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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鸟笼 ...

  •   -关在华丽鸟笼里的鸟儿,在打开门的瞬间,摔死了。

      宗三左文字自翎是被关在笼子里的无用之刃,在迎来了新任主人后,彻底的将这句无心之言化作了现实。

      “因为我离不开宗三呀。”

      这么说着的女人,脸上一副近乎天真的神情,将他关进了天守阁。

      杜绝了本丸内任何刀剑男士的靠近。

      -

      那似乎是一个无云的午后,本该因此干净澄澈的天空却无端显得有些阴沉,现在想来倒像是一种不祥的征兆。

      屋里很暗,宗三左文字只有站在门口借着外头的日光才能勉强看清里边。而她常穿的水红色的衣裳在这片黑暗里格外突兀,以至于他几乎是第一眼就看见了她。

      “宗三?”她似乎是笑了一下,声音淡淡,轻巧的挑开了宗三左文字心里对眼前这一幕莫名的不安。

      “过来,帮我把窗户打开。”她朝他招了招手,宽大的袖口从她的手臂上滑落,露出了一节不加掩饰的肌肤,一下子成了黑暗里最抓眼球的存在。

      近侍的职责就是替审神者做好所有力所能及的事情。这是宗三左文字对这个加注在自己身上,与其他刀剑男士区分开来的名号解读。

      宗三左文字的眼睛从她的手臂上移开,放下了手里的餐盘,顺从的踏进那片漆黑之中。

      黑暗的环境蒙住了他的视野,他只能靠刚进来的那一眼判断墙体的大概所在,然后再一点点的摸索前进。

      然而就在他四处都找不到应该是窗户的痕迹后,一声极轻的响动从他身后传来,像珠玉相撞般的细碎,而他的眼前也彻底地暗了下去。

      察觉不对的宗三左文字猛地回头看去,也只能看见一个印在门上的影子,和上边几乎要透进来的红,在白晃晃的纸门上渲染出几分诡怪的虚幻感。

      他当即就放弃了寻找那扇不存在的窗户,快步朝门口走去,试探性的喊了一声门外的人。

      “主公?”

      门上的影子静止了好一会,就在宗三左文字以为这是一个恶劣的玩笑的时候,他看见门上原本清晰的影子在一点点变模糊。

      她在后退。

      一直退到门上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她终于开口了。

      “宗三,就留在这里吧。”

      那一瞬间宗三左文字心里闪过了很多种念头,好的,坏的,可都没有来得及在他心底发酵就消失不见了。

      他听见自己以一个平静的口吻开口,嘴角抽动了一下,应该是在微笑。

      “主公,是要将我当作笼中之鸟关起来吗?”

      他抵着门,身子也贴了上去,不知是在向门上的影子低喃还是朝门外的人发问。

      在这段话说完后,他看见影子的大概是手的位置动了一下,那团黑影不断的放大,朝他靠近,直到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形状来。

      然后宗三左文字就察觉到了一点不太明显的变化,审神者在外边设下了结界,他只是靠在门上都感到了一丝轻微的阻力。

      这就是她的答复。

      宗三左文字这时才意识到,审神者,他的主人,在对于把他困在天守阁里的这件事情是认真的。

      -

      审神者当天就把办公的地点搬到了天守阁下边,同时发布了一条禁令。

      禁止任何人上去或者靠近天守阁。

      隔着一层地板,宗三左文字听见她下达的那些指令依旧是清晰的,它们随着审神者平稳的语调有条不紊的沉入他心间,绞杀任何残留在他心里的那些可笑的念头。

      而令宗三左文字意外的是,审神者直到说完最后的一条指令都没有表达过一点想要更换近侍的意向。

      虽然这个名号挂在他身上的时候也并没有带来多少的特殊,审神者很少有需要他帮忙处理的事务,不论是时政的来信还是本丸内的安排,她基本上都是亲力亲为。因此名义上是近侍的宗三左文字对审神者的亲近程度其实和本丸内其他的刀剑男士是差不多的,除了用餐的时候他们很少有碰面过。

