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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缘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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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 灭)
手中的桃木梳扫过一头乌亮的青丝,眼睛却盯着床榻上的凤冠霞披,傻傻发呆。猛然感觉有一道手影在眼前晃动,抬首正对上汐儿盈盈的笑脸。“小姐,又在想什么呢?明日就要嫁进六王爷府中了,怎么还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能嫁给从轩,我当然高兴,只是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为了不给汐儿也造成困扰,我冲她浅浅一笑说:“没什么,可能是太紧张了吧。”汐儿咯咯一笑说:“小姐,你该不会是害羞了吧!”说着还冲我挤了挤眼。我佯装害羞的垂下头去,她接着又说:“好了,小姐,我不取笑你了。我再去帮你整理整理明日要用的饰物吧!”
望着她轻快的身影消失在门边,我悄悄叹了口气,心底的那丝不安又泛了上来。
翌日,天蒙亮,便起身开始梳洗。坐在菱花镜前,望着镜中那张美若天仙的面孔,我嫣然一笑。看着镜中笑靥如花的我,汐儿立于身后轻轻为我梳理青丝,口中还念念有词:“一梳父母安康,二梳百年好合,三梳夫妻恩爱,四梳子孙满堂,五梳……”
随着一声“吉时到”的吆喝,红绸的“并蒂莲开”便盖上了一张精心装扮的娇颜,眼前一片鲜红,只闻其声,不见其形,一片朦胧。上了花轿,一旁的花鼓乐队早就吹奏起来,我稳坐其间,怀揣着一丝不安。
路途比我想象的要长远许多,我几番想掀帘一探究竟,都被喜娘及时制止。谦卑地对我说:“新娘子还未入门,不宜掀帘,会冲了喜气的。”我只得作罢,捺耐住心底的好奇与时常翻涌上来的不安。
过了一会儿,我隔着帘子问喜娘:“汐儿呢?她在哪儿?”片刻之后才传来喜娘柔媚的声音:“汐儿姑娘作为陪嫁侍女,是不可与新娘同行的。”“噢!”我轻应一声,复坐直身子。
终于,当四周的器乐声都停息下来后,花轿也缓缓落了下来。门帘被撩起,喜娘的手伸了过来,轻轻地将我带出轿外。“娘娘请当心!”在跨过一道门槛时,喜娘柔声提醒。我却蓦地怔住:“什么娘娘?”握着我的手微微一颤,继而耳畔又响起喜娘柔媚的声音:“呵、呵、呵……新娘许是听错了,刚刚奴家喊的是新娘,可不是什么娘娘!”“嗯,兴许是我听错了。”微微颔道,心内却是半信半疑。
由喜娘领着坐在床榻上,早有婢女上来在我身边扔了些诸如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之类的东西。我拉着喜娘忙问:“怎么,都不用拜堂吗?”“不用,不用……”她含糊其词的回答着“皇……不,新郎一会儿就会来。”“奴家就先退下了。”说着便领着屋内的婢女一齐退了出去。哽在喉间的疑问也只得咽了下去,双手纠结着,心内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半个时辰之后,房门再次被开启。听脚步声可知这一定是个男子,但我可以确定他不是从轩,那他是谁?微微愣神的当儿,一杆乌黑的木杆便出现在了绣帕之下,轻轻一挑便挑起了我的绣帕。
