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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留》(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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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其实再来一遍又怎么样呢?她愈发意识到自己是没法和他回到从前了。不过也好,至少这次受苦的是她。
江秋瑾一点点看着事情发展,夏衍邀请她拍电影,不过这次的电影与党派无关。电影拍摄期间,江秋瑾去过霍月笙家,不知为何在那里看到了锦萱。锦萱从夏衍的眼中看到那份执着,霍月笙却从锦萱的眼中看到那份纯净。
命运兜兜转转,又把四个人聚到一起。电影上映当晚四个人在上海最豪华的饭店庆祝,霍月笙为了同锦萱表白,特意点了洋酒。
饭店内有不少达官显贵,好不热闹。几杯酒水下肚期间,江秋瑾留意到蕊儿在饭店内端盘子。也是,故事还是有些改变,好比曾经的江家收留落魄的蕊儿,这次却没有。
她的目光时不时去捕捉蕊儿,看到蕊儿被人调戏的时候,她差点冲上去。好在夏衍拽住了她,低声警告:“这儿可不是表现江湖仗义的地方,一不当心就会得罪人。”
“看到别人被欺负,你也无动于衷?”江秋瑾有些愤怒。
“除去你,我管不了那么多。”
夏衍这一握住江秋瑾的手,霍月笙和锦萱都看在眼里,不知情的霍月笙给夏衍使了个眼色,意思让他也趁机表白算了。
然而夏衍没再说什么,依旧握着江秋瑾的手没有松开,江秋瑾也低着头。
“咳咳。”霍月笙打破尴尬,从衣兜中掏出条项链,双手递到锦萱面前,开始了他的表白:“萱儿,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的眼中便再没别的女人。我知道我们的身世背景相差太多,你才会总对我躲躲闪闪,其实你不必介意,我想带你一起出国,我们两个人可以开始新的生活。萱儿,你愿意跟我走吗?”
锦萱对突如其来的表白慌乱,目光也在此时落到夏衍处,无奈夏衍故意转过头。她很尴尬,弱弱地开口:“对不起,霍先生。我想你一定是误会了,锦萱是为报答你收留我之恩,才可能比别的佣人更对你上心。但事实并不是你想的那样,锦萱实在没法答应你。”
“为什么?”霍月笙心底也猜测到锦萱对夏衍有意思,看到锦萱注意夏衍的目光,顿时酒意带着怒意炸开,指着夏衍大声道:“就为了他?!”
锦萱惊慌:“不,不是的……”
“不是?你真以为我不知道?我到底哪点比夏衍差?他长得弱不禁风,又固执又冷漠,心里眼里只有江秋瑾,你以为你可以感化他?”霍月笙越说越来气。
被指着鼻子骂的夏衍倒是丝毫没有动怒,反低声对江秋瑾道:“你看,你若是再不回来,我就被夹在他们两中间。”
“夏衍,如今的你,真好。”
“好?”
