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语水花》樱桃居主

8、出事了

　　让吴秀成感到不快乐的不仅仅是这些，还有对女儿成长的担忧。悠悠自从在登陆加拿大之初有过一段短时间的失语之后，并没有再出现过的语言障碍的问题，但悠悠的问题还是出在说话方面，那就是她说话的方式在很多时候跟平常的孩子不一样。一般来说，悠悠在学校里也能够跟她的同学正常交流，但大多数情况下，她都是在那里自言自语，而且在自言自语的时候表情非常丰富，好像她的面前真的站着一个正在跟她进行对话的伙伴一样。悠悠虽然在家里也经常一个人在那里絮絮叨叨地说话，由于爸爸妈妈对这种情形见得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不以为有什么异常。但是悠悠在学校的老师却不这么看。开家长会的时候，老师特意把吴秀成两口子留下来，神色庄重地说出了自己对悠悠这种情形的担忧。由于吴秀成听不懂太多老师说的话，所以在与老师对话的大部分时间都尽量保持着微笑的表情，直到妻子桃青苗的脸色越来越严峻，并且把老师的问话翻译给他听的时候，他的微笑便再也装不下去了。
　　老师的问话竟然是：你们在家里是不是对孩子很严厉，让孩子感到害怕？否则为什么她总是习惯自己跟自己说话？
　　吴秀成弄懂了老师的意思之后，认为自己的人格受到了侮辱，感觉到身体里面的血液瞬间之内从胸腔的部位冲击上来，一直冲到头顶。他霍地站起身来，冲着面前这位和蔼可亲的老师大声嚷道：“你不要胡说八道！我们从来没有虐待过我们的孩子！”
　　好在这位中年白人女性听不懂吴秀成在喊什么，但是她依然感觉到了他那溢于言表的愤怒，并且觉得有些不可理解，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向桃青苗问道：“他说什么？”
　　桃青苗对于丈夫的失态感到非常不好意思，赶紧站起来往外推了吴秀成一把，把丈夫挡在自己身后，红着脸对老师道歉说：“没有什么，对不起，真的没有什么。”
　　在这次家长会上与悠悠的老师发生不愉快之后，桃青苗非常担心女儿会在学校受到老师的歧视。吴秀成却认为妻子的这种担心是多余的。
　　“这可是在加拿大！不是在中国。”吴秀成对妻子说。
　　“在哪儿都一样，你让人家老师不痛快，人家不能拿你怎么样，你的女儿可还得在人家手底下上学，换做你你会怎样？”桃青苗反驳丈夫说。
　　在心里，她对丈夫在女儿老师面前那种失态的表现是耿耿于怀的。
　　吴秀成虽然在嘴上不接受妻子的观点，但是在内心也在为女儿以后在学校的处境担忧。是呀，换做我我会怎么样？面对一个不尊重自己的人的孩子，我恐怕也不会保持一颗平常心吧？这样一想，吴秀成在内心里也不得不承认妻子的担忧是有道理的。
　　家长会开过之后，吴秀成两口子每天都在女儿放学后观察她的表情和举止。好在女儿每天放学后跟往常没有什么区别，还是那样乐滋滋的，嚷嚷着要吃冰激凌，捋着头发跳来蹦去，乐呵呵地自言自语，看不出在学校受了气的样子。这样一来，吴秀成和妻子也就逐渐把心放了下来。
　　这年的圣诞节就要到了，西温北面的山峰覆上了一层洁白的冬雪，山峰以下的森林却还是一片苍翠，这使得山峰上的那层白雪像极了一顶巨大的白色帽子，扣在了大山的脑袋上，为西温这个小城的圣诞平添了一种神秘的喜庆气氛。
　　吴秀成这天收工收得早，想起了女儿今年想要一棵真正的圣诞树，便开车沿着海滨大道往东行，来到北温的沃尔玛商城。刚刚在商城的地下停车场把车停好，就接到了妻子桃青苗的电话。桃青苗的声音在电话中显得很急切，虽然听得出她在努力在压低声音，但仍然感觉到她是在喊叫：“快到悠悠的学校去！我现在一时走不开，待会我请下假来也赶过去。”吴秀成听到妻子的这种语调自然是吃了一惊，刚想问个明白，妻子在那边已经把电话挂了。吴秀成只好放下电话，把车子倒出停车位，以尽快的速度向女儿的学校开去。