视线立刻清晰,面前的男子身着锦锈红纱,喜服上燔着九条溜金巨龙。唇际带笑,眉宇间的那股霸气在昭示着他的王者风范。脑海中迅速浮现过一道月白身影,船舫上那个少年的脸与面前这个男子的脸逐渐重叠在一起。是了,就是他,从轩的哥哥,当今的圣上。
身体一僵,手心有汗水渗出,避开他温柔多情的目光,我冷笑一声:“从轩呢?你为什么以他之名骗娶我?”面前男子脸上的笑容一僵,转而眸中闪过一瞬隐藏极深的阴冷。他轻轻一笑,侧身坐于椅上,目光盯着手中的龙凤呈祥夜光杯,冷冷开口:“可不是朕骗你,而是他!”说到“他”时,我看见面前男子的眸中滑过一丝狠意。心间一凛,但嘴上却还是说:“是吗?还请皇上赐教。”
“你真的想知道?”他淡淡一问,手中仍把玩着那只夜光杯。我微微颔首,继而他语气一转:“好,那朕就让你知道李从轩的真面目!”心一沉,覆在膝上的手不由得攥紧。
“其实……”他缓缓开口:“很久以前,从轩的心里就住了一个人。她就是我们的表妹,惜若。惜若与他自小便是青梅竹马,朕想从轩一定也是深爱她的。”顿了顿,他望了望我平静的面庞,继而说道:“只是母后一直希望将惜若纳给朕为妃,从轩知道后冲进了联的寝宫,他整个人像头发怒的狮子,拎起朕的衣襟大声质问。那是朕第一次看见他发火,还是对朕。”说着,他似乎无奈的笑了笑,而我的指甲早已深嵌进肉里。“对于惜若表妹,朕一直保持若即若离的态度。只是将她当作妹妹,没有丝毫男女之情,因此与她的婚事也是一拖再拖。直到半个月前……”又是一顿,他深深地向我望了一眼“那日,朕出宫微服私访,天意让朕在西子湖畔遇见了你。回宫后,从轩便来找朕,他看出了朕对你的心意,便提出了一个交换条件,他说他会想办法让你爱上他,并假意承诺会来娶你。再在结婚的当天将新娘调包,最后,朕成为你的新郎而他成为惜若的新郎!”
我“嗖”的站起,面色惨白,瞪大了眼望着他,歇斯底里地喊着:“你撒谎!你撒谎!从轩不是这样的人,他不是!你骗我,你骗我……”喊声渐渐变成轻微的抽泣,滑坐在地上,我无言泪流,泪水在华丽的喜服上洇开一朵又一朵泪花。
桌前的男子快步向我走来,温柔地将我扶起,抬手拭去我眼角的泪,眼中满是爱怜。“没有,韵儿,朕没有骗你!”语气里净是心疼与爱意。我推开他的手,阴沉着脸说:“不许你叫我韵儿,全天下只有一个人可以这般叫我!你不行!永远不行!”心中又是一痛,强忍的泪意似又要翻涌上来。面前的男子一愣,复握上我的手,“好,不叫,以后再也不叫了!可韵,嫁给朕吧,朕会给你想要的幸福!”望着他灼热的目光,眼底再次涌上一层薄薄的湿意,曾几何时,你也是这般在我面前立下誓言,许下承诺。可是为何耳畔再度响起这样的甜言,面前伫立的却不是你的身影?如今的你我,一个要笑娶娇妻,一个却要错嫁他人吗?
心中如百蚁侵蚀,垂睑抽手,盈盈一拜:“谢皇上美意,可韵怕是无福消受。自古以来,色衰则爱弛,受弛则恩绝。可韵如今空有一副好皮囊,但十年,二十年之后呢?定也会人老珠黄,香殒于这深宫内院。”“不,不会的!”头顶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可韵,你相信朕,朕不是那种好色之徒。朕爱的是你的人,并不是你的貌。只要你肯嫁给朕,朕当下拟旨谴散后宫宫娥嫔妃。弱水三千,朕只取一瓢。”
心下泛起一丝感动,但我已无力相信任何人,这瓢水早已随那落花而去。“恕可韵不能。”“是不能还是不愿?”他苦笑着回问,我无语。“从轩如此对你,你却还放不下他吗?”他猛的震怒起来,“走,你给朕走!”轻执裙摆,敛衽而拜,“谢皇上成全!”