江秋瑾微微点头,随后突然缓缓笑了:“有梦想,有事业,有朋友。你在秋平市的从来没这么开心过。”
“可是我想让你回到我身边。”
“你还记得那个光与影的故事吗?你是我生命中的光,只要有光亮的地方,影子都会陪伴着你。”江秋瑾淡淡地:“可是光与影,是注定没法在一起的。”
“瑾儿,当初你选择离开江家,是为了成全我?”夏衍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既困惑又悲痛,紧紧皱着眉,缓缓开口:“瑾儿,有句话有一直想同你说……”
然而还没等夏衍说出来,霍月笙猛地摔碎酒杯,又提起整瓶洋酒,跌跌撞撞往饭店外走。
锦萱木讷地坐在原地。
“瑾儿,我去全全霍月笙。”夏衍生怕霍月笙做傻事,赶忙追上去。
“恩……”江秋瑾轻声开口,望着一桌狼藉无奈叹了口气。她将身上所有的钱掏了出来,那是她拍电影的报酬和几年来打工的积蓄,她放到锦萱面前,一句话也没说就离开了。
夏衍追出去后被霍月笙打了一拳,他拖拖拽拽才把霍月笙骗上车送回家,随后又匆匆赶回饭店找江秋瑾,竟连个人影都没有,江秋瑾和锦萱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灯红酒绿的上海夜晚,长长的街道上是神态各异的人,夏衍便逆着人流找江秋瑾,他很想告诉她那句话,可是怎么都找不到。
明明没有争吵,一种可怕的感觉涌上夏衍的心口,他不停地奔跑,寻找,愈发害怕起来,觉得要有什么大事发生。
可渐渐地,灯灭、人尽。
他没有找到她。
(十五)
夏衍回到江家后没有入睡,为了让自己不安的情绪缓解便开始写作,他记不清写到什么睡着,再次请来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来人是霍月笙,他昨夜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竟也恢复得极精神。
夏衍一开门,霍月笙便举起报纸,将头条对着夏衍。
报纸上的字片刻模糊,而后渐渐清晰:“国民叛徒之女于昨夜擒获。”
“你看上面的照片,是不是江秋瑾?她怎么被抓了?”霍月笙指着上面的照片给夏衍看。夏衍根本连看的心思都没有,径直往外跑。
霍月笙紧跟着追上去:“夏衍,你去哪里!你救不了她!我可以找爹爹去说情!”
好在霍月笙跑得快,在门口逮住了夏衍,厉声斥责:“你不是向来冷静吗?怎么遇到江秋瑾的事就不冷静了,你给我回来!”
夏衍冰着脸:“你放开我,牢中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要赶紧救她出来。”
“我们先要弄清楚江秋瑾为什么会被抓,然后去找我爹爹,在上海,谁都要看我爹爹脸色几分,只要你不瞎搅和,放人不是难事。”霍月笙紧紧捏着夏衍的胳膊,方觉得他瘦得可怕。
而夏衍的面色,也是从来没有的阴沉恐怖,他狠狠地:“我知道瑾儿为什么会被抓,也只有我能救她。你若是还想要我这个兄弟,就松手。”
江秋瑾根本不是夏老爷的女儿,而他,夏衍才是那个‘叛徒’的儿子。
“我再说一遍,放手。”夏衍音嗓中分明带着杀意。
霍月笙竟真的被吓到,蓦地松开了手,他看着夏衍跑远的背影,觉得应该赶紧回家找爹爹帮忙。他欲离开时,江夫人听到动静跑出来。
江夫人在得知发生的事情后,旋即晕倒在地,霍月笙不管也不是,大声喊来江老爷,两个人抬着江夫人去医馆,又浪费好些时间。
而此时的江秋瑾刚在牢中度过一晚上,她估摸着自己活不久,便也不打算吃那些恶心的牢饭。
她觉得只要自己自投罗网,多年前的事件终会平息,江家就不会受到监视,夏衍从此以后也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把江秋瑾的生活还给夏衍,原来她的愿望真的实现了。