　　“该来的还是来了。”一边沿着海滨大道向西开，他嘴里一边念叨着。
　　一定是女儿出事了。但是，究竟出了什么事呢？真的是那个老师在女儿身上报复我吗？如果真是这样，我绝对对她不客气！吴秀成在心里恶狠狠地想。
　　开车到了女儿的学校，发现学校门口停着一辆救护车，另外还有一辆警车。虽然两辆车都没有闪灯，但是吴秀成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出事了！果然出事了！他在心里沉重地想。
　　吴秀成急忙把车子停好，迈着大步跑向学校的大门，脚下的地上化雪的积水，差点把他滑了一跤。刚刚推开学校大门，就见一群人围在门厅那儿，有警察，有急救人员，还有几位老师，女儿和她的老师却不在其中。吴秀成跨进门厅，刚要用他蹩脚的英语询问女儿悠悠在哪里，就见那些人都向他这个方向转过头来，脸上都是一副笑眯眯的表情，连那几个警察和救护人员也不例外。吴秀成迎着他们的目光走过去，心里想，这是什么情况？警车和救护车都来了，怎么还笑嘻嘻的？
　　现实情况却不容他多想，只见人群像两旁闪开，为他闪出一条路来。吴秀成又往前跨了两步，就看到女儿悠悠了，也在笑着，脸上有些羞涩的红晕，被她的老师揽在怀里，旁边站着一位身材颀长、西装革履的白人中年男子，中年男子手里牵着一个与他的面孔有几分相像的小男孩。
　　还没等他开口说话，女儿悠悠就从老师的怀里跑出来，嘴里喊着“爸爸”，向他扑了过来。
　　“你没事吧宝贝？”吴秀成拉着女儿，急忙上下左右地把女儿打量了一遍。
　　“我没事，就是刚才汤普森生病了。”悠悠用国语回答说。
　　悠悠刚刚说完这句话，那位西装革履的白人男子就走上前来，伸出手来与吴秀成握手，然后热情洋溢地说了一大通什么，可惜吴秀成一句也没听懂。
　　悠悠的老师拉着那个小男孩也走上来，等到西装男子滔滔不绝的话语暂时停歇之际，满面笑容地向吴秀成说了句什么，然后把小男孩往前推了推。
　　西装男子拉过小男孩，叫他向吴秀成致谢。吴秀成见小男孩向自己鞠躬，也赶紧低头还了一个礼，虽然他到现在还是懵懵懂懂的，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有一点他却是明白的，自己的女儿悠悠并没有出事，既没有生病也没有被欺负，好像还做了某种好事。
　　这时候西装男子又伸手握住吴秀成的手，向他告别，然后又抚摸了一下悠悠的脑袋，就在急救人员和警察的陪伴下往门外走了。
　　他们刚走，桃青苗也急急忙忙赶来了，悠悠扑妈妈怀里，悠悠的老师也上前迎住桃青苗，满面笑容地跟她说了起来。桃青苗听着，也收起了刚进门时的紧张眼神，换上一副又惊又喜的表情，把女儿揽在怀里，嘴角上挂起了由衷的笑意。
　　显然，他们都知道刚才在这里发生了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还蒙在鼓里。吴秀成呆呆地站在旁边，心里有些郁闷地想。
　　直到回到家里，吴秀成才从妻子嘴里了解到事情的详情。
　　原来，那个叫汤普森的男孩比悠悠低一个年级，两个孩子平时并不熟悉。这天下午，汤普森的爸爸从东部飞过来，一下飞机就赶到学校来接儿子。可是小汤普森见了爸爸没说几句话，肚子突然剧烈地疼了起来，抱着肚子躺倒在地打起滚来。由于平时小汤普森非常淘气，大家都以为他这种表现是在恶作剧，就连他的爸爸——那位西装男子——也以为这是儿子在跟他开玩笑。等到小汤普森嗷嗷叫着打滚，脸色变得煞白，全身疼得出了冷汗，大家这才意识到这孩子真的生病了，一边叫校医赶过来急救，一边拨打“911”叫救护车。
