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君九回》冷胭

42、鲁阳

　　“侯爷！”穆昆身后呼啦啦跪下一大片，一齐对着他叩拜：“侯爷万万不可！侯爷请收回成命！”

　　先前回报的士兵也愣了一下，连忙随着人群跪了下去。覃博等覃国皇族更是吓得大气也不敢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楚瑶看着穆昆的侧脸，很想劝他放弃屠城，毕竟很多人都是无辜的，很多人只是平常百姓，皇族做出任何决定都与他们无关；她还想说现已拿下覃国都城，若再屠城确实于理不合太过残忍，楚昀也会被扣上残暴的名声；她甚至还想问他，是因为从前的怒火还是复仇，让一贯善待俘虏的他变得如此残虐。

　　可她突然又什么都不想说。漫长的痛苦和相思，无尽的阴谋和隐秘，曾让她险些癫狂又记忆缺失，差点就要凌乱混杂地过完一生。深藏心底的怨恨喷薄而出，激得她也心起暴虐，继而一言不发。

　　穆昆俯视着下跪的众人，依然没有一丝犹豫地说道：“不遵军令者，立斩。”

　　一时没有人再说话，覃博颤抖地说道：“成……成侯爷！我，我愿献上大覃玉玺，还有通令各地停止抵抗立即献降，只求……只求你放过……”

　　“大覃归于大昭之后，要你大覃玉玺何用？其他各地——”穆昆不屑地轻笑道：“谁敢不臣？”他的长刀忽地一闪，寒光过眼之后，覃博的人头骨碌碌地滚在地上，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穆昆对传令兵下令道：“立即屠城，凡姓覃者绝不放过。”

　　传令兵起身对着身后的将士们下令道：“侯爷有命，各自为战立即屠城！凡姓覃者绝不放过！”
　　“是！”

　　潮水般的兵士们涌入城内，呼喊惨叫声很快在各处响起，追打哭逃之声亦是不绝于耳，隔着一段距离都已经能隐隐闻到血腥之气。军师皱眉不语，其他随军参谋也不敢再做声。

　　楚瑶见穆昆凝神不语，虽望着前方却不知在想什么，靠近他轻声道：“先回营罢。”

　　穆昆应了一声，调转马头与她一同向城外行去，却仍对守在附近的兵士命令道：“再次传令，覃姓者宁可错杀，绝无放过。”

　　“是！”

　　楚瑶从未见过他如此锱铢必较地杀人，而眼中却又并非仇恨滔天，更像是冷静到了极致。

　　爱也好恨也罢，他的浓烈程度总是超过自己。楚瑶这样想。

　　可是，他对覃姓人如此介怀，是否因为他十分在意先前的事？在意她被……

　　“不是你想的那样。”穆昆似乎知道她的心思，肯定地说道：“原因，日后我自会告诉你，但绝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言辞恳切，生怕她有所误会，还想再解释，楚瑶已经给予了安慰的笑意：“我信你。”

　　穆昆明显放松下来，微笑着向她伸出手。楚瑶握住他的手，他使劲一带，她就坐在了他的身前，与他共乘一骑。她轻软地靠在他怀里，低叹道：“我没想到攻打覃国会如此顺利，还以为定是一场鏖战。”

　　“自从将覃昶扶上皇位，灭掉覃国的计划就已经开始了，并非今日之功。”穆昆解释道：“覃国一直为患大昭边境，迟早要除掉，否则大昭如有虎狼眈视，皇帝总是难以安枕。”

　　“嗯。”

　　“阿瑶，待这一仗结束之后，我们直接去鲁阳可好？”

　　楚瑶微微一愣：“不回宫了吗？不是应该先回去向楚昀禀报战况，再……”她略笑着：“大婚？”

　　“我们去鲁阳大婚吧。”穆昆的侧脸挨蹭在她的侧脸，声音里带着诱惑：“那里的一切都是按照你的想法布置的，不想快点去看看吗？至于皇上那里，不会怪罪我们的。”

　　“好是好，”楚瑶道：“可楚昀肯定很想亲自送我出嫁，他会不开心吧……”

　　“可以邀请他到鲁阳一游，四天的车程也不算太远。”

　　楚瑶见穆昆一力坚持便点头道：“好，就去鲁阳。”

　　穆昆在她侧脸印下轻吻，轻声道：“真好。”

　　屠城持续了两日。在此之后进入覃国都城收拾残局的人就像是进入了一座死城，死寂得一点声音都没有。群龙无首之后的覃国其他城池被大昭兵士一鼓作气逐个拿下，捷报频频传回大昭帝都，楚昀连连赞赏，对言官议论不停的屠城一事却没有任何表示，只简单地罚俸了事。世人皆言新皇对鲁阳公主的宠爱比先皇有过之而无不及，楚昀也只是一笑置之。