      不过按他现在处在的位置,接下来他们应该会经常见面了。

      这下倒是彻底地坐实了这个名存实亡的名号,他有些自嘲的想。

      接受指令的人并没有对天守阁的变动发表任何意见,也没有对审神者越过了她的近侍从他下达指令产生疑惑。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同样让他感到困惑。

      这些日子里,楼下零零散散来过不少人。

      宗三左文字也只入门的那一句称呼到离开时的示意里,勉强推断出他们大概不是同一个人。

      可是他们给他的感觉却是一致的。

      起初宗三左文字只当是黑暗放大了他的感官,也让他本就纤细的神经愈发敏感起来。随着来的人越来越多,慢慢地,他发现这似乎并不是他的错觉。

      因为不论语气如何,他们的称呼都是统一的。

      “审神者大人。”

      里边不含一丝崇拜与亲昵,就是存粹的下属对上司的那种恭敬,到了公事公办的程度。刀剑男士和审神者本来就是从属关系,这没有问题。可是就连最爱撒娇的短刀们都是如此过分尊敬的态度。

      在宗三的印象里,这座本丸比起他见过的其他本丸都要阶级分明,之前他没有见过审神者和其他人相处的模式,现在他同样看不见却听的清清楚楚,这进一步的加深了他的想法。

      如果之前宗三左文字还有想要利用结界没有隔绝声音传播而同其他人求救的想法,现在也彻底的烟消云散了。

      他无法保证在这样一个制度分明的本丸下,他们是否会看在那点微弱的同胞之情上违抗审神者的命令。

      更何况,从那些偶尔落入耳中的交谈里,他可以得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他自本丸里消失的这件事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或者说,他们对于他被囚禁在天守阁的这件事视若无睹。

      促使他得出这一结论的便是这几日他能听见的对话里,审神者都没有刻意的藏起他的行踪,也没有编造什么借口去掩盖。

      这难免让他想起了他在进入天守阁之前发生的事。

      当时他因为审神者迟迟没有出现在餐桌上而伸手拦下了正巧从他身后经过的白发青年。

      在他提出心里的疑惑后,被他抓住的髭切先是做出了一副思考的模样,才在他隐隐不耐的神色下说出审神者已经一上午都没有离开过天守阁了这一消息,然后便一脸故作惊讶地看向他。

      “我还以为作为近侍的宗三殿会比我们了解更多呢。”

      尾调上扬的语气像是在嘲讽他作为近侍,审神者身边最为亲密的存在却需要向他打探关于审神者的消息一样。

      宗三听出了他话底下的意思,莫名的感到有点不适,他松开了对方的手腕,冷着声应道:“除了近侍这个名头,我也不过跟你们一样。”

      “是吗?我可不这么觉得呢。”

      对此髭切只是低头转了转自己的手腕,然后意味不明的说了一句“可真是羡慕你呢。”

      直到此刻,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中的环境,打量着这个一成不变的屋子,再一次回想起那天髭切说的那句话,宗三左文字依然不明白这究竟有什么好羡慕的。

      -

      和宗三左文字猜测的情况相反。

      即使是上下楼的距离,他们相见的次数也没有增加多少。唯一能称得上变化的,就是他时不时能听见她的声音。

      因为那条严禁任何人靠近这里的命令,所以宗三左文字的一日三餐都是她亲自送上来的。

      而她往往只是将餐盘放在门口后,就片刻不停的离去了。

      如此的行为下,宗三左文字对于她大费周章的将他困在天守阁,又不见他这一行为有了大致猜想。

      他认定审神者这么做的目的也是像他前边的几任主人一样,不求有用,只求拥有。

      毕竟他现在的处境和之前没有化形时被摆在刀架上并无两样。

      而就在宗三左文字以为她会一直这样对他避而不见的时候,她再一次打破了他的想法。

      她站在门口时,火红的衣裙像是燃起的火焰,挡住了他唯一的出路。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放下餐盘后转身就走,室外的阳光顺着打开的门缝从她身旁挤入,又局促的停在他脚边。

