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城志异》鬼小楼

2、端倪初现 初遇百目妖

　　今日刘氏人家邻城的亲戚们在已被烧毁的一干二净的刘家旁搭起了临时的灵堂，七口棺材整齐地摆在灵堂内，其中明显的那口小小棺材甚是扎眼，灵堂前数十位身穿白色孝衣头围白巾的人面上皆是愁容，高处飘扬的白色挂帘被风吹起，露出里面摆放的瓜果香烛，有青烟从里屋飘出来，像是一缕缕孤魂，带着怨恨悲愤不愿离这人世而去。
　　苏婵带着妹妹去集市采买，过桥时听见那哀泣的丧乐，忍不住止住脚步，神情凝重地望着岸边那片白色，她平日里对白色很是喜欢，素来觉得白色纯洁干净，不染一丝丝污秽，现在却顿觉得白色浑然透漏出一种和人世完全不符的气息，那么令人排斥，苏小站在她旁边，也是看向那边，苏婵没注意她，苏小嘴角上扬，却瞬间变化为悲伤，却挡不住她眼中的冷意。
　　苏婵站在一排水果铺前，挽起袖子挑选着水果，老板不停地夸赞着自己的水果多么新鲜香甜，多么物美价廉，还欲伸手去替苏婵拿水果，唾沫星子到处飞溅，苏小走上前去，愠怒道：“大老板，谁不知道你这儿水果好啊，可我见你屋后面堆满了烂掉的水果，你尽是拿尚没烂透的所谓好看水果骗人，你就别再卖弄了，让我们自个儿挑就好了，不麻烦你了，自是不会少你钱的，呵，还不知道挑不挑得到好的！”这话一出，苏婵忙欲阻止，老板脸色顿时变了，“嗬！我当是谁呢，原是那个捡来的小丫头啊，几月没见，竟是这般牙尖嘴利，你这话说的我就听不懂了，我这儿卖的都是刚刚摘下来的水果，你一句无凭无据的话就想败坏我的声誉，果真是没娘疼没爹养的野孩子，可惜了你这幅好皮囊啊！”苏婵连忙拉住苏小，冷眼朝那老板望去一眼，便再不看他，只是对苏小小声道：“你今日怎么了？没证据的话你也说出来别人当然恼你，不过他的那些粗鄙的话你也别往心里去。”说完苏婵转过身去恭敬的朝那老板鞠一躬道：“这位老板，舍妹尚还年幼，有些话不知道分寸，犯着了您，您还别往心里去，苏婵在此代舍妹向您道歉，还望谅解。”说着正要拉苏小离开，苏小却驻足不走，开口道：“姐姐不是说给小小买水果吗，那就买了再走，别白跑一趟。”苏婵有些生气，刚想出口责备她，苏小却径直来到那老板铺前随手拿起一个梨子，从口袋里掏出钱扔在老板面前，下一刻，她竟是将梨子狠狠摔在地上，那梨子摔得面目全非，果汁溢了满地都是，溅到了苏小的裙子上，她也不恼，竟是带了几分得意，只见那梨肉从外到内分别显出不同层次，越往里越黑，竟是无数的小虫子在果肉上蠕动，老板这下傻了眼，刚刚这场闹剧便已引来几个围观的人，这下子，同在一起挑水果的人惊讶地看着地上的那堆烂肉，纷纷将自己手中的水果放回去，有付过钱的人还纷纷向老板讨要，苏婵也是呆住了，忍住心里的一阵恶心，她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妹妹得意地站在那里，那老板话也说不出了，脸涨得通红，束手无策，只得狠狠地盯着‘肇事者’苏小，苏小对他笑笑，蹦跳着就要拉着苏婵离开，苏婵默默地抽开手说了句：“闹够了吗？闹够了我们就走。”
　　苏小还未消失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慢慢地僵住，苏婵却独自一人转身走了，看也没看她一眼，苏小站在原地，却忽然运上一口气，她慢慢吐出，瞬间，时间像是停止了，刚刚还熙攘无比的人群突然安静了，刚刚还在纷纷伸手要还钱的人手停在半空中，嘴张着，树叶也保持着刚刚被风吹动的样子，旁边包子铺的人正在擀面团，那手势也就此停住了，苏婵后面两个小孩本正在嬉戏打闹，一个跌坐在地上，另一个将要扑上去，这样诡异的姿势也维持在那里，世间所有的事情都停下了脚步，连苏婵也停住了脚步，一动不动，只有苏小站在那里，金色的瞳孔在阳光照射下更显诡异，她慢慢的走上前去，站在苏婵面前，冷笑一声，随着这声冷笑她的身姿突然变得高大，出现在苏婵面前的竟不是苏小，而是一名男子，及腰长发，并未像城中男子那样用羽冠挽起，而是束了一缕薄薄的单辫披在身后，他身着灰白色半臂深衣，目光灼灼，直直地盯着苏婵，而后却暗叹了一口气，道：“果真不是你了。”