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师》江上数峰青

2、活捉一只原形毕露的小乐师

　　第二天一早，陆斋就带着齐安出了丞相府的大门。
　　那处别院位置有些偏，是以前陆斋躲起来寻清静用的。故而房子和屋内的摆设都比较精致，院子很大,遍地都是花草树木，屋后还有一池子，养了几尾各色的锦鲤。端的是个好去处。
　　不想惊动太多人，马车离别院还有百来米就停了。只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白皙的手从车里伸出来，把车帘拨到一边。一张脸从车内探出来，很是清淡的眉眼，唯有眼角微微上挑，带出一丝风流来。
　　吩咐齐安把门守住。转身把手抵在门上，陆斋心里有些慌。想到院内那人和邱子木颇为相似的气质，胸口闷闷。可在邱子木面前没出息就算了，不能在一个小小乐师面前也失了风度。
　　陆斋大步踱进院里，得了信的丫鬟忙不迭地进屋通报。陆斋也不急着进去，站在屋外静静地欣赏风景，借此掩饰自己的紧张。丫鬟不多时转了出来，恭恭敬敬说了声“陆公子，里面请。”屋内光线尚好，龚樊之坐在小几旁的木椅上，给陆斋留出了右边的位子。那通身的气质和邱子木有五六分像，若是离得远了，又不显出面来，竟是有七八分像。不过那五官令陆斋有些失望，非是不俊秀，而是远望勉强有一丝肖邱子木，近观就全然不同了。
　　“在下陆斋，想必这位便是龚樊之公子了。”
　　樊之起身，微笑着拱手，“正是在下，听闻昨夜儿是陆公子替在下赎了身。甚是感激，不知公子招我前来所为何事？”
　　陆斋心里尴尬地咳了一声，面上装着不动声色“昨夜觉得樊公子笛声甚妙，不应埋没。遂想聘请公子为我丞相府的乐师。鄙人也十分仰慕公子气质，不知公子可愿意与在下结交？”
　　“陆公子哪里的话，如此安排在下自然同意。公子高义，还望不嫌弃在下出身低微。”
　　陆斋忍不住一笑，“既然如此，也无需拘着礼了。不如就以姓名相称。这别院你先住着，需要添些什么只管跟丫鬟说，府内现也无事，可清闲一段时间。不过也别走得太远，万一我来了却碰不到人就不太好了。”
　　樊之闻言挑了挑眉，“恭敬不如从命。”
　　陆斋将樊之引入院中坐下，立刻有丫鬟上前沏好茶水放在桌上。陆斋端起茶杯，将喝不喝地停在那，“不知今日我可还能如昨日般有幸听到樊之的笛声？”龚樊之也不说话，从腰间挂的布袋里取出一支棕红的竹笛，放在嘴边吹奏起来。
　　阳光有些强烈，晃得人睁不开眼。眼前人唇边横笛，看不清眉眼，只瞧见透亮的眸子上隐隐有光点在跳跃。略瘦的身上罩着普普通通的青衫，衣角随着微风轻轻摆动。这青衫穿在他身上仿佛沾染了灵气，把原先的冷冽化作了温润。袖子向下滑落，露出了一节皓腕。好一位少年郎，好一位谦谦君子。陆斋将手中的茶盏放回桌上，似是忘记了饮用。他眯着眼睛，努力从眼前人身上找出一丝丝邱子木的影子，却是徒劳。有些迷惑，这樊之不言不语时倒颇有些子木的意味，可这一动起来除了清癯的身子再无一处像他。一个人缘何会有如此截然不同的两面？看着樊之，陆斋想起了昨晚为他赎身时那一点心思。想把他当成子木么？酒气上头时刻意不去想这决定是否荒唐，而现在看着眼前人不由得在心里暗自思量。
　　子木是独一无二的，昨日那是被迷了心智，竟妄想找个相似的人替代他。现在想来这种心思当真是龌龊得紧，仿佛有这念头就已经玷污了子木似的。陆斋在心里轻叹，自己当时只是懦弱地想逃避现实罢了。子木无可取代，也并不愿强迫或威逼樊之什么，虽然他的卖身契还在手上，如何拿捏都是不为过的。既然去了那龌龊念头，往后也只当是交了个朋友，或者养了个清客吧。
　　这厢陆斋心电急转，眸子直盯着龚樊之，黑沉沉的。樊之虽在吹笛，根据莳花馆内卖艺多年的经验，敏锐差距到这位陆公子走神了。虽是看着自己，但自己的身影并没进他的眼睛离去。他好像实在看另外一个人，又好像什么都没看。那眸子里暗光闪烁，倏忽间清明起来。许是想通了什么事情，樊之暗想。龚樊之趁机放下竹笛，半是揶揄地问“不知何事吸引了陆大公子，竟是连我的笛音都唤不回。”
　　陆斋刚回过神来，脸上微微泛红。走神被抓包饶是以陆公子的脸皮也觉得有几分尴尬。干脆避过这问题，淡然致歉，顺便保证下次前来会给龚樊之补偿一二。不过这走神也许是值得的，不然真没想到龚樊之还有这促狭的一面。
　　“樊之可愿随我去院子后头走走？”
　　“求之不得。”龚樊之笑眯眯地应下。
　　陆斋瞧着那笑容，心里仿佛一下子明白了什么。看来之前樊之那恭谨地模样多半是装的，眼前这嘴角总是带着几分笑意，话语也有些活泼的小公子恐怕才是他的真面目。到底是年轻，陆斋在心里摇摇头，才装了那么一会就现原形了。倒是忘了自己不过刚刚十七，并未比龚樊之大到哪去。
　　龚樊之正暗自懊恼，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见那陆公子走神就忍不住拿话去噎他；听见他的邀约竟没有表现出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要说这变脸功夫，在莳花馆混了那么些年，早就该炉火纯青了才是。卖艺时都是一副孤高清逸的高岭之花模样，据说这样才显得深不可测。私底下却还留着几分孩童心性。并不是看不清世事，不过是不愿意混入罢了。他见这陆斋礼数齐全，表情自然，可那眉宇间的忧伤和隐约的绝望莫名让他想要陆斋开心起来。也许是因为这样，他才会早早地露出本来面目。莳花馆里的姑娘们都说他那带着面上三分稚气，心里却比谁都透亮的时候最惹人心疼。而别人若不知晓后半句话，那就是最能逗人开心的时候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院后的小路上。周围正是大好的春色，龚樊之却无心欣赏。
　　“我觉得无人真正关心我。”陆斋突兀地抛出这句话。起了逗逗樊之的心思。
　　龚樊之有些莫名，想了想还是决定接话。“怎么会，发生了何事？”
　　陆斋笑了“我以为你会沉默的。罢了，那话我只是拿来逗趣的。我只是觉得身上责任与义务太重，有些扛不过去了。”
　　“比如？”
　　“丞相府嫡子的责任和臣子的义务。
　　“我觉得你不像扛不过去的那种人。”
　　“你如何得知？这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龚樊之点了点脑袋，“直觉。”
　　陆斋哑然失笑，一脸“你说什么是什么”的无奈。不过别说，还真感到轻松了些许，心里的郁积之气也不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可这些微的轻松，也没能持续多久。

作者有话说

　　小菜鸟不懂事，上一章字数少了点。这章稍微长些。往后会越来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