      发钗上折射的光让他晃了眼,于是他即将踏上的脚又退回了暗处。

      那个把他关起来的女人在盯着他看了一会后,忽然开口道:“你好久没笑了。”

      乍然听见这句话的宗三左文字愣了一下,房间里没有镜子,他自然看不见自己的模样,但是长久的习惯下宗三左文字知道自己的表情绝对和往日是一模一样的,不过他还是将嘴角的弧度略微上扬了一点,露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微笑。

      然而女人还是不满意。

      “你根本没有在笑。”

      她走得近了些,影子彻底的融入了黑暗里,那只发钗也变得黯淡,随着她的走动发出零零碎碎的响声。

      当她同样处于黑暗之中后,宗三左文字反倒是看得比刚才更加清晰了。

      就像他此刻才发现她伸出了一根手指,在他无言的注视下落在了他的眼角。

      异样的感觉让他忍不住眨了眨眼,视线下移,探究般的看向她。

      “你的眉毛,你的眼睛,你的嘴巴。都没有在笑。”

      那根手指随着她说出的那些部位一点点滑动,掠过他因为紧张而上下滑动的喉结,最后沿着他敞开的衣领落在了心脏附近。

      纵使她的举动带出了点点暧昧,可她的神情还是冷淡的,远不如她指尖所带来的温度。

      宗三左文字陷入了沉默,准备好的说辞在这一刻变得漏洞百出,堵在喉口不上不下。

      “你不喜欢这里?”

      既然已经被点破了,宗三左文字也收起了那个宛如面具一样的微笑。

      宗三左文字发现她总是喜欢用一种疑惑的语气去表达一些显而易见的事情,次数多了以后,他也分不清这到底是无心之举还是故意为之了。

      于是他抛开了那些不必要的试探,径直地迎了上去。

      他伸手按住那根手指,低头进一步把本就岌岌可危的距离缩短。

      “如果我说是呢?主人。”

      这是他被关进来后第一次提起这个称呼,她始终情绪平平的脸上出现了一点波动,是一点显而易见的恍惚,还掺杂了些许怀念。

      虽然最开始宗三左文字只是想借此让对方动摇,没想到她表现得如此坦然,反倒是自己被这些不加掩饰的情绪影响到了,手心里握着的那根手指都因此变得烫手起来。

      “你好久没有这么叫我了,”她先是感慨了一下,又一点点地抽回自己的手,毫不迟疑地退回门框外。

      “不过我不能放你走。”

      宗三左文字顺势甩开了她的手,丝毫不意外她接下来所说的话。

      他看着退回光亮处的女人,难得真心实意地笑了。

      “...果然,只要是那个魔王拥有过的东西,就都那么有魅力吗....?”

      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能看着黑暗再一次铺满室内。

      -

      那日过后她常常会靠着纸门就这么坐一下午,这个时间还是宗三依靠门上从清晰到模糊的影子来推断的。

      开始的时候她还会试图和他说话,在得不到任何回应后就只是坐着了。

      在他们都不说话的情况下,就只剩下鸟鸣,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花香穿行在他们之间了。

      这应该是此刻他们唯二可以共同欣赏的景色。

      宗三左文字仔细嗅闻了一下,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团团簇拥在枝头的粉色。

      今日是樱花吗?

      可能是因为审神者最近都会坐在这里的缘故,外边的景趣换得比他印象里的要频繁的多,基本上过个两三日就会更换。

      发现这些细小的变化是宗三左文字这几日新得的乐趣,也是每日无所事事的消遣。

      面对这间一成不变的屋子,就算他再抗拒,也不得不承认,能够听见珠玉碰撞的声音时,心里还是会隐隐生出点期待来。

      造成当下这个局面的人,和让他能滋生出希望的居然是同一个人。

      是不是多少有点可笑了呢?