说完仍旧望着苏婵半天，而后伸出手将她脸侧的碎发撩在耳后，却忍不住轻抚她的脸庞，瞬间又变回原来的苏小，她转过身子和苏婵并排，挽住她的手臂，心神一松，刹那间，世间万物又活过来了，吵闹的继续吵闹，嬉戏打闹的继续着，刚在舔舐自己爪子的小猫也继续着，苏婵却惊异于突然出现在她身边的苏小，苏小恍若未见，撒娇般地拉着她往前走，苏婵一时蒙了，仔细回想着刚刚的场景，刚刚苏小还在她身后，这会儿却．．．苏小讪笑着看她：“姐姐，刚刚是小小的过错，不该这样做，让姐姐也蒙了羞，姐姐要怎么罚我都可以。”苏婵这才回过神来，也顾不上刚才的疑惑，只是淡淡地回道：“你长大了，有些事姐姐的确是管不着了，不怪你。”语气里像浸着冰，拒人以千里之外。
　　苏小低敛下眼，不知道脸上是什么表情，姐妹两人便这样尴尬地挽着。
　　过桥的时候，灵事依旧在继续，这会儿，丧乐已停下来，入耳的便是依稀的哭声，断断续续的，苏婵越听越怕，脚下步子也不知不觉地加快，这时却突然下起了大雨，桥上行人纷纷手捂着头快速奔跑起来，不一会儿，苏婵和苏小身上已然打湿尽了，苏小忽道：“下这么大雨，姐姐我们去前面的小亭子避雨吧，隔家里还有那么远，闹病了就不好了。”苏婵情急之下只好点点头，两人快速向亭子走去，到了亭子里，苏婵连忙拧干衣裙，苏小却是气定神闲地坐下来看着雨景，这亭子本就是建在烟江上，四周都是江水，宽阔辽远，此时大雨倾盆，江面上水雾腾起，一片朦朦胧胧，定睛了看，还会看到几只小舟载着头戴笠帽身披蓑衣的老夫慢慢前行，漾起身后一圈圈涟漪，偶尔还会有鸟从江面上掠过，实是美景。
　　“你还别说，这人世间的景色倒也不比青丘差多少啊！”一句轻巧的无心话语飘入苏婵耳里，她微微一愣，还没消化掉这句话的巨大意义，只见一名身穿鹤黄软纱曳地长裙的少女匆匆地跑进来，她全身照样也淋湿了，头发也湿哒哒的，苏婵见这少女面色苍白，但嘴唇却异样的鲜红，眼睛似乎泛红，以为她身体有异，走上前去慰问道：“姑娘，我看你脸色苍白，可是身体抱恙？”那人抬起头来看着苏婵，打量了一番，却是面色一凝，可随即恢复如常，“我只是心下焦急，又刚刚跑了这么些路，才面色异常的。”说着还轻弯唇角浅笑。这人笑着笑着突然凝住笑容，竟不自如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飘向苏婵身后，苏婵往后望去，却是苏小，可苏小这时却冷着面孔看着黄衣女子，两人之间似是剑拔弩张，苏婵不知所以，只能引荐道：“姑娘，这位是我舍妹，我叫苏婵，舍妹名为苏小，初次见面。”黄衣女子胸脯微微起伏，而后笑开道：“二位姑娘好生客气，我叫青目，姓百。”说完拾了把椅子坐下来，也示意苏婵苏小坐下来，苏婵见着这雨越下越大了，只好也坐下来，苏小却仍是站着，苏婵见她这样，刚刚的气也还未消，索性也不再理她，和百青目聊起来，百青目却目光频频瞟向站着的苏小，这些，苏婵亦并未注意到，她只关注着这鬼天气，想着什么时候能停雨，这时，苏小却一脸笑意地坐下来，挤在苏婵身边，朝百青目道：“百姑娘，我看你面相不像邯城人呐，你可是哪里人？”苏小有意在‘哪里人’上加重了语气，百青目眉梢一敛，却没说什么，倒是苏婵皱眉道：“你还会看面相？哪里的人岂是能从面相看出来的，你今日怎么了，休得再冒犯人了。”说完苏婵对百青目歉意地笑笑，百青目倒是无所谓地摇摇头，苏小却哼笑一声，却也没再说什么，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三人一句话也没再说，静待雨停。
　　大约是过了三炷香的时间，雨终于停下来了，苏婵和苏小也就此和百青目道别，苏婵生怕苏小再做出什么事来，死死拽住她的手往回走，苏小倒也不挣扎，乖乖地跟着走了，百青目站在原地，眼望着那两人离去，面色终于冷了下来，她摊开手掌心，只见其中赫然一只眼睛，似是长在了肉中，此时正骨碌骨碌地四周转着，毛骨悚然，百青目低声冷笑：“青丘的狐狸，有意思！”
