眼盯着四弟片刻不移。

      如果不是知道四弟的命运代芙或许会非常羡慕他。
      除了自己外,其它傀儡都是代芙自己接手基本教育,四弟是第二个由主人亲手教化出来的。但代芙并不妒忌羽砚。
      她有些可怜四弟。

      她知道四弟的存在就是为了被孤零零地抛弃在外,抛弃在纷乱的尘世中,代替清羽尝遍其中滋味。
      四弟的存在只是为了将清阁主从世事纷扰中解脱出来,让他能什么都不顾忌地和主人在一起。
      四弟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快乐和幸福,有一天都会化成利刃扎在身上。
      如果没有扎在四弟身上,便就会扎在主人身上。

      两相较量,该舍弃掉的还是四弟。

      其它的傀儡都是为了一定的功能和用途才做出来的。
      而四弟,非要说的话,是为了祭献与牺牲而生。

      慕禾可以为清羽做出任何牺牲,多难多苦多痛都不会动摇。
      或许正因为如此,羽砚的性格亦是可以为任何人做出牺牲,从不会吝啬。
      两个人都太轻视自己的重要性,所以彼此成全,直至遍体鳞伤。

      羽砚穿的已经是清羽的旧衣,一袭纯白冬袄因岁月年久而微微泛黄,在雪色地照映下呈现出乳白色的光泽。
      身为滕阁少主的清羽从不知省吃俭用为何物,倒是慕禾留心都将这些旧衣存着。
      虽不为纪念,如今却成了一个容器,里面装满的都是从前。

      慕禾搀着羽砚在雪地中缓步移动,视线紧追这座崭新傀儡的关节处。
      傀儡不知□□之上的痛苦,所以傀儡师要非常细致地检查关节处的咬合与磨损。

      雪光映在羽砚深蓝色的眼眸里化成海蓝的一片。
      他懵懵懂懂地行走在纯白一片的天地中,万籁俱寂,千山鸟绝,身边只有主人的声音和清冽的气息。

      对了,自己刚刚已经学会了,对这个玉面青衫,眉目如画的人,要称呼为“主人。”
      主人,这个称呼对自己很重要,对主人亦是。

      主人说。
      只要有这两个字作缚,两个人就完全属于彼此。

      竭尽全力遵循主人的命令。
      尽心尽力照拂自己的傀儡。

      傀儡师和傀儡从来平等,因此彼此间羁绊亦牢不可破。

      “主人……?”
      “何事?”
      慕禾调整着羽砚的左臂关节,半天没有听到下句,一抬眼,才想起来如今的“清羽”只会说两个字。

      如果那两个字是自己的名字该多好。
      如果是清羽在念着自己,该多好。
      如果自己不是羽砚的主人……

      慕禾的思绪经历了第二次的动摇,他半压抑半烦躁地叹了口气,转身走远了几步。
      明明知道自己在羽砚面前很难把持地住一个主人的形象,怜惜与爱慕总会在不经意间流淌出来。但慕禾又不肯让别人代劳,哪怕是代芙。
      无论是谁,都不许染指羽砚。

      哪怕只是这个替身也好。
      这一次,就让“清羽”完完全全属于慕禾一个人。
      不好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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