退至门外,立即有两名士兵拦了去路。“放她走!”屋内一声暴喝,两名士兵立刻退却一边,垂首而立。
望着那抹红色的倩影消失在夜幕中,屋内男子的心被生生撕开一道狭长的伤口。“你,终于还是走了吗?朕对你满腔的情思,你却孰视无睹。从轩,从轩他真的这般令你痴迷?放你走,是幸亦或是不幸?”一声叹息,“原谅朕,朕骗了你,刚才一席都是谎言。但是,从轩真的来找过朕,对朕发了火。只是,那不是为了惜若而是为你……”
华灯初上,宫门深深。为情所伤的女子奋力奔出一道又一道宫门。脸颊上的泪刚被风干,便又有新的泪滑下替补。绵绵不断的泪正如横亘在心上的伤痕,一道又一道的划下,裂开,划下,裂开。一路奔,一路洒下伤心断肠泪。火红的喜服在这漆黑的夜里,显得那样的突兀而诡异。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竟出现了那汪春水,荧荧地闪着波光。月光惬意地洒在湖面上,向湖中投下碎碎点点的银光。良辰美景,却更衬是女子可怜而无助。终于,她无力地瘫倒在岸边。
“李从轩,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骗我!那日就在这西子湖畔,我将整颗心交付给你。而你却利用了它,给了它承诺以及希望却不过是为了你自己。为了那个你深受的女子吗?你不惜利用我,利用我的感情,将我当作交换的酬码,达成目的工具。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你又叫我情何以堪?”
脑海里痛苦万分地想着,嘴角却浮上一抹难以名状的笑。
你说:“韵儿,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你说:“韵儿,不要离开我。求你不要……不要离开我。”
你说:“韵儿,你等我。三天,就三天,三天后我定会娶你过门。”
…………
甜言蜜语,海誓山盟响彻耳畔,却已是物逝人非了吧。所有的一切都是个局,但局中人自始至终只是我一个。牺牲我,你们真的能得幸福吗?眸底隐隐现出一抹残酷,指甲深嵌进土,有液体自根部流出渗进土里,却不为痛。
“李从轩,我好恨,好恨你,我定不会让你如愿以偿!你不是叫我不要离开你嘛,放心,我不会离开,我们会永远待在一起!呵……呵呵……”“嘿嘿嘿嘿……”我的笑声内突然夹杂进一阵阴冷的笑,回首,一个身着黑色长袍的人就站在不远处,脸部被全部隐进黑暗里,看不真切,右手执一把六芒星的权杖。心下一惊,往后一退:“谁?你是谁?”“别害怕,我是地狱的魔王,但我是来帮你的。”那人的声音竟像是有回音一般,在我耳膜里重复了数遍。“你不是很恨李从轩吗,而我可以给予你力量,帮你报复他。”声音仍是那般的阴恻,不时传来一两声冷笑。“你……真的能帮我?”“当然!不过,我从不作亏本的买卖。你必须为此付出一定的代价!”“是什么?”心内一片冰凉,我沉声开口。“你的灵魂!只要你肯将灵魂卖给我,你便将成为阴间的大祭司。除了我,没有人会有比你更强的法力!”
略一沉吟,冰冷的笑漫上双颊,“好,成交!”“嘿嘿嘿嘿……”又是一阵尖笑,他右手微动,六芒权杖发出夺目的光彩。伸手遮眼,再度睁开时,周身已换成了黑纱镂花束胸长裙,左手的中指间多出了一枚闪着森森寒光的骨戒。“那枚戒指便是你力量的来源。至此,陈可韵已死,你只是阴间的大祭司夜姬大人。我要先回地狱了,事情办完后就来阴间找我!”“走之前,我再送你一程!”
一阵风过,站定,眸睁。眼前出现的便是六王爷府前威严的石狮。府内府外一片喜庆景象,“你真的结婚了……”双手紧攥,心湖冻结,我一阵风似的旋进府内。
“夫妻对拜!”司仪的吆喝再度响起,一对新人缓缓转身相对。新郎的唇畔满溢着幸福的笑容,待要一拜,眸光瞥见门口骚动的人群,不禁身形一顿,剑眉微拧。
转眼间,便闯进一位玄衣女子,面罩黑纱,但……但那双眼眸,笼罩着层层寒冰的水眸,是她的,一定是她的。男子大骇,如果此时的女子才是她,那刚刚和自己拜了天地的女子是谁?不及多想,刚要开口,只觉眼前寒光一闪,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