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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百根草篇》 ...

  •   【卷首】
      离开锦城一百里开外是雪山,雪山深处有一座凉屋,至于世人为何称其凉屋,或因屋子主人并未给它加上防风保暖措施。当然凉屋邪门的并非是其模样,而是周遭种着四季不败的红梅树,遥遥望去便是凄红映白雪。
      从锦城快马加鞭到凉屋,在马匹不被冻死的情况下,需三至四日。即便如此,前来人还是络绎不绝,因为在此,他们可以画押出售自己死后的魂魄,来换取一个与之等价的愿望。
      凉屋的主人是未介生,他有一个侍从唤作重楼。然而未介生的身份,重楼的身份,似乎没有人在意。前来卖魂魄的人很多,记载在《未介生》册子上的故事也越来越多…

      【百根草篇】
      (一)
      大雪过后,雪痕层叠,甚为明媚。
      重楼从白雪皑皑中捡回了一个比这雪景更为明媚的男子。男子的一双明眸像是浸在泉水中一般,薄厚适中的红唇漾出完美的弧度。他说他来自仙山,与未介生是故友。
      未介生从冰洞回来看到男子,嘴角旋即勾起一抹心知肚明的笑容,迎上前道:“这不是暮逐么,怎么有兴致来到寒舍?”
      暮逐紧忙起身作揖:“故意放低身份,寒暄客套,许久未见,上神还是老性子。”
      “未及百年而已,暮逐前来所为何事?”未介生好整以暇看着他。
      暮逐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揶揄,随后便在重楼引导下再次坐回软垫上,他的睫毛微微抖了抖,一张清冷的脸近距离展现,极简的衣袍,做工分明再粗糙不过,他穿着却惊为天人。
      几杯热茶饮罢。
      暮逐怔怔看着掌心纹络,目光变得淡漠又寂廖:“六界共主,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唤你六界共主,我不知你为何离开神界,也不知你与六界结下什么梁子,看在你我曾共同征战的情分上,暮逐有一事相求。”
      未介生面色毫无波澜,落下手中茶杯道:“未介生只从事卖魂求愿事务,暮逐上仙,哦,不,上神的魂魄,未介生要不得。”
      来到凉屋这么久,重楼还是头一回听到主人谈论关于过去的事,未介生一直自诩为妖魔,可若当真是妖魔,他既不吸食收集来的魂魄,又不曾遭受天谴,实在奇怪。如今听二人交谈,她终于猜想或许主人就是消失的六界共主,可究竟发生了什么才隐居雪山,重楼不得而知。
      她为了听得更清楚,偷偷挪动步子靠近几分。
      四周太过安静,唯有柴火噼啪。偶尔飘落的几片红梅花瓣混入茶叶中,同它们一起被炉火蒸烤。
      “你先听听我的魂魄值不值这个愿望。”暮逐抚摸着掌心纹络道:“我收了个小徒儿冬笙,她是个有灵性的百根草,千里迢迢赶来就是为拜我为师。冬笙很乖巧,学术进步以相当大,甚至在一次战役中助我避过重击。那时我正愁封印桀业的另一半结印安在谁身上,她挺身而出,我便答应了。可后来随着冬笙一点点长大,她向我表达心意,说从一开始便是为了我而来仙山。”
      “封印桀业的一半结印在你身上?”未介生推测着。
      “我与冬笙共同封印桀业。”暮逐点点头,面露难色:“冬笙为了我犯下天规,我生怕她遭受天谴而亡,如一次来桀业也会打破封印逃出,致使天下大乱。所以我瞒住所有人将她扔在鰙沢河畔,用传声镜偷偷与她联络。可就在不久前,我参战归来,她消失得无影无踪,连魂魄的气息都不见了。”
      雪水煮至二沸,未介生舀出一瓢水放在木桌上,又执筷在沸水中转圈搅动:“你是怕小徒儿有个三长两短,从而让桀业挣脱结印逃出来?暮逐上神都找不到的人,我就能找到?”
      比起找到人,未介生更是好奇暮逐的想法,似乎话中有话,又似乎自相矛盾,依照他一贯的性子,断不会将封印烈兽的结印轻易给个徒儿,遑论生情什么的,天谴会足矣至死?足矣让他将徒儿关在荒芜的鰙沢河畔?
      而暮逐接下去说的话,更是证明未介生的猜想,他定是有所隐瞒,他愧疚着说:“是我的错,我将她关在鰙沢河畔十年,她想逃走也是必然。”
      十年。
      未介生心中一咯噔,暮逐还当真是狠心。

