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英语真的需要学吗? ...
-
悠悠重新开口说话,对她的爸爸吴秀成和妈妈桃青苗来说无疑是个惊喜,因为这样一来全家人就能够正常地生活在一起,而不必把孩子送回中国去了。但是更让他们惊喜的事情还在后面。当他们把悠悠重新送回托儿所的时候,悠悠见到老师一开口讲出来的竟然是英语!而且是地地道道的听起来像唱歌一样的温哥华本地口音的英语。当然悠悠的英语虽然地道,也并没有超出一个本地三岁孩子的水平。但仅仅是这样,就已经让吴秀成和桃青苗两口子感到无比的惊讶和自豪了。托儿所的老师也感到很奇怪,追问桃青苗是如何做到的,竟然能够在短短的十几天的时间内教会了孩子这么熟练的英语。面对托儿所老师的这个充满尊敬的追问,桃青苗也是一头雾水,但是这却挡不住她内心油然而生的自豪感,冲着托儿所的老师频频点头,答非所问地说:“Yes, We done. Yes, We done.”(是的,我们做到了!)
下午把悠悠从托儿所接出来,吴秀成和桃青苗直接带着她来到了十六街顶头的那家叫“ VALETOR ” 冰激凌店,给悠悠买了红黄绿三个冰激凌奶球,然后牵着她来到海岸旁。一家三口一边观看海鸥在海面上飞鸣翔集,一边欣赏海峡西端那由落日引燃的簇红鲜艳的云霞。
“宝贝,你是什么时候学的英语呀?”吴秀成忍不住地向女儿问道。
“学什么?我没有学呀。”悠悠舔着冰激凌奶球,漫不经心地回答。
“你听到没有?她说她没有学。”吴秀成惊讶地对妻子说。
“是没有学呀,难道你教她了?”桃青苗说。
“我教她?我自己还没说成句呢。”吴秀成有些沮丧地说。
“那是你不好好学!在北京我就催着你学,你老说不着急,不着急,现在后悔了吧?”桃青苗埋怨说。
“我那会儿哪有时间?再说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来这里了。”吴秀成辩解说。
悠悠一边张着小手招呼近在身旁的站在栈桥栏杆的海鸥,一边想着,爸爸妈妈他们真是太好玩了,为着学英语不学英语这种无聊的话题吵嘴,英语难道还用学吗?
的确,悠悠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学过英语,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曾经听不懂周围的小朋友在她耳边说的那些叽叽喳喳的话语,就在那天与好朋友水花重逢的那一刻,就在水花说出“我就在你身体里”的那一刻,她突然觉得天地透彻,一片清爽,周围原来听起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噪音一下子变得清晰透明起来,每个人说的话,每个人,因为来到卡皮兰诺吊桥公园来游玩的不仅仅是加拿大人,还有很多外国人,无论他们是哪国人,无论他们操着哪种语言,悠悠突然间都能听得懂了,就像听爸爸妈妈说汉语一样顺畅,就像与好朋友水花喃喃私语一样流利。
英语真的需要学吗?爸爸为什么那么笨呢?悠悠努力想着这个问题,但是她就是想不明白。
开始的几天,悠悠每天都在盼着爸爸或妈妈会再带她去卡皮兰诺河边,去见她的好朋友水花,去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总也说不完的话语。但是很快,她就不再盼望了,因为她在自己的身体里听到了水花的声音。真的,真是水花的声音,就像在姥姥家旁边那条日夜流淌的桃溪边听到的一样,就像几天前在卡皮兰诺河畔重逢时听到的一样,只要她想跟她说话,她就会出来跟她说话。
有一天夜里,厨房里的水龙头没有关好,水流滴答滴答地落在水池里,在寂静地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悠悠从睡梦中醒来,就听到水花在厨房里跟她说话。
水花说:“快起来呀,我在这儿呢。”
悠悠就从床上爬起来,懵懵懂懂地走进厨房里,见小水花独自一个坐在水池边上,皱着眉头地看她,说:“你妈妈也太粗心了,用完水也不把龙头关紧,害得我一直守在这里。”
悠悠走过去,问她:“要是我关紧了,你会去哪儿呢?”