啪嗒啪嗒。
有人踩着牢房的湿气而来,江秋瑾好奇之下站起身望过去。那人近了,更近了。
是锦萱。
她用江秋瑾留下来的钱买通看门人进来一趟。
“你怎么来了?”江秋瑾隔着牢门看锦萱,愈发觉得自己狼狈。
“我以为那些钱能够救你出来,接过他们只让我进来看一眼。”因为牢房挖在地下的缘故,锦萱蹲下身,勉强和江秋瑾平视,她面露怜悯:“我从来都没有要和你抢夏衍的意思,所想的不过是排在你之后,倘若哪天夏衍不喜欢你了,他能够第一个看到我。”
江秋瑾目光游离,其实她深知自己和夏衍没结果,却还是放不下。
“江秋瑾,对不起。”
“你来就是和我道歉?我都是个将死之人,道歉也没用。”江秋瑾不打算原谅锦萱。
锦萱垂眸,缓缓道:“我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也不知道今后还能不能和你见面,我打算回秋平市,回去之前,有句话必须告诉你。”她顿了顿:“是夏衍一直想和你说的一句话,我知道。”
江秋瑾莫名怒意,就连锦萱都知道。
锦萱道:“夏衍每每不开心的时候,总会在口中念叨:倘若能把生活还给你就好了。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是看他的模样,真的很难受,他从来没有真正开心过。江秋瑾,倘若你这次能够逃过此劫,回到夏衍身边吧。”
“……”江秋瑾干笑。
远处传来看门人的催促声,锦萱跪下,鞠了个躬后离开。
黝黑的牢房再次变回死寂,江秋瑾觉得自己是在笑,蓦然抽回神,才发现脸上挂着盈盈的两道眼泪。
她好比失去魂魄的木头般,轰然倒地,安静地抽泣起来。
“夏衍每每不开心的时候,总会在口中念叨:倘若能把生活还给你就好了……倘若能把生活还给你就好了……倘若能把生活还给你就好了……倘若能把生活还给你就好了……”
锦萱的话不停响起在江秋瑾脑海,每一句都能化作利刃,一刀一刀凌迟心口,慢慢地将血流尽。
江秋瑾仿佛看到大雨里暗色的血液没到脚踝,昏黄的烛火在屋檐下飘飘摇摇,满世界都是杀伐声,混乱而可怕。她踩着血水冲进去,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夏衍。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全世界仿佛都静下来了,又仿佛乱得可怕,她跪下去把夏衍抱在怀里,胡乱地抹去他嘴角的血液,一遍遍地唤着他的名字。
地上透骨的凉意浸到身子里去,她终于发现他根本救不了夏衍,她亲手把夏衍推向了另一个深渊。
光与影,要如何才能独活?
(十六)
“还给你……”
“还给你……”
混乱肆虐的杀伐声一点点淡去,江秋瑾艰难地张开眼。她满头大汗,抹了一把湿凉的发,又叫了一声:“夏衍。”
屋子内空空荡荡的,她回到了秋平市废弃的江家。
江家?
江秋瑾艰难地撑坐起身,环顾四周,分不清是属于她的江家,还是属于夏衍的江家。但是她为何会在这里?她一点印象都没有,明明前一刻还在牢狱中。
“你醒了。”一道清冷的男嗓空空响起。
江秋瑾擦了擦眼泪模糊的眼,方看到屋子的桌旁坐着位天人般的男子,他穿着淡绿色的长衫,如墨的长发披散下来,气质好似书中的仙人一般。
“未介生?”江秋瑾感觉认识那个人。
未介生微敛狭长的眸子,薄唇勾起一抹怪异的笑:“看来你的意识也不至于太混乱。”
“我是怎么了?我记得我找到爹爹和孪生兄弟的合影,然后猜到自己和夏衍是兄妹……然后,又找到一本书,上面写着未介生收人死后的魂魄,帮卖魂之人实现生前的愿望。我想改变故事,就用书上的法子找到了你,你帮我实现愿望,送我回了六年前……一切从头开始,夏衍的生活变好了,而我应该晕倒在牢房中……”江秋瑾从床上起身,抚摸上桌上的茶水,竟是温热的。
她震惊着:“不是梦,我怎么会在这里?是你救了我?”