      再这样下去,不过半月,他就会彻底地成为笼中之鸟了吧。

      到那时候,都不用审神者亲自动手,他自己都会画地为牢。

      那种未来,光是试想了一下都让宗三左文字抵触无比。

      绝对不能坐以待毙下去,怀抱着这个想法,宗三左文字思考着可以从这里脱身的可能性。他目前的实力,别说是审神者设下的结界了,就连本丸里随便一个人拉出来都要比他练度高。

      如果不能从里边破坏的话,宗三左文字的目光落在了纸门上逐渐清晰的影子上,那果然就只有从外边下手了。

      当下最重要的还是搞清楚她将他关起来的目的。

      虽然宗三左文字自己心里也有推测,但是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一柄冰冷的刀剑而已,哪怕拥有了独自思考的能力,对上人类复杂的思绪多少还是有点勉强。

      从宗三左文字背靠纸门坐下的时候,他就隐约感知到了对方的肌肉变得紧绷,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他完全坐了下来,将整个背贴上去为止。

      这样的反应难免让他感到有点不知所措,明明他才是那个被关在笼子里,无法反抗的金丝雀。现下看来反而他才是那个不怀好意的人。

      重新整顿好思绪后,他对着门外的审神者开口道:“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

      “因为我离不开宗三呀。”

      她回复的很快,基本上是脱口而出了,就像是她打心底就是这么认为的。

      宗三左文字知道自己看不见她,却还是忍不住回头了。

      他想看见她此刻的神情,想知道这句话里到底包含多少真心。

      看起来格外脆弱的纸门以一种不可撼动的姿态隔断了他的视线。

      宗三左文字一下子便回过神来,紧接着从这句甜言蜜语中脱身而出。

      “我是你的近侍吧?只要你想,除了出阵外我时刻都可以陪在你的身边。”

      “那样根本不够噢?要是宗三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遇到了什么意外怎么办”

      “所以只能把宗三关起来了。”

      她将最主要的真相隐瞒起来了,宗三左文字有这个预感。

      可就在他准备追问下去的时候,背后有种微妙的陷入感,同一时间,耳边响起了他熟悉的珠钗晃动声。

      宗三左文字看了一眼,门上的影子还是清晰的,这说明还没有到她往常离开的时间点,那促使她离开的就只能是她不希望他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眼看着门上的影子一点点模糊远去,宗三左文字脑子对审神者的印象也一同变得模糊不清了。

      明明他是审神者的近侍,本丸里最亲密,也是最信任的存在,却没有一次看得懂过自己的主人。

      -

      宗三左文字也不是一直和她隔门相见的。

      只有几回,大概是午夜,他已经听不见任何从楼下传上来的交谈声,从打开的门缝里泄进来的光也是淡淡,纵使是这般柔和的光线还是对他产生了不小的刺激,于是他的眼里仅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不过宗三左文字知道是她,也只能是她。因为她在天守阁设下从那个个结界,他出不去,其他人也进不来。

      女人依着门框,神情倦怠。

      她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宗三左文字接触过很多种眼神,但是没有一个能和现在对的上,她看向他的目光是平淡的,那里边没有任何他所熟知的狂热或是贪婪。

      她的态度和她的所作所为没办法完全吻合,这也是宗三左文字始终捉摸不透的一点。

      不过自那之后,宗三左文字就把她和前主一样,对他不求有用只求拥有这个想法排除掉了。

      可如果不是的话,那又为什么要把他困在天守阁之中呢?

