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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惊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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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昆的长剑虽未拔出,但那握剑的手却已因用力而泛白。他周身散发着狂怒的气息,似乎谁只要稍稍沾染一点,便会立时被燃成灰烬。
楚瑶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半是担忧半是惊惧地唤道:“穆昆,你……”
“都出去。”穆昆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只盯着皇帝,眼里仇恨的波浪已经掀天。
楚瑶略略犹豫,就招呼宫人进来抬起楚昀,一同向殿外走去。
穆昆又说道:“走远些。”
楚瑶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听见皇帝叫道:“鲁阳!你就眼看着他杀死父皇而不管不顾吗!鲁阳!”
楚瑶的脚步顿了一顿,身后的殿门已经迅速地合上了。她带着楚昀的抬辇快步向前走去,像是在逃跑。
楚昀心思惴惴地问道:“皇姐,我们就这么走吗……”
楚瑶不答,只一个劲儿向前快走。及至隔了大约百步的距离,皇帝的惨叫忽然清晰地传入耳中。楚昀明显感觉到楚瑶震颤了一下,而他自己也有些神思不稳,催促抬辇的宫人道:“再走快些。”
两人一直走到无思殿外的宫墙下,才觉得听不到那持续而来的可怖声响了,渐渐停下了脚步,怔怔地站着。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结果吗?
似是而非。
亲人还是仇人,他们根本分不清楚。
即使举起心中的快刀,也不知道要从哪里斩下去。何况无论斩向哪里,都会连带着自己一起疼。毕竟血脉相连,即使从前的喜乐天伦都是虚假,却也终究难以立刻抹杀。
无思殿内,皇帝已经瘫软在地,周身却没有一处伤痕,也没有一点血迹,但他的神色极为痛苦,冷汗已经浸透他的衣衫,额上的汗水不断流下。
穆昆芳若一尊死神站在他跟前俯视,冰冷的目光终于有一些回暖,但却不是怜悯,而只是复仇之后的快意。
皇帝一动也不能动,只有眼珠在转,说出的话像是漏气的风箱:“你、你竟敢……为何、为何不杀了朕……”
“要不是你还有点用处,你以为我还愿意留你性命?”穆昆冷哼道:“周身筋骨尽碎的感觉可好?”
“鲁、鲁阳不会……不会放过你……她、她心里……有……有朕……”皇帝不死心地斜眼盯着穆昆:“你们……不会有……好结果……”
“你可以等着看。”穆昆不屑地瞥他:“不过是在下面看了。”他招呼宫人用担架抬起皇帝,用一块布遮住了他的脸,并且点了他的哑穴。
楚瑶和楚昀看见皇帝被抬了出来,浑身软绵绵的瘫在担架上,脸被罩住看不到表情,不知是死是活。但在皇帝经过他们身侧时,楚瑶清楚地看见那块布一上一下地起伏着,证明皇帝还有气息。她望着皇帝被抬走,一句话也没有说。
穆昆的神情已趋于平静,他走到楚瑶身侧停下,看了她一眼似乎欲言又止,楚瑶抿了抿唇,没想到他二人一同说了一句话:
“对不起。”
他折磨了她的父皇,觉得对不起;
她从没有告诉过他关于成家军覆灭的真相,觉得对不起。
其中那些担忧、恐惧、纠结、忐忑……无需再多言,只消一个眼神,他们已经明白彼此。
穆昆自然而然地牵起楚瑶的手,缓缓地走在宫道上。楚昀依旧跟随,不过自觉地隔了一段距离。他看着前方牵手缓行的一对璧人,心里有些惆怅,但更多的是羡慕和安慰。
楚瑶想问皇帝的结局,虽然她知道那必然是个死。但她几番犹豫还是没有问出口,总觉得似乎问了得到肯定的答复了会更觉得心里堵得慌。穆昆知道她心中所想,轻声说道:“他毕竟是一国之君,会有一个稳妥的死法。”
楚瑶点头,心里有些恍惚。以前从未想过父皇的生死,会轻易决定在谁的手中,而现在却这样宣之于口,让她觉得恍然如梦。
“我是不是……很残忍?”楚瑶喃喃低语:“自己的生身之父,竟然被自己……”
“不是你,是我。”穆昆打断她道:“跟你没有关系。”他揉了揉她的头:“总喜欢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
