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
-
2012年。
韩国首尔。
黄成烈的家。
水晶般澄明的阳光自客厅的落地窗倾泻而下，照在刘芷希伤痕累累的双腿上，带来夏天明晃晃的暖意。
她身边的警察大叔一脸温和笑意，对门口僵立的男孩说：“成烈啊，这是爸爸前两天跟你说过的女孩。爸爸收养了她，从今天开始，她就要跟我们一起生活了。高兴吗？”
黄成烈面无表情地打量着面前的女孩。视线从她低垂着的头，扫过她几乎遮住半边脸的长发，洗得发白的衣衫，布满伤口和淤青的皮肤，最后停在她苍白的近乎透明的脸上。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她微颤的睫毛。
他抿了抿唇，声音没有多大起伏：“我是不介意。你应该担心的是怎么说服妈。”说完满不在乎地回了自己的卧室，摔上门。
“真是的！这小子，这么没有礼貌！”黄成烈的爸爸骂了一声，然后对浑身拘谨的刘芷希温柔地笑笑，说：“芷希你别在意啊，成烈这孩子其实是很善良、很好相处的，只是最近我和他妈妈在闹离婚，他心里生气，并不是针对你。”
刘芷希轻轻点头，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摆，交叠在一起的双脚蜷紧又松开，松开又蜷紧。
她是个可怜的小孩。
她的爸爸在她七岁的时候便染上了赌博和酗酒，从此便踏上了一条倾家荡产的不归路。
那时候，他欠了一屁股高利贷，总是喝得酩酊大醉回家，抓着妈妈的手管她要钱。妈妈拿不出钱来，他便对她一阵拳打脚踢，经常打得妈妈好几天都下不了床。
她上去劝架，却被他一个大耳刮子扇在地上，嘴角留出血来。她惊慌，她哭泣，她跑去找邻居求助。可是结果往往是换来更严重的家暴，换来身上更多的伤痕。
她从最开始的恐惧，渐渐变成最后的麻木。每当爸爸要回家之前，她都会把自己和妈妈反锁在屋里，然后继续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假装没有听见他用椅子撞门的声音和肮脏的唾骂。
她们开始频繁搬家，开始在各地偷偷生活，却依然躲不过阴魂不散找上门来的父亲，和追债的□□。
某天，当追债的小混混再一次把家里砸得面目全非、把妈妈打工攒了一年的钱全部拿走的时候。妈妈终于选择了不声不响地离开。她在门口看着拎着包袱的妈妈，已经哭不出来，只仰起脸绝望地抓着她的衣角，无声地祈求她不要走。
妈妈没有心软，只沉默着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留着眼泪说了句“对不起”便匆匆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那一年，她才十岁。
她以为她的人生从此便坠入了无穷的黑暗。直到有一天，她听到消息说，她爸爸死了。是因为酒后行凶杀害路人，被警察制止不成，失误开枪打死的。
她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种狂喜夹杂着悲伤涌上她的心头，迅速流窜过她的全身。时间不会走了，眼泪不会流了，手指不会动了。她像一只木偶一样不吃不喝不睡，呆呆的不知在地上坐了几天，如同死去一般。
直到那个失误开枪的警察找上她。说自己很愧疚，说要收养她做女儿。
那个时候，她已经全身冻僵，奄奄一息。凛冽的寒风透过摇摇欲坠的大门刮进来，割在她的脸上，将已经发臭的头发纠缠在一起。
那一年，她才十四岁。
夜晚。
黄成烈的卧室。
“扣、扣、扣”一阵有规律的敲门声响起，黄佑镇半推开门，端着面包和牛奶，问道：“成烈啊，我可以进去吗？”
坐在书桌前学习的黄成烈点点头，起身接过爸爸手里的托盘。
黄佑镇坐在床上，看着儿子和蔼地说道：“成烈啊，我可以跟你谈谈么？”
黄成烈的脊背僵硬了几秒，拉开椅子坐下，问道：“是关于和妈妈离婚的事？
“嗯。”
黄成烈修长白皙的手指交叠在一起，紧抿着唇，半晌才开口问：“爸爸为什么要收养那个女孩，还帮她家偿还巨额的高利贷？明知妈妈很反对，还要这样做，结果害的妈妈搬出去住。”
黄佑镇语重心长地说：“成烈啊……我跟你妈妈的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们之间早就有裂痕了……”
“但那个女孩的确是压垮你们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黄成烈猛然看向自己的父亲，语气冷硬：“如果爸爸你不收养她，也许事情还有转圜的机会。”
黄佑镇摸摸儿子的头，叹气道：“不是的成烈……我跟你妈之间早就不能挽回了。即使我不收养芷希，不帮她家还债，就凭爸爸现在失误杀人，停职待办的状态，也足够你妈妈找借口离婚了。”
见到儿子生硬地避开他的手，他尴尬地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而且芷希是真的很可怜。她现在无依无靠，说来也是我直接造成的。”