      (二)
      漫天的红梅瓣落下,雪水翻滚,水沫飞溅,未介生又将方才舀出的水倒入,沸腾的水面归于平静。
      任凭暮逐长篇大论,未介生始终没有停止手中动作煮着茶水。他随后倒了杯茶水,茶叶连同花瓣在杯中上下沉浮,而后转身将茶水递给身后的重楼,跳动火光中他的眼角有些白色的结晶,神情依旧冰冷。
      几秒对视,重楼怔怔接过茶杯。
      “喝杯茶暖暖身子,随后替我去冰洞中找一个系着绳子的琉璃瓶。”未介生吩咐道。
      重楼喝下茶水,领命离开。
      她走后,未介生对暮逐道:“暮逐的魂魄我确实不敢收,不过前些日子我收到一个女子的魂魄,她的故事或许能给你一些启发,可否愿意一看?”
      茶已煮好,是留客的意思。
      暮逐心里头是着急,然而急又有何用?若是未介生都不能帮到他,天下便无人能找到冬笙。可为何他这般担忧冬笙,是担心桀业逃出?还是仅仅害怕失去?他愈发混乱,脑中某处似乎被堵住了,令他迷惘无比。
      等候的间隙,暮逐在院落门口远眺,红尘阡陌,繁华落寞,一半烟,一半云。仰望是月朗星稀,远眺百里皆是银装素裹,凉屋就如一片幻海,空灵又寂寥地沉睡在皑皑雪山上。
      渊冰三尺,素雪百里,千年不化。
      他怅惘道:“大雪之下,冰峰撑空寒矗矗,云凝水冻埋海陆。杀物之性、伤人之欲兴起,这种寒冷之极,既不能断绝蒺藜荆棘之根株,又不能展凤凰麒麟之拳跼,你身为六界共主,为何选居于此?”
      “大概与你原因相同,为了深藏一个秘密。”未介生的脑海,浮现出一个极为朦胧的画面,有个人正立在他的前方,身畔的绒白浮云逆风掠过。傲然节骨,带着一抹隔绝尘世的孤寂,仿佛在这世间已孤身兀立多年,令人心疼又不敢接近。
      那个身影太过模糊,甚至不像是一个人,而是一股执念。
      暮逐似乎明白过一些未介生的想法,但又无法断定。他回头的瞬间,恰巧对视上未介生,二人似乎明白彼此内心深处的想法,却又隔着太多迷雾,看不真切。
      未介生想要隐藏的秘密,一定出于更为复杂的原因,他喜怒极少形于色,暮逐正欲追问时,重楼拿着香炉和琉璃瓶走进来,暮逐一下便察觉瓶子中装的是百根草的魂魄,虽然只是零星碎片,他也能非常确信。
      “……是百根草,是她吗?”暮逐有些震惊。
      未介生没有回答,他接过琉璃瓶道:“里头只是百根草魂魄的碎片,可是执念很强,碎片都能将生前完整的故事叙述出来。”他将琉璃瓶潜入香炉中,渐渐便有白色的烟雾缭绕:“这些碎片始终徘徊在雪山,我将它们收集起来,作为回报,我实现了这些魂魄碎片深处的愿望。”
      雾气忽浓忽淡,往事忽明忽暗地展现在凉屋的院子内。
      那是百根草生前的故事,她化成人形的时间并不久,大部分是和一个凡人男子度过的。