“我不做愿望之外的事。”未介生说着衣袖中掏出一张黄皮纸。
江秋瑾走进去看,纸上面写着一行字:“把夏衍的生活还给江秋瑾。”
“怎么是反的?”江秋瑾不理解。
“你难道还不明白,你从来没把魂魄卖给主人,是夏衍将自己的魂魄卖给了主人。”重楼从屋外走进来,替未介生收拾桌上的东西,准备离开。
“我没找过未介生?夏衍找的未介生?我怎么越发糊涂了。”
未介生道:“今日是一九一九年十月三十,你从上海逃回秋平市的第四天。你之所以会糊涂,是把梦境和现实混淆。你的确在这个旧宅子中找到一本书,上面也记载着如何找到我的法子。然而你在看到照片,猜到真相后就哭晕在家中,是重楼多管闲事,才特意过来照顾昏迷的你。你没有向我许愿,也没有回到六年前,你只是晕倒了,在梦中想起来故事的另一番模样。”
“故事的另一番模样……那个六年前是我离开江家,直到我被关入牢房结束的故事……”江秋瑾蓦然醒悟:“是不是原本的我会死在牢中,是夏衍找到了你,用自己死后的魂魄同你许愿,而那个愿望就是:把夏衍的生活还给江秋瑾。”
未介生微微点头:“是。夏衍找到了我,他同我许愿,要把生活还给你,他才是夏老爷的儿子,受苦的应该是他。”
江秋瑾抚着额头,有些站立不稳。
重楼安慰道:“你难受也是没办法之事,现实中的你,得知自己和夏衍是兄妹之后打击太大,昏迷了三天三夜,在梦中想起来故事的另一番模样。原本的你会死在牢中,是夏衍用自己死后的魂魄同主人交易,才换来你如今安稳的生活。”
“这难道就是夏衍用命换来的结局吗?”江秋瑾不停地摇头,喃喃自语:“他明明,是想和我在一起,为什么如此简单的愿望,都这么难实现……”江秋瑾的声音,轻轻薄薄的像一抹烟云:“其实我和他都想让彼此过上更好的生活,却到了最后才意识到,倘若缺了陪着过生活的人,怎么样都好不起来……”
重楼将东西收拾完,对江秋瑾道:“我和主人明早就会离开秋平市,江姑娘也早些回上海吧,免得爹娘担心。不过你得分清楚了,现实中的你没法和夏衍见面,这是他用命换来的最好结局。”
“最好……”江秋瑾喃喃自语,她忽地低头,手中还握着那张泛黄的老照片……
道别之后,未介生和重楼的身影渐渐淡去,江秋瑾独自一人坐在破旧的江家,一手抚摸着照片,一手抚摸着旧书,心头愈发酸涩。
“夏衍,你让我一辈子都没法见你,有你这么救人的么……”江秋瑾仿佛能继续那个梦境,她被关在牢中,而牢外的夏衍着急万分。夏衍一定是想起那本旧书上的法子,才会找到未介生,然后许下愿望——
“把夏衍的生活还给江秋瑾。”
(结局)
一九一九年十月末,逃到秋平市的江秋瑾打算重回上海。
她推开房门,清清澈澈的一双眼睛,在透亮的月色下好看得不像话。
她的对面站着未介生和重楼,重楼的手中端着个托盘,上面从左到右放着一把短刀,一张黄皮纸和一根鬃毛笔。
“主人突然说你也要卖魂许愿,便等着。”
江秋瑾点点头,在回到上海之前,她还有一个愿望,她缓缓道:“生不能同衾,死亦同穴。这一辈子,夏衍可以做他想做的事,去他想去的地方,可在生命的最后,他必须回到我的身边,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重楼讶异:“这算什么愿望?”
未介生淡淡道:“放弃却又不放下,这便是你最后的决定。”
“不是我一个人,倘若夏衍也在的话,他一定也这么想。我们两之间,似乎已经到了不需要见面,不需要说话,就能明白彼此心意的地步。”
“好。”
淡淡一字,未介生摊出手,示意江秋瑾写下愿望,故事也在此刻画上句号。江秋瑾离开后,重楼问了未介生一个问题:“一辈子都见不到面的两个人,临死却要将彼此绑在身边。一个人恨另一个人的力量能有多大。”
“不,那是爱。”
【番外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