见儿子疑惑抬头看向自己，黄佑镇把刘芷希的情况详细说了。末了又说：“要不是我失手枪毙了她爸爸，她也不会一个亲人都没有了。你也知道，我们大韩民国虽然名义上有死刑，但真正执行死刑前是需要总统签字的。这么多年来，只有一个性侵幼童的犯人被判过死刑，其他再也没有这样的案例了，也就是说，死刑实际上已经废止了。”
“所以如果不是我开枪打死了她爸爸，她爸爸也不会死，她也不会永远失去爸爸。”
“所以我很愧疚，我必须要收养她……”
黄成烈听完后，眼睛里难掩震动，他紧抿着唇，半天没有说话。
“成烈啊，我希望你能接纳芷希，把她当成你的亲妹妹一样看待，好好照顾她，你能做到吗？”
黄成烈还是没有说话。
黄佑镇拍拍儿子的肩膀，笑了笑说：“好了，爸爸先出去了。你学习不要学到太晚，早点休息。”
翌日清晨。
空气清新，阳光和暖。
刘芷希低垂着头，沉默地跟在一名戴着耳机、斜跨书包的男孩身后，长长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的双手无措地抓紧书包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十四岁刚上初二的黄成烈已经初步拥有了少年俊拔的身姿，初中校服的款式虽然简单，可穿在他身上却有王子一般的衿贵。
她看着前面那个大步流星，似乎想把她远远甩开的少年，无助地咬着下唇，不远不近地跟着。不敢靠近，又害怕跟丢，就这样怀着忐忑的心情，一路走到了学校。
“来来，安静！都给我回到座位上去！”女班主任一边用教鞭驱赶着教室里满地乱窜的学生一边说，“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今天刚转来我们班上的新同学。新同学，你给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吧。”
“大……大家好，我叫刘……刘……芷希。”她的声音细若蚊蝇，班上不少同学没听清楚，便开始了嗡嗡的议论。
“这位新同学很害羞啊。”
“怎么老是低着头啊，都看不见长什么样子。”
“看身材不错，应该是个美女吧。”男生们纷纷吹起了口哨。
“安静！”老师大喊一声打断了讲台下的骚动。“刘芷希同学，欢迎你加入我们班。来，坐到天植的旁边去吧。”
“是。”刘芷希怯怯地走下讲台，低着头往座位上走去。
刚刚平息的议论声顿时又响了起来：“呀，全孤居然有同桌了啊。”“呀天植，你小子托了新同学的福啊。”“呀小子，今天放学操场见，赶走你就死定了知道吗。”
刘芷希走到座位前，见同桌是一个面色苍白、文质彬彬的男孩，便微微对他笑了下，坐下整理自己的文具。
日子如流水般飞逝。
刘芷希渐渐适应了这里的初中生活。
由于频繁搬家，她的小学上得断断续续，基础十分薄弱。所以大部分的时候，她根本听不懂老师在讲什么。
勤奋的刘芷希抓住了这来之不易的上学机会，把全部精力都用在了学习上。虽然无论她怎么努力，成绩都爬升缓慢，但好在班上有崔宰硕那几个混世魔王垫底，她从来没考过倒数第一，也没有进入过班主任和训导主任的黑名单。
全校没有人知道她和黄成烈的关系，所以不管是羡慕嫉妒恨，还是帮忙递情书递巧克力这种的事儿都没有找上她。班上女生花自己的痴，刘芷希当自己的小透明。
就在她以为日子可以这样平淡过下去的时候。
有一天，一个劲爆的消息如惊雷一般在学校炸开了锅。
“什么？你说刘芷希的爸爸是个杀人犯？！”
“不是真的吧，芷希虽然一天到晚都不说话，但是性格挺好的啊，前几天还帮我抄笔记呢！”
“就说你太单纯了吧！知人知面不知心，像她这种整天不说话的人，才不知道心里都在想什么呢！”
“对啊对啊！你看她一天到晚阴沉沉的，指不定在转什么坏心眼呢！要是哪天惹怒了她，她把我们……”
“天哪！！！好恐怖！据说他爸是因为喝醉酒后，持刀砍杀路人才被警察一枪打死的！据说还砍死了一名路人呢！”
“天哪！这种人怎么能让她呆在我们学校里！”
一时间，关于刘芷希的爸爸是个杀人犯的话题，在校园论坛、ins、班级群里疯狂传播，所有人的手机都被这个消息轮番轰炸，刘芷希不再是一个小透明，而摇身一变成了众矢之的。
同学们开始对她不怀好意地指指点点，铺天盖地的议论声不断钻入刘芷希的耳朵。
训导主任找刘芷希谈过好几次，但她无论如何就是不开口，每次都是低垂着头，双手紧紧地绞着衣摆，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天堂初中的所有同学都认为刘芷希不出几天一定会退学，可是，她竟然还是每天都来上课。她的头还是那样低垂，她的步子还是那样慢吞吞，她还是那样安静认真地听课。
于是，全校同学因为暂时观望而绷紧的那一根弦，终于绷断了。
刘芷希所到之处，紧张的氛围一触即发！
“呀！刘芷希！”
这天课间，一名身材魁梧的女生忽然走过来，一把掀翻了刘芷希的桌子！“现在我们都知道你爸是个杀人犯，你怎么还有脸来上学！”