水花说:“什么去哪儿呀?我不是跟你说了嘛,我哪儿都在,我想在哪儿就在哪儿。”
悠悠揉揉睡梦惺忪的眼睛,把坐在水池边的小水花看仔细了,说:“你现在明明就坐在这里嘛,我要是拧紧了水龙头,就把你关在里面了,你就出不来了。”
水花嘻嘻笑了起来,说:“你怎么又傻了?我现在既在这里,也在你的身体里,同时也在你的爸爸妈妈身体里,还在屋子外面那些树木和青草的身体里,只是你的爸爸妈妈听不懂我的话,所以察觉不到我的存在就是了。”
“那你也在我们托儿所的那些小朋友的身体里吗?”悠悠好奇地问道。
“当然了!我不仅在小朋友的身体里,也在老师的身体里,我在所有生命的身体里。”小水花傲娇地回答。
悠悠想起了什么,便又问道:“那天我跟着爸爸到海边钓螃蟹,见到了一只海狗,你也在它身体里吗?”
小水花看上去对悠悠这种怀疑的口气有点生气了,不耐烦地说:“拜托!我是说所有的生命,海狗不是一个生命吗?”
悠悠想想,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太笨了,脸红起来,赶紧踮起脚尖,关紧了水龙头,坐在水池边上小水花便倏地不见了。
“哟,害羞了?不愿意见我了?”小水花在悠悠的肚子发出了声音。
“才不是呢!”悠悠连忙否认说。
说完这句话,听着小水花还在自己肚子里没完没了地说着什么,悠悠赶紧使劲想到:我不听了!我不愿再听了!我要睡觉!
悠悠刚刚使劲想了这么一下,就听到小水花叹了口气,说:“好吧,你去睡觉吧。”
悠悠躺在枕头上,还听到小水花在哪里嘟囔道:“你们这些家伙怎么这么怪呀?为什么一定要睡觉呢?”
悠悠假装没有听见她说话,不再搭理她。
悠悠在托儿所顺利地成长着,到了五岁的时候,她便升入了小学。不过这里的小学并不像中国一样需要正儿八经地坐在教室里看着课本学习,依然跟在托儿所一样,整天在老师的带领下玩就是了。
与此同时,悠悠的妈妈桃青苗也在护士学校拿到了初级护理证书,可以一边继续上学,一边工作了。这样一来,悠悠家的经济条件就得到了很大的改善,一家人搬出了樊太太家的地下室,在距离海边不远的一座公寓楼里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房子的阳台和窗户都面向背面,看不到南面的海峡风景,所以租金也比较便宜,比起樊太太家的地下室只不过多了两百加元。
悠悠很喜欢这套面向北面的山峰和森林的新住所,抬眼望去,从半山腰那儿鳞次节比地排列而下的一幢幢红的蓝的白的房子像是油画一样,装饰着这个新家的窗口和阳台。阳台下面,隔着一条窄窄的马路,就是悠悠上学的小学的操场,操场上每天都会聚集着一大群海鸥,在草地上或昂首踱步、或低头觅食,待到课间休息孩子们从教室里出来,奔跑在草地上,这些海鸥便会飞翔起来,却并不离开,只是在操场上空盘旋鸣叫,瞅准机会向孩子们的头上俯冲下来,把孩子们吓得哇哇乱叫,它们再得意地鸣叫着振翅而上,享受着与孩子们嬉戏的快乐。
悠悠的爸爸吴秀成过得好像并不快乐,虽然他的英语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却仍然不足以支持他找到一份适合自己专业身份的工作。无奈之下,吴秀成只好延续自己的累脖工的就业生涯。自从登陆加拿大以来,他已经干过不下十五种的工作,当然,清一色地都是累脖工,从园林工到装修杂工再到华人超市的切肉工,凡是不要求使用英语的力气活他几乎都干过了一遍,这也使他的外在形象从登陆之初的一个文质彬彬、白皙纤瘦的白领变成了一位拥有成熟的小麦肤色、臂膀结实、手脚敏捷的体力劳动者。但无论如何,他总是对这片新大陆有一种疏离感,觉得自己的存在和价值得不到这个国家的承认。虽然有时候他也会拿在马蹄湾冰激凌店的王老板的例子来安慰自己,既然一位在中国研究激光的博士到了这里能够降下身价去卖冰激凌,为什么我这个化学硕士就不能去干累脖工呢?但是,安慰毕竟只能是安慰,并不能取代每天都在经历着的现实中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