　　回到家时，天色已晚，苏婵去给父亲热好了水，也备好了晚饭，照常的这时候，他一定是在老牛家的酒肆里买醉，必定要等到天色漆黑后才会归家，苏婵虽没得他多少父爱，但也依稀记得年幼时父亲还是很和蔼慈爱的，只是后来．．后来和苏小一起长大，父亲就变得暴力爱喝酒。
　　正热着饭菜，听见了推门声，苏婵知道是谁，头也没回就道：“你换了衣服没有？”来人却未有回答，她又问了一遍，仍是无回音，她这才转过头去，谁料还未看清便闻见一股幽香，那幽香不同于市面上贩卖的香料，是那种沁入心脾，似是可以迷惑人心的香味，还未来得及思考，苏婵已然沉睡过去，一只手稳稳地接住她，她似乎听见一缥缈虚无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唤：“随我来．．．你．．．随我来．．来．．”
　　不知过了多久，苏婵悠悠醒转，脑子还未清明，混沌一片，只听见哒哒的脚步声，她有些紧张起来，刚想爬起身子，却无法动弹，四肢完全瘫软了，她慌起来，无可奈何只能听着那脚步声愈来愈近，最后在她头顶停下，她努力地想要挣脱，“你别动。”一把清幽的声音响起，那声音好似从远方传来，似乎还有风声，苏婵躺在地上，只觉那人的衣袖微微拂过自己的脸颊，气息靠近，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又幽幽响起：“果真是你。”苏婵越来越迷糊，她不懂她在说什么，“我知道你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你也没必要明白了，我就要拿到我想拿到的东西了．．．．”她笑起来，虽是笑着，却比哭更加瘆人，苏婵紧紧皱着眉，拼命的想要说话，这时一双手摸索上来，顺着她的脖子，一路向下，她惊呼，却没办法发出声音，那手在她的心口停下，声音低低笑道：“噢，在这儿啊．．．．”苏婵不停地惊呼，眼睛死死地睁着，不知觉间眼泪流了下来，那手正慢慢往她心口伸进，刺麻的痛感越来越强烈，最后她实在忍受不了，再次晕死过去。
　　“青鸿．．青鸿．．．．我好害怕．．你知道吗．．．．．”
　　苏婵仿佛在梦里，浮浮沉沉，随着梦浪翻来覆去，颠得她想吐，她睁不开眼，动不了身子，只能听见耳边无数声音说话，最清晰的那个声音很陌生很陌生，但却又很熟悉，她实在是没力气听下去了，最后，连听觉也丧失了，她完完全全陷下去了，陷进暗无天日的阿鼻地狱。
　　苏婵终于醒过来了，她在梦里拼命跑，向着梦里那唯一一点光芒奔跑，可是每当她靠近时，那光芒便又远了，她便不停地跑不停地跑，直到她精疲力尽再也跑不动，那光芒也停在了她前方，她望着那光芒，心下绝望之际却醒过来了，她看见了头顶垂下的旧风铃和几束流苏，是了，朱红锦帘，旧风铃，这是她的房间，她．．．回来了？她一身疲倦，虽醒过来，却仍然一片混沌，有些分不清虚实，这时有人进来，她立刻警觉起来，勉强直起身子想往里缩，却看清了来人是苏小，苏小一脸的忧愁，见她醒过来，立刻喜笑颜开，她手里端了一碟点心，搁在了桌子上，苏小走过来，将帘子拉上，柔声道：“你做噩梦了？”苏婵呆呆地看着她，半晌未说话，自己怎么会是做了场噩梦呢，明明记得那么真实，她突然想起来，扯开胸前的衣襟，却发现那里完好无损，她暗自喃喃：“怎么会？”苏小见状连忙端过清茶和点心，“姐姐，既然醒了那就吃点东西吧，压压惊。”苏婵摇摇头，靠在床头，心里一片愁绪，她回过头，看着苏小询问：“小小，我睡了多久？”苏小一怔，心下思索了一番，答道：“差不多四个时辰了，姐姐可是做噩梦了？”苏婵摇摇头，此时她眼下一片乌青，脸色发白，嘴唇更是干燥，苏小劝她喝了杯清茶，这才又躺下，“姐姐若是有事，尽管叫小小，小小在外面守着，想必姐姐也累了。”这回苏婵一言未发，侧过头去不知合没合眼。苏小在门口观望了一阵，轻轻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