几个女生立刻围拢了过来，七手八脚地将刘芷希的文具毁个稀巴烂。她们抱臂冷冷地看着她，说道：“你怎么还不退学！难道想留下来祸害我们吗？”
“爸爸是个垃圾，女儿肯定也不是好人！”
“看你平时挺用功的，没想到你这么脏啊！”
“杀人犯的女儿，也应该关进监狱去！”
黄成烈的手指在书页上收紧。
他皱眉，合上课本，摘下头上的耳机。
当他突然站立起身，正在看好戏的邻座同学们全都惊讶看向他。
“我去下洗手间。”他拉开椅子走出去。
上课铃很快“叮铃”一声响起，班主任走了进来，大怒道：“罗英恩，李艺娜！你们在干什么！欺负同学是吧！放学后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这天放学。
明亮的路灯斜斜地照射在马路边，将一高一矮的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缓缓驶过的汽车不时发出鸣笛声，放学回家的同学们三两结伴、神色轻松，学校周边的小吃摊开始冒出阵阵香气。
刘芷希依旧低着头，黑色的长发几乎遮住半张脸。她皱眉想着心事，恍恍惚惚地踢着石子，所以没有注意到平时大步流星的少年今天并没有继续大步流星，而是刻意放缓了步子迁就着她。
“嘀——！”
刘芷希的耳边突然响起尖锐刺耳的汽车喇叭声！雪亮刺眼的车灯！照得路上亮如白昼！
一双手迅速揽过她的腰，下一秒，身体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踉跄地退回马路边。鼻尖传来洗衣液的清爽香味，她惊慌地抬头看他，睫毛如蝴蝶般轻扇。
黄成烈虽然对面前这个激化了父母矛盾的女孩没有好感，但此情此景，他还是觉得有必要提醒她：“过马路要看路是常识。”
“……嗯”她垂头，喃喃道：“对……对不起……”
他停顿了一会儿，说：“被人欺负时不要忍气吞声，也是常识。”
这一次她没有说话。
他突然发现她还在他怀中，而且几个路过的同学已经向这边指指点点。赶忙放开她，手握成拳放在嘴边轻咳一声，说道：“走吧。”
她慢吞吞地跟上。
第二天早晨上学，刘芷希一拉开储物柜，一大堆酸臭难闻的垃圾就哗啦啦地掉了下来。她皱眉，附身去捡一同掉落的书本，发现她的教材全部被撕毁，上面沾满了口水、咖啡和口香糖。而她精心整理了两个月的笔记，也被人用红色的口红写满“杀人犯养的小畜生”，“滚出学校”，“去死吧”这样的诅咒。
她气得微微发抖，不动声色的将地面收拾好，无视身后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和肆无忌惮的议论。
走进教室，毫不意外地看见自己的课桌被掀翻在地。教材、笔记、文具盒统统被踩烂，玻璃杯摔碎在地上，挂在椅背上的外套也被人用剪刀剪得面目全非。
她深深地吸一口气，沉默地将课桌扶起来，然后去洗手间投了个抹布，回到教室，一言不发地将写满诅咒的课桌擦干净，依旧是低垂着头。
从她一进教室就屏住呼吸盯着她的众人，见她如此反应，便觉得索然无味，开始恶语中伤。
“嗤，装什么清高！”
“就是，被排挤成这样还有脸来上学，脸皮可真够厚的。”
一名长相精致的女生恶狠狠地接话道：“那当然了，人家爸爸可是杀人犯，上梁歪下梁不正。”却被旁边一名魁梧女生敲了下脑袋：“呀李艺娜！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啦，你个笨蛋！”
“爸爸是垃圾，女儿也很臭！”
“就是，这种人怎么还能呆在我们学校里！”
“我要是她我早就羞愧自杀了！”
刘芷希的背脊僵硬了几秒，握抹布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被她不慎折断，外翻的血肉让她一阵钻心的疼。
高天植关心地看了她一眼，悄悄把自己的课本往她桌上挪了挪。
刘芷希牵强地冲他笑了笑，表示感谢，附身去捡洒落一地的玻璃屑。
黄成烈刚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他皱眉扫视了一圈她身边看好戏的同学，几步走过去，拦住她的手，说道：“你别动，我来。”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清晰的抽气声。全班哗然，所有人都惊呆了，那些暗恋黄成烈的女生脸色更是精彩。
刘芷希垂着头，低声道：“不用了……”
黄成烈拉开她的手，提高声音道：“别逞强。”
“真的不用了。”没想到刘芷希却抽回手，坚持道：“是真的不用……我……我之前在家……习惯了……你去捡……比我容易受伤……”
黄成烈愣了一下，没有再说话，转身去教室门口拿簸箕和笤帚。
全班同学全部屏住呼吸，盯着他们俩。
很快，两人将满地的碎玻璃收拾好，上课铃“叮铃”一声打响。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