      (三)
      崇明三年,佐卿泠军师在一次战役中无意抓获一个敌军俘虏。
      初入营帐内,俘虏双手被粗麻绳捆绑在身后,披头散发,整张脸埋在胸口。佐卿泠一手推搡俘虏,让其跪在将军面前,随后他行军礼道:“禀将军,看我抓来什么好东西。”
      落语,佐卿泠拽上俘虏的头发,她在疼痛下抬起头,虽是身着男装,一对秀气的眉毛和朱砂点过般的唇告诉在场所有人,她是女儿身。她的五官都精致小巧,一双略浅色的眸子中迸射出强烈的戒备。紧锁着眉头,一言不发。
      位置上的大将军似乎是震惊了下,险些起身的片刻又落座,将目光投向佐卿泠道:“她……难道是……”
      “没错,她就是婺城近些年新来的女儿身军师,就是她才让锦城陷入苦战。”佐卿泠在回答之间,将目光瞥向地上跪着的女子,心想着,这便是让他头疼良久的人,真人比想象中更为娇小,不过如此而已。
      大将军审问女子道:“听说你叫雪霁,并不是婺城人,为何要投奔他们来敌抗锦城?如今天下谁人不知,锦城才是最强盛,婺城早晚也会归入锦城囊中,早些收复婺城,天下才能太平。”
      雪霁咬着唇,目光狠狠瞪着正瞥眼看她的佐卿泠,依旧一言不发,兴许此时的她正后悔着,怎么就被佐卿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军师抓了来。
      片刻后,佐卿泠也意识到雪霁不可能说出原因,便对大将军道:“将军,我觉得留着俘虏还有他用,请允许我将她带回营帐看管。”
      “没错,她还不能杀,我会多派几人看守你的营帐,免得她趁机逃跑。”
      “谢将军。”

      帐外的夜空格外得高,稀稀拉拉的几颗星子缀在夜幕上,夜风从深谷刮卷而上,一路四散开来刮过锦城军队驻扎的平地。
      风过时,佐卿泠以手遮眼,按照他的计划,今夜起刮的是东风,明早未时出弓兵引敌至西,从而让敌军进入西边的埋伏,来个两面夹击。
      跟在佐卿泠身后的雪霁,两边肩膀都被人束缚,她似乎看透佐卿泠想法一般,在后方道:“军师是否在想,要趁着东风之际,明早未时出弓兵引婺城军队至西,从而让他们进入西边的埋伏,来个两面夹击?”
      佐卿泠心中一咯噔,却没有表现出来,直到回到营帐,两个兵士将雪霁关入特质的铁笼,他方蹙起眉。
      军师的营帐与大将军的不同,帐内有一个书架子,其上放着不少几本青皮书。佐卿泠盘腿坐在矮桌前,点上油灯,随手拿起先前未读完的青皮书,读了起来。
      烛火黄色的光亮透过光罩投在佐卿泠脸上,显得他的侧颔异常好看,轮廓被光影勾勒。
      时间一息一息过去。
      铁笼中的雪霁将自己的头发披散下来,给自己扎细长的辫子,她没有丝毫挣扎害怕的意思,直到给自己换了个女子发型,便以手撑着脸颊,侧躺在地上对依旧看着书的佐卿泠道:“你在西边的埋伏早就被我发现了。”
      “不可能。”佐卿泠终于开了口。
      他有些担忧,但他坚信埋伏不可能发现,那些埋伏是他在几次战斗中分批转移过去,走的还是险路。
      雪霁感叹道:“当我察觉西边有锦城埋伏时,着实惊讶不小。佐卿泠,你的确很聪明,我发现的太迟了,所以明日一战婺城只能减少损失。你可知我为何被抓?就是因我察觉了你的埋伏,在今日一战中刻意转移婺城兵士,才会顾不及自己。”她字字肯定。
      佐卿泠停下阅读,看着笼中的她,冷冷道:“你佯装被抓来锦城军营,是想动摇我,你没有察觉西边的埋伏,想用如此铤而走险的法子逆转局面,我说对了吗?”
      谁料雪霁笑出了声,是既无奈又带着嘲讽:“好好好,那咱们走着瞧,看谁说的对。”
      营帐之外,几个守夜的兵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根本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为何那个女俘虏会笑得那么开心。