　　两个月后，覃国全境皆降，各地均由楚昀派来的官员进行交割和镇守，对覃人也下达了各项利民政策，屠城的阴影渐渐缩小。穆昆以最快的速度将所有需要留在覃国镇守的兵士分配妥当，又将需要回帝都的兵士统一集结，交给最信任的副官，便与楚瑶悄然离开，直接奔赴鲁阳而去。

　　楚昀一直在等待穆昆和楚瑶的归来，却不料迎来的是副官带来的一方帅印和一封书信。楚瑶在信中先是致歉，紧接着说自己迫不及待要去鲁阳大婚，无法忍受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穆昆完全是被自己逼迫才没有返程，请求皇帝不要治他擅离之罪。楚昀哭笑不得地看完信，便吩咐宫人立刻开始筹备长公主大婚所需一应物件，要在大婚之前全部送去鲁阳。又挑选了惯常服侍楚瑶的贴心下人，派了侍卫护送，与云珠一起送往鲁阳。

　　云雾也没有回宫，楚瑶在信中顺便提了一下他，他就跟去了鲁阳。薛羽看他很不顺眼，因反感巫药而反感巫医。云雾也不在意，倒是用寻常巫药医治了不少当地的奇难杂症，每日与薛羽比拼谁救治的病人多。

　　楚瑶从进入鲁阳境内就一直惊叹不已，她从前对鲁阳的种种设想，不论大小居然都一一印证，惹得她一路惊呼——

　　“啊！那不是我说要单独划出来的一片马场吗？居然这么多好马！”

　　“井字良田？真的做到了哎！”

　　“商铺并排连纵！这个真的可以吗？！”

　　“小吃摊一条街整整一条街！哈哈哈！”

　　“咦？这衙门口怎么写着‘如同公主亲临’？我也可以过一回青天的瘾哪！”

　　“曲水流觞居然可以这么长？这可以同时容纳百人对诗！好风雅！”

　　“这城市，这格局，跟我之前画过的草图一样啊！”

　　她叽叽喳喳惊呼了半天，穆昆只含笑望着她，眼里尽是满足。她忽地回头一把抱住他，眼里全是闪耀的华彩：“我只是随便说说的话，你是怎么都记住的啊！有些我都记不太清楚了！”

　　穆昆自得一笑：“府内你还没看。”

　　楚瑶咋咋呼呼地奔进了公主府，左看右看没够，没有一处不喜欢，没有一处不妥贴，就好像这公主府是她亲自督建的，每一个地方都烙印着她的喜好和习惯，她的向往和梦幻充斥其间。她欢快地穿梭在自己的府邸中，爽朗的笑声回荡在穆昆的耳边，似乎从前那个鲁阳公主又回来了。

　　入夜，天井中的摇椅上，穆昆圈着楚瑶抱在自己怀中，两人依偎在一起缓缓摇晃。楚瑶打了个嗝，连忙捂嘴道：“啊，晚上吃太多了。”

　　穆昆笑道：“这么好吃？”

　　“嗯，这府里的厨子不错，该赏。”

　　“遵命。”穆昆满眼都是笑意，丝毫没有提他将国中厨艺顶尖的七位名厨游说来公主府费了多大的功夫。

　　“想要什么样的大婚呢？”穆昆轻柔地问道：“这里不是帝都，没有那么多规矩束缚，你想要怎样都可以。”

　　“怎么样都可以吗？”楚瑶很兴奋：“我来迎娶你也可以？”

　　她只是戏谑，没想到穆昆只是微怔了一下，就点头道：“可以。”

　　楚瑶吃吃地笑道：“你还当真了。”她抱住他的手臂靠上去，满足地轻叹：“你在就好，其他都无所谓。”

　　穆昆心中柔软，却见自己手臂上微微缠绕着她的白色发丝，心里又是涩涩地疼。他抚着她的长发，柔声道：“你要是真的没什么要求，明天我们就成亲。”

　　他没有再说“大婚”，而是说“成亲”，就像普通人家即将新婚的男女那样亲切自然。

　　楚瑶安心地点头：“好，我们成亲。”

　　他满足地搂抱着她，就像第一次拥抱时那样满足和激动。她亦回抱着他，安坐在他的怀抱之中，如同每次拥抱那般的熟稔和安心。

　　无论前路如何，你我总是结伴同行，不离不弃。

　　这，就是天荒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