楚瑶苦笑:“揽住了什么?没有一件事情做得好……”
穆昆停步拥住她:“揽住我就够了。”
楚瑶心尖一颤,埋首在他的怀抱里,只觉分外安心。余光瞟见楚昀挥了挥手,调头向反方向离开了。
当夜,楚瑶沐浴的汤桶内加入了皇帝的鲜血,但因经过薛羽的悉心调配,用其他草药和花瓣遮盖了血腥气味,楚瑶一点也没有察觉。及至她沐浴完毕上榻就寝,穆昆还有些担忧地守在门边,不知这最后的解药到底会带来什么后果。
幸好这一夜楚瑶睡得很安稳,神色平静安宁,没有任何梦魇的征兆。
次日清晨楚瑶醒来,与平时一般无异,也没有忘记穆昆,没有遗忘任何事。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只等着沐浴九日后解除巫药的一切效力,让楚瑶恢复平常。
一连沐浴了五日都十分正常,楚昀也在调理之中逐渐恢复,虽然还无法行走,但能自己拿起勺子吃点粥饭了,已让御医们放心不少。登基大典的仪式又开始筹备起来,楚昀打算等着楚瑶完全好起来就立即举行。
覃昶被秘密关押,除了楚昀和穆昆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因有覃昶的亲笔信,割地文书被取回,大昭领土重归完整。而覃国,也如预料的那样陷入了内乱。楚昀一边假意继续修书要求覃国拿土地和城池来赎回自己的皇帝,一边暗中将更多的细作派入覃国趁火打劫,同时在边境储备更多兵力以备随时开战。
沐浴九日之后的第二天早晨,楚瑶梳洗完毕后走出寝殿,见到穆昆时微笑着打招呼,穆昆看着她的眼神略略惊讶,却见楚瑶身后的云珠轻轻摇了摇头。
楚瑶的头发,竟已全白了。
红颜白发,看着令人说不出地揪心。
楚瑶浑然不觉,说道:“出什么事了,你们都这个表情?”
穆昆顿了顿,浅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说了你可别难受。”
“嗯。”楚瑶答应着,随意问道:“成睿呢?”
穆昆浑身一震:“你问谁?”
“成睿啊,不是每天都在这里吗?今天去了哪里?”楚瑶四下张望了一番,又对穆昆道:“你看见了吗?”
穆昆的声音已经有些艰涩:“那,我是谁?”
“穆昆啊,本宫的侍卫,”楚瑶轻笑:“怎么了?大清早的喝酒了吗?”
担心她再次遗忘,惊惧她是否会因此逝去,却没想到她的记忆发生了剥离,从前和现在彻底被斩断了。说起来似乎都记得,但又完全不对劲。
云珠惊得说不出话来,怔怔地看着楚瑶。穆昆的脸色发白,不可置信地看着楚瑶走过来,伸手摸在他额头上,自言自语道:“不热呀,怎么不回本宫的话?”
皇帝已死于九次取血,最后的解药已经用完。那以后要怎么办?她现在算是什么情况?!
穆昆心思纷乱,整颗心没有一处完整,像是处处都在漏风,吹得他整个人都冰凉如霜。忽地胸前一热,竟是被楚瑶抱住了。
她靠在自己的心口,一字一顿地说道:“骗你的。”
什么?
穆昆怀疑自己听错,愣怔地看着怀里的人:“什么?”
“我什么都没忘,什么都记得。”楚瑶低语道:“薛神医说你近来忧思过重,担心你愁入肺腑,让我吓一吓你,增大情绪的起伏落差,好让你纾解出来。”她仰头看他,有些愧疚的样子:“吓到了?”
穆昆神情酸涩,眼眸的呆滞似是仍然没有回神。云珠却已埋怨地哭出来:“殿下你……怎么能这样吓唬人!”
楚瑶也有点慌,摇了摇穆昆,急切道:“穆昆!穆昆!成睿!你说句话!”
穆昆盯了她一眼,忽而转身就走,步子大得楚瑶追都追不上。
“喂!你!”楚瑶又追了几步,穆昆忽然停下转身,紧紧抱住了她。
楚瑶被他的大力弄得有些疼,却没有呼痛和挣扎,静静地任他抱着。穆昆在她耳边咬牙切齿:“我要去找薛羽决斗。”
“噗。”楚瑶笑出声来:“他是为你好。”
穆昆的目光落在她的白发上,不免又是一阵心疼,轻缓地抚着她的发丝说道:“只要你还在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楚瑶在他怀中轻轻一叹:“以后要对着一个老太婆,也不要紧吗?”
她都知道?
穆昆看着她,楚瑶微笑:“云珠说镜子不小心打碎了,这么拙劣的借口我能信?梳洗的时候我在水盆中看到了。”她摸上自己的发髻,笑意里有一丝苦意:“云珠给我把头发全梳起来了,真是傻姑娘,能瞒住一时,能瞒住一世吗?”
“我知道你们都是怕我难过。”楚瑶拍拍云珠的肩膀,又看向穆昆:“我没有那么脆弱,以后也不会再脆弱。”她挽住穆昆的手臂:“我的头发都白了,是不是应该抓紧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