      (四)
      次日未时,锦城弓兵趁着夜色悄无声息逼近婺城军营。佐卿泠也参与到决定胜败的大仗中,他将雪霁带在身边。
      雪霁的双手此次被紧紧缚在身前,因为个头小,佐卿泠将她围在身前,同骑着一匹马,她或许会是扭转局面的人质。
      一根带火的长箭在空中划出弧度,随后伴着火箭倏倏声,愈来愈多的星星火火密集铺满夜空。
      夜空被火光照得橘红,伴着噼噼啪啪的声响,却只有零零星星几个敌军逃窜出军营。
      “不好!中计!”大将军面色煞变。
      佐卿泠旋即道:“大军分作两批,一批由裨将带领速速赶回军营,另一批随将军和我赶往西边支援!”
      看来雪霁说的都是真的,她竟然真的发现了埋伏。这不可能,除非她神通广大,有千里眼顺风耳,否则怎么发现?
      佐卿泠狠狠束缚身前的雪霁,他恨不得现在抽出长剑末了她的脖子,但理智告诉他不可以,不到最后一刻,这个人质不能死。
      赶往西边的路上,佐卿泠脑中混乱得很,这次可是关乎到胜败的大仗,他怎么就如此疏忽,雪霁又是何方神圣?
      大军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伴着马蹄和刀枪碰撞声,佐卿泠眼前一阵昏黑。
      他的世界陷入死寂的昏黑!

      哐当——
      快马嘶鸣,随后是树叶吱呀的摩擦声。佐卿泠感觉到自己身子片刻失重,在不停地往下滚落,浑身都在被尖锐的石头磕碰。
      他怎么了?
      对,赶往西边的一路上都是悬崖,他摔下悬崖了……他好像想起来了,雪霁趁着他注意力涣散的时候,用被捆绑的双手拽上缰绳,那么猛地一下,马匹便直冲向悬崖……
      不要——
      他从混沌的恐慌中惊醒,凭着最后一点意志力抓住了悬崖岩壁上的一根树枝,整个人悬在悬崖中央晃荡。下面是狭长的溪水,马匹已经掉落下去,染红了溪水。
      山谷里回荡着风声,佐卿泠内心十分混乱,一双纤细的手忽然出现,紧紧地抓着他,雪霁的脸从上方映入他的眼中:“佐卿泠,你不会死。”
      在触碰雪霁手的那一刹,佐卿泠的恐慌驱散了。他用力地拽着雪霁的手慢慢爬到一个突出的岩块上。
      脱离险境后,佐卿泠瘫坐在地上,面色发白。
      雪霁率先开了口:“从这靠着边走,能够走到悬崖底,溪水尽头处是个草屋,里面有基本生活所需。”
      佐卿泠没有说话,目光熠熠看着她。方才是她故意让马匹冲下悬崖,又是她伸手相救。其外,她怎会对悬崖底的情况如此熟悉?
      “走不走?”雪霁已经一步越出。
      佐卿泠无奈之下只得跟着走。
      悬崖很陡,他们不知道走了多久才抵达悬崖底,佐卿泠知道自己身上的上不轻,碍于面子他强忍着,在抵达悬崖底的一瞬间,整个人几乎是跪了下去。
      佐卿泠腿伤很重,他站立不起来,雪霁亦没有等他,就这么消失在他的视线内。
      有那么瞬间,佐卿泠觉得自己被雪霁摆了一道,她一定知道走出悬崖底的办法,而他却被困在悬崖底,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堂堂锦城最聪明的军师,竟然是如此结局。
      然而出乎预料的是雪霁没有抛下她,她再回来的时候,身上背着药箱,手中捧着床薄被子和一些干柴火。
      “你……”他看着她归来,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雪霁将手中东西放下,找了块石头坐下来:“被你关在铁笼子的时候,我仔细想了想,或许你们说的对,收复婺城才能太平,许多事情光靠抵抗是无法解决的。”
      佐卿泠愈发不理解雪霁。
      雪霁在说完话后,深吸了口气,随后周遭的泥地开始轻微震动,上百根藤条拔地而起,密密麻麻地交缠到一块,形成一个半球形,就这么将他们二人包裹在内。
      她随意地笑了笑:“我不是凡人,我是百根草。”