      “宗三是不一样的呀。”

      这句话适时的出现再了他的脑海中。

      类似的话他听过很多次,最开始还会因为她似真似假的语气而动摇,后面听得多了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他第一次开始思考这句话所包含的意思。

      不一样,这个被她重复了很多次,不厌其烦地表达的词语,指的到底是什么。

      说实话,宗三左文字并不觉得自己同其他人有什么特殊的。但要说起不一样,他也的确可以想到一个很本丸内所有人区别开来的事情。

      宗三左文字并不是从这个本丸里的锻刀池里出来的,他从刀里被唤醒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此刻困住他,也是他迫切地想要逃离的地方,天守阁。

      他可能是被神者捡回去的,一把被丢弃在战场上的,无主之刀

      这也是后边宗三左文字上了战场后才意识到的一点。

      至于为什么是无主,因为宗三左文字万分肯定自己并没有除了审神者之外任何人的的记忆。

      不过宗三左文字认为,这种与众不同根本没有被特殊对待的必要。

      因此,他也不觉得审神者是因为这点不值一提的原因才将他关进天守阁之中,如同笼中之鸟一样细心呵护。毕竟像他这样的刀剑,时刻都能找到下一个替代品。

      又一个思路被掐灭,一时之间宗三左文字也想不出其他的原因了。

      在所有的可能性中,只有审神者是真的出于喜爱而不肯放任他离开这一点是宗三左文字所没有考虑过的。

      他连稍微深入一点都不愿意。

      实在是他没办法相信,一个不渴望权力天下的人,真的会发自内心的喜欢他吗?

      这也是他不肯放任自己沉沦在那些话语之中的原因。

      因为他至今走过的历史已经告诉他结果了,没有人会不带目的喜爱他。

      宗三左文字索性放弃了思考,在他看来,反正目前审神者的态度是不会放他出去的,他自己也没法逃出去,不如把期望寄托于审神者什么时候对他失去了兴致,然后把这个结界解开放他出去。

      而在此之前,他只需要等待就好了。

      -

      也确实就如同他所预料的那样。

      近几日,她来见他的次数明显少了。从开始的日日都来,到隔个两三天在来,最后一个星期左右才来一次。

      而在这期间,宗三左文字不止一次从门后闻见一些奇怪的味道。

      那个气味给他带来的感觉格外熟悉,但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在他指出这一点后,隔天他的餐盘上就出现一株鲜花。

      宗三左文字将那束柔软的还带着露珠的花束拿起来仔细闻了一下,浓重的花香有些刺鼻,他还是觉得这和他在门后闻见的那个味道不太一样。

      她看起来越来越疲惫了。不知缘由。

      难道是本丸内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吗?

      正当宗三左文字试图从楼下的交谈中汲取一些他所不知道的情况时,他才恍然意识到他似乎有一段时间没有听见除了她之外的声音了。

      楼下的屋子已经很久没有传来那一声声恭敬的审神者大人。

      大家都去了哪里?这个疑惑盘旋在宗三左文字的脑海中,连同那个不知来源的气味一起搅乱他的思绪。

      越来越多问题产生又得不到解释,这种像是只有他一个人被排除在外的感觉让他在某次审神者替他送饭的空隙,排除所有顾忌,伸手抓住那片流动的火焰。

      火焰是冷的。于是即将出口的质问就变了样。

      “你还好吗?”

      被他握住的手转动了一下,在他放任的态度下反握了回来,冰冷的指尖在他的手掌上轻轻摩挲。

      “宗三是想我了?”

