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开》湛影

1、一

　　“我是谁？……我到底是谁？”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很不痛快，可是醒来却都忘记了。怅然若失，睁开眼后，只觉得想流泪，便任由泪水横流。
　　“醒了！醒了！”只见面前一个小丫头雀跃地大叫起来，“姨娘醒了。”“鬼吼鬼叫什么。都忘了规矩了？”一个老妇人低声呵斥这丫头，低声吩咐了小丫头几句就转身往外走去了。
　　眼泪很快就干结在脸上，紧绷绷的，连嘴唇都像十里冰封了似的，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挤出含糊的一个字：“渴”。小丫头竟然会意，贴心地给我递来了一碗水，笨拙地喂了我几口。
　　我撑着要坐起来，丫头忙给我垫了枕头。“姨娘可是哪里不舒服？”“我——姨娘？”我指了指自己，探询问道。“姨娘，您别吓奴婢。孩子没了还会有的，毕竟您还这么年轻。” “孩子？”我蹙紧了眉头，“什么孩子？”那丫头眼泪涌了出来，失声喊道：“姨娘，您这是怎么啦？”我寻思把这丫头吓得紧，也不能问出个所以然来。转念说道：“我怎么躺在这里了？”小丫头抽泣着，回道：“您不记得啦？”说着边小心地看着门外，见没人，小声地说道，“您被高姨娘的贴身丫鬟推了一把，掉进水里了。……然后，然后——”“然后什么？”我假装不高兴起来。“然后孩子就没了。”说着，她又要嘤嘤地哭起来。“哭什么！”我喝住她，“我问什么答什么。”“我是谁，叫什么名字？”她的嘴型几乎变成了“O”型，但还是赶紧调整过来，回答道：“您是魏王的姨娘，您姓苏，王爷赐名夕颜。”“我什么时候进的王府？”
　　小丫头好似接受我失忆的事实，便倒豆似的说出来，原来这丫头叫紫菱，我和她是同时进的王府，她是家生子（父母都是府里的奴才），所以托了人做了比较轻松的活计。我则是被人贩子卖进王府的，那时已十岁——人贩子说的，还说我姓苏，而我却失忆似的，自己从哪来，家住哪里，父母是否健在，都只知道摇头，哑了似的，就只安排我做粗使丫鬟，隔了一年才开始说话。沉沉静静的，不像别人那般孩子心性，还偶尔蹦出些难懂的话。紫菱贪玩，经常来外院，来来去去，又因为年纪相仿，两个人就玩在一起。
　　后来主管发现我针线活做得好，就派到了针房。做了几年，因为好学，手又巧，刺绣已在针房里成为佼佼者。今年，正好是我们进王府的第五年，因为不知道我的生辰，每年进王府的日子就变成了我的生辰，只是百花盛开的春天。紫菱总要给我送点小礼物。这天，紫菱送了竹叶编的蚱蜢给我，针房大娘怜惜我，也放了我半天假。我俩偷跑到荷园玩耍，因为这里的风景最美，只一直都空着，谁知就碰上了魏王，紫菱说这魏王当时失口叫我“杜若”，我俩害怕得发抖，一直告罪，请求原谅，以为会被处罚，谁知魏王转身扬长而去。可过了几天，却封了我做姨娘，赐了一处院落，也就是现在住的这个园子“荷园”。“这是天大的恩宠。”紫菱如是说。“王爷并不怎么来荷园，只有一次喝醉，来寻，正碰上姨娘在荷塘边坐着踏水玩，看呆了。当晚就临幸您了。后来您就有了身孕。”我脸上有些烧，下意识地摸摸肚子，这里曾经住着一个孩子呀，“孩子几个月了？”紫菱刚要回答。只听外面一阵衣裙悉悉索索的声音，赶紧噤了声，立刻迎了出去，恭敬地给来人请安：“高姨娘好！”“你主子怎样了？”清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威严。紫菱回答道：“主子醒了，只是受了惊吓，还有些头晕。”
　　我心中暗叹，这小丫头虽然小事迷糊，大事倒也不糊涂。知道要瞒住我失忆之事。既然孩子是高姨娘的人弄没的，她便是不能信任的。不过头晕倒是真的。免不了要撑起精神和来人周旋。
　　高姨娘在众人簇拥中进了里间，果然十分艳丽，神采飞扬，是个美人。她走近时立马换了悲戚的神色：“姐姐，孩子——”落了几滴泪，拿起手中的帕子遮住了眼。接着进前，坐在床边，手覆在我手上：“姐姐，王爷上朝了，还没回来。可派人回来叫我好生安慰你，还叫我给你带了些草药，这可都是名贵的药草呀，王爷多关心你呀，这些药草呀，我都给您送过来啦。妹妹我还吩咐厨房做了些滋补的羹汤和糕点，您看看，吃一点，养好身体，来日方长。”说着手一挥，一些小丫头手捧一色食盒，进前，展示似的，给我过了目。“妹妹费心了，夕颜无以为报。”“姐姐干嘛这般见外，都是自家姐妹。琉璃还等着姐姐养好身子，一起侍奉王爷呢。”琉璃？哦，她叫琉璃。真美丽的名字，也恰配得上她。“夜阑人静欲归时，惟有一江明月碧琉璃。”我竟自发了呆。“姐姐……姐姐？”“哦，妹妹，抱歉，我有点累了。”“那我不打扰姐姐了，我改日再来。姐姐好好休息。……你们，好好伺候姐姐，出了什么差池，唯你们是问！”她俨然当家主母的威严，连我房里的人都要训诫，果然，正和了她的名字，该被宠爱的。
　　一群人散去，我微眯着眼，想着来着不善，自己在这王府里，从前日子过得肯定不畅快。想自己刚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道，孩子没回来，我要连着孩子的份一起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不知不觉迷糊下去，再醒过来时天暗了，撑起身子，拨开床帘，房内灯台也渐渐暗下去。自己起身，披上衣服，走到灯前，开始挑灯，房间里顿时亮了起来。紫菱进来了。“我才刚去打水，你怎么就一个人起来了，也不知道叫。碧莲在外面守着呢。”说着，一个眉目清秀的女孩，略比我们小一两岁的光景，探头进来，“姨娘叫我？”我看她俏皮的样子憨傻可爱，笑了笑：“没，你去睡吧。外面怪凉的。别再在外面守着啦。”“不行，得有人守着。”碧莲一脸认真。从门外吹来的风带着凉意，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秋天。春天……那想来自己为人妾后已经过了半年多。“呀，快，把门关上。不然月子里着了凉，可是会落下病根的。”紫菱嘟着嘴，嗔怪我似的。“那让碧莲在门里守着吧。夜里下霜可是冷得透骨的。”“哪就真那么冷了，是姨娘您身体……”紫菱刚出口发现自己失言，赶紧转了口，“赶紧上床去。”拥着我，叫我躺在床上，掖一掖被子，正要离开。我叫住她。
　　“紫菱，今天没说完的事，我想知道……”“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说，好吗？”“白天说这些，不方便。不是吗？”紫菱神色暗下来，点点头，顺从地坐在床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