      (五)
      雪霁本是生活在悬崖底的百根草,近些年悬崖上头的战乱,让居住在悬崖附近的小妖小仙都搬了家,她因为植根在此,无法移动,渐渐失去所有的伙伴。她始终认为只要将锦的兵赶走,日子便能恢复平静,可一次又一次的抵抗中,她渐渐对锦城的军师产生好奇,那个能将她的计划一次次打乱的人,终究是何模样。在雪霁转移婺城兵士的时候,她故意疏忽被佐卿泠抓走,为的就是会一会他。
      然而经过悬崖摔马后,她确信佐卿泠真的是个凡人。
      佐卿泠在听过雪霁一番话后,忽然就觉得她是个小女子,什么事情都随着自己的性子和猜测来,他大笑道:“你认为我是神仙?那还真是求之不得,哈哈哈!”
      “那是因你身上有股不同寻常的气息,我道不上来,就好似力量被封印一样。我想着用处于险境的法子让你露马脚,看来你是真的丁点术法都没有。”雪霁对于凡人而言厉害,骨子里还是个术法微弱的小仙,或许算不上仙,有点灵气罢了。
      佐卿泠笑罢,久经沙场的他没有被雪霁吓到,反而镇定下来,仰头看着藤根镂空处:“原来世上真的有神仙,神仙们每天都在做什么?凡间如此多战乱伤亡,他们怎么不曾来管管。”
      “你并不好战。”
      “无人生来好战,我自小生在沙场,注定一生征战,也不曾好战过。”佐卿泠短暂回忆自己的前半生,似乎都在打仗。
      雪霁也跟着仰起头,夜色拢起,悬崖底笼罩在一片黑暗的死寂中。
      “当初成为婺城军师,为的是自己生活的谷底太平,可征战久了,我竟真的开始想帮婺城,如何才能停止战乱,帮助百姓脱离水声火热。”
      “以少数人的牺牲,换大多数人的太平,你可愿意?”
      “何意?”
      “劝你放手的意思。”佐卿泠觉得牺牲自己,或者牺牲少数人来换取更多人的生命,是合乎常理的事情,他解释道:“待我们从谷底回去,上头的仗应已打完,依我推测,婺城顶多与锦城平手。你若是愿意放手,就用术法让婺城投降,此举或许会牺牲少数人,但此之后,两城合并,百姓便能回到太平日子。”
      “用术法改变人间运数是死罪。”她落语,将目光投向佐卿泠,却恰巧看到佐卿泠也看着她,目光熠熠。
      “我能猜到。”他低低地道:“以少数人的牺牲,换大多数人的太平,你可愿意?”
      风掠过耳畔,带来佐卿泠冷淡的音嗓,雪霁瞬间懵了。
      佐卿泠肯定道:“我陪你一起死。”
      她用术法改变人间运数,他愿意陪她一起死。
      雪霁不知该怎么做决定,犹犹豫豫、结结巴巴道:“……我、还没想好。”