      “我...”没有。

      否认的话被她抵在唇上的手指堵住了,对方过于自然的举动让他忘却了自己原先的目的,仅像个木偶一样任其摆布。

      而就在宗三左文字沉浸在这个突如其来的触碰时,她忽然抽回了手,转而将自己头上的发钗取下,缺乏束缚的头发当即就如墨水般倾洒而下,这副姿态抵消了她身上那种上位者的气势,让她看起来变得温顺不少。

      不过这也只是看起来而已,她再开口时,说得话仍然带着不容拒绝的底色。

      “帮我重新梳一次头发吧。”

      直至她在他的怀里坐下时,宗三左文字都没搞清楚怎么就发展成了这样的局面。

      然而当他捧起那头柔顺的长发,手指穿过发丝,自然而然的就开始了下一步动作。

      整个过程是安静的,谁都没有想要同对方交流的倾向。

      习惯了掌握刀剑的手在这个稍显细腻的行为上同样利落无比,他知晓在什么情况下需要放缓力度,而在哪些时刻又需要加大力度。

      梳开,盘起。

      他专注于这两个动作之间,一直到他把头发绾起,恢复成它被拆开之前的样子。

      “果然还是宗三梳的最好。”她抚摸着发髻,轻声感慨着。

      宗三左文字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只沉默着接过了她手里的发钗,替她别进头发里。

      在她起身离开后,宗三左文字才注意到一些变化。

      门外已经是夕阳了。

      她朝门外走去的时候有种即将就被吞没的感觉,就像是泯灭在日落里最后的一点烛火。

      这样的联想让宗三左文字无端的感觉有些发冷。

      他想喊住她,却在开口的瞬间变得哑然。

      他不知道要怎样留下她。

      “主公...!”最后也只是喊出一个在他看来毫无用处的称呼而已。

      可是门关上的动作止住了,她甚至回头朝他看来,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不安,她露出了这些日子里唯一一个笑容,弯起的眉眼驱散了那些滞留在上边的倦意,这让她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我还会回来的。”

      他没能留下她。

      然后她就再也没有来过了。

      -

      那日过后宗三做了一个梦。

      一个过于过去,也是他来到这里后的第一个梦。

      那是一条热闹的街道,四周都是行人,只是在宗三左文字看过去的时候,他们的面容都是模糊不清的。

      他身处在一个小摊前,简易构造的桌子上摆放着许多样式华丽的女子首饰,而他的手里正捏着一根金钗。

      他下意识的就要把东西放下并离去,此时一只混在这堆色泽艳丽款式奢华的首饰中的珠钗,吸引了他的视线。

      它是玉制的,在一堆金灿灿的发钗里格外突兀。

      不只是材质不同,它的造型也要简洁的多,打磨光滑的钗体上只有顶端进行些许雕刻,坠子用的也是两颗圆润的珠子,彼此撞击下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宗三?要准备进万屋了。”

      在他看着那只珠钗发呆的时候,有人在前边喊了他一声,宗三左文字下意识的就追着那个声音看去。

      水红色的衣裙落入他的眼底,然后就是那头不做任何束缚,随性披散的长发。

      审神者站在万屋的门口,微微着侧头,似乎为他一直站在那个摊位前感到奇怪。

      她的头发一直是散下来的。

      这个想法突兀的出现在他的脑海,然后就扎根在了那里。

      “主人?”

      宗三左文字注意到她的视线落到他手里刚才买下的那个珠钗,迟疑地停下了行进的步伐。

      “发钗?送给我的。“她看起来分外笃定,明明宗三左文字看不见她的面容,但他知道她在笑。

      他将它递了过去,手却被推了回来,然后在他不解的眼神下,她转过身背对着他。

      “你帮我把它戴上吧。“

      -

      宗三左文字还没彻底睁开眼就听见一阵细微的响动,声音的来源是门外,且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空气里从刚刚开始就弥漫着一股味道,开始的时候还有些淡,转眼间就浓郁到无法忽视的地步。

      刚嗅到这个味道的时候,宗三还以为是她来了,因为这个气味和那日他在门后闻到的那点气味是一致的,直到它开始加重宗三才意识到了不对劲。

      哪怕已经许久不曾上战场,但是镌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让他立即认出了,那是血的气味。

      一个不好的预感升腾而起,他带着猜想,缓缓将手搭在门上,没有任何阻力,上边审神者布下的结界不知何时消散掉了,现在就只是单纯的一扇门而已,于是他把门彻底拉开走了出去。