　　可是，还没等到救护车来到，小汤普森已经疼得晕了过去。
　　学校的校医本来就不是专职的，平时只是为孩子们抹抹药水，贴个创可贴什么的，遇到这种急病也就袖手无策了。
　　西装男子见儿子晕倒，急得风度全无，一边嘶吼着一边抱起儿子就往外跑。
　　校医急忙制止了他这种莽撞的举动，说这个时候乱动孩子的身体是有危险的，应该让他平躺下来等救护车来急救。
　　就在大家为到底应该如何做而争吵不休的时候，悠悠从旁边的教室里走过来，蹲在小汤普森的身前，冲着他的肚子喃喃地说起话来。
　　旁边的老师见悠悠这个时候跑过来凑热闹，正要上前把她拉开，却见刚才还在昏迷的小汤普森已经睁开了眼睛。
　　悠悠挣开老师的手，又继续蹲在那里对着小汤普森的肚子说了几句什么，小汤普森竟然从地上一骨碌爬了起来，懵懂地揉揉眼睛问道：“怎么啦？我刚才是怎么啦？”
　　大家正在对眼前发生的事情感到惊讶，警车和救护车都先后鸣着笛赶到了。急救人员拎着急救担架跑进来，却没有发现需要急救的病人在什么地方。大家七嘴八舌地向急救人员说明了情况，急救人员这才确定眼前站着的这个淘气男孩就是刚才需要急救的病人。急救人员赶紧为小汤普森做了紧急检查，发现他的心跳血压等等一切正常，而且肚子一点也不疼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你们刚才为他做了什么？”急救人员问道。
　　这句话把在场的校医、老师和小汤普森的爸爸都问得面面相觑，这才想起刚才有一个亚裔模样的小女孩蹲在小汤普森身前念念有词的情景。再去找那个小女孩，却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走掉了。
　　最后还是悠悠的老师把悠悠从教室里带过来，说：“念念有词的小女孩，你们说的一定是她。”
　　在场的大人们见了这个腼腆的长着一头黑发的亚裔小女孩，好奇心在身体里以爆炸般的速度膨胀起来，急忙上前围住悠悠，问她刚才到底做了什么。悠悠见到这么大人把她围起来，吓得快要哭出来了，拉住老师的衣襟嚷嚷要回家，要找爸爸妈妈。老师正在为自己有这样一个神奇的学生赶到自豪，哪有不满足她的要求的道理，便赶紧给悠悠的妈妈打了电话。
　　听了事情发生的这整个过程，吴秀成心里也涌起了跟刚才在学校里那群人同样的问题，拉住女儿的小手问道：“这都是真的么？你到底为他做了什么？”
　　悠悠很无辜地眨了眨黑漆漆的眼睛，说：“没有呀，我没有为他做什么。”
　　“妈妈刚才说了，老师看见你蹲在那个小男孩身前跟他说了什么。”吴秀成向女儿追问道。
　　“没有，我什么也没跟他说。”悠悠坚持说。
　　“我又不认识他。他也不是我的朋友。”悠悠又补充说。
　　“那你蹲在他身前干什么？你是跟谁说话？”
　　“朋友呀，我跟我的朋友说话。”悠悠说。
　　“你的朋友？是谁呀？他也在那儿？”
　　“当然了。”悠悠说。
　　原来是这样呀？吴秀成心里想。
　　晚上睡觉的时候，吴秀成对妻子桃青苗说：“他们搞误会了。”
　　“什么搞误会了？”
　　“就是悠悠在学校那事儿。悠悠不是冲着那孩子的肚子说话，她是跟她的一个朋友在说话，她朋友当时也在那儿。”
　　“就是嘛，我也觉得奇怪，咱们悠悠怎么就变成一个小巫婆了呢？”桃青苗恍然道。
　　“敢情他们西人也相信这些不靠谱的东西。”吴秀成感慨道。
　　“西人也是人呀，巫婆之类的就是他们文化里的东西。”
　　“我刚才还想呢，要是咱们悠悠真有这样的本事……”
　　“好啦好啦，”桃青苗打断他的话，说：“快睡吧，都困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