      门外是静悄悄的一片,静谧的夜空上悬挂着一轮圆满的月亮。

      这似乎和他离开前没什么两样,如果他没看见庭院中间那棵枯树的话。

      他记得他昨日还能闻见花香。

      不过这不是宗三左文字目前最紧要的事情,他将这些不合常理的现象抛掷脑后,全神贯注的寻找气味的来源。

      他现在急需一点证据去推翻某些可能出现的事实。

      从宗三左文字出来到现在,暗处一直有道视线紧跟着他的一举一动,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让他无法再忽视下去。

      他顺着感觉看过去,对上了一双猩红的眸子,在看清楚样貌后感到了错愕。

      对方似乎也没想着隐藏,就那么直愣愣的站在原地。

      从那身白到发光的打扮,宗三左文字认出了他的身份。

      那是暗堕了的鹤丸国永。

      他的手中握着自己的本体,刀尖还在不住的往下滴血。

      汇聚而成的血泊自他的脚边扩散开来,里边躺着一个宗三十分熟悉的东西。

      审神者头上的发钗。

      “好久不见,宗三殿。”

      姣好的面容被突兀的骨刺割裂开,面若恶鬼的刀剑男士歪了歪头,语气轻快的打了个招呼。

      宗三左文字在听到那个称呼后有片刻的晃神,长久的隔离似乎没有带来什么变化。

      整个本丸上下,大家对他的态度永远都是恭敬又轻慢的。

      他从来都没有被真正的接纳过。

      他们都是外来者。

      “鹤丸国永。“

      宗三左文字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地上的发钗上移开,抱着最后的希望朝对方开口。

      “审神者在哪里?“

      “哎呀,你不是已经看见了吗?“

      白发青年姿态散漫的甩掉刀上沾染的血迹,他显然对这个问题兴致不高,语气也显得漫不经心,没有往日恶作剧时活力四射的那般高昂。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突然兴致勃勃地补充道:“这次可没有‘哇——吓到了吗?’噢?“

      此刻他被血色填充的眼里有了笑意,像是对接下来的事情期待万分。

      宗三左文字在理解他话里隐含的意思后脸色就变得难看起来,只是不等他去做些什么,他的手腕忽然疼了起来,宗三左文字低下头,眼睁睁的看着一簇骨刺正从那里冒出。

      至此本丸的秘密就揭开了。

      下达的指令,将他围困其中的结界,庭院中的枯树,门后隐隐闻见的气味,还有那只躺在血泊之中的发钗。

      所有的细枝末节都在指向一个结果。

      她早就察觉了这一切,并以囚禁为名建造了这座“鸟笼”。

      直到最后呀,他才发现。

      是他离不开她。

      思绪流转间,他眼前又冒出那人的面容。

      在灯火明亮的天守阁中,水红色长袖沿着光洁的手臂垂下,长卷的发像海藻一样簇拥着衣袖,在上边勾缠不休。如烤化的蜜糖一样的眸子直直地看向他,像是要从这里寻觅一个可以淌进他心间的空隙。

      半响,红润饱满的唇勾起,吐出能够牵引他心绪的字句。

      “宗三左文字,做我的近侍吧。”

      那是他打从见到的第一面起就发誓要忠诚于她的主人。

      -

      异化还在继续,彼此之间的实力差距很大,敌人可能不止一个,种种劣势直白地摆在他面前。

      他明白他要做什么了。

      没有一丝犹豫,他选择了伸手握住了自己的本体。

      他从未有过如此强烈又坚定的感觉。

      哪怕只有一刻,他也想要为自己的主人所战斗。

      “出战的经验,虽说其实也没那么多吧。”

      他顶着对方惊讶的视线,摆出了作战姿势,坚定不移地举刀向前。

      “宗三左文字,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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