      “我等你。”

      漆黑的夜,看不见星光,雪霁用术法控制藤条落下,她点起柴火照亮周遭,佐卿泠用她带来的药箱处理伤口。
      悬崖稍往上些,凄烈的风肆虐刮卷,一圈又一圈。

      次日,雪霁用藤条将佐卿泠送到悬崖上头,她自己独自回了婺城。似乎一切还是维持原样,但终究有些不同了,雪霁和佐卿泠保持着暗地里的联系。
      他一直在等着她做出决定。

      (六)
      崇明四年入春,婺城城主投降。
      该来的天谴迟迟未来,雪霁因劝降有功被锦城城主留在宫中。她频繁进出佐卿泠的宅子,换上女儿装如水似月,时而站在佐卿泠身畔讨论兵法,与他就是天生一对。
      所有人都看得出二人之间的爱慕,而他们之间迟迟没有谈婚论嫁。在外人看来,原因是雪霁是婺城人,佐卿泠是锦城军师,二人身份地位不配。在他们自己看来,一个是凡人,一个是小仙,根本无法成婚。
      一月又一年的陪伴,雪霁始终活在害怕中,哪天天谴就过来了,她便再也无法和他说话。可是仅仅止步于陪伴,她的心里有莫名的失落。
      特别是当她独自走在院中,坐在树下向远处望去时,混乱的情绪到了极致。
      佐卿泠与雪霁不同,他多年来只问过雪霁一次是否愿意嫁给他,雪霁拒绝后,他便再也没有问过,只是给了她一句承诺:“嫁娶对于你我早已不重要,只需记住,无论生死我们都会在一起,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佐卿泠就是这样的人,看似冰冷无情,实则认极了死理,用情太深。他的那句承诺,让她不再强求,安静地陪伴了三年。

      佐卿泠伤亡那日,是婺城旧故造反,他们恨极了让城主投降的佐卿泠,于夜以数百火箭齐发而至,佐卿泠的宅子在顷刻间便埋没在了熊熊大火中,向来冷清的宅子不曾有过这么大的火,那火烧红了半个宅子,染红了漆黑的夜。
      雪霁赶到的时候,佐卿泠已经身中数箭,浑身都在滴淌着血,他疲惫地依靠在没有火的假山旁,漆黑的眸子映着火红,镇定得可怕。
      雪霁的心骤然疼了起来,她想用术法阻止伤口流血,却被佐卿泠抬手制止。
      “这是我的报应,或许天谴到我身上了……”他的眸子,散发着狠戾而深沉的光。
      那是雪霁第一次深深地感觉到,她注定失去他。她把头埋在佐卿泠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
      风吹在佐卿泠的伤口上,可是他没有任何感觉,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随着不断模糊的意识,他似乎带着她一直在往无尽的悬崖往下坠,他带着她,无所畏惧。

      锦城兵赶到的时候,佐卿泠身子已经僵住,而雪霁抱着他,一动不动,时间在他们二人身上似乎静止了。
      佐卿泠的棺椁在灵堂放了好几日供人参拜,本该风光大葬那日,令所有人想不到的事发生,他的尸身凭空消失了。城主派出上百人寻找尸身下落,可如论怎么找,都找不到。
      那段日子里,最着急的莫过于雪霁,她都准备好在佐卿泠入葬的那日自散元神,他的尸身竟消失了。
      不过雪霁毕竟是小仙,她想到了问土地。矮小的老头打着旋从地下冒出,告诉雪霁一个惊人消息:“雪霁啊,佐卿泠根本不是凡人,他是下凡历劫的上仙,过了这劫,他便是上神。”
      人间八苦,是飞升上神必须经历的一个劫数。
      雪霁破涕为笑,佐卿泠没有死。

      (后记)
      故事在渐淡的白雾中戛然而止,暮逐的眼角却缓缓流下一行清泪:“……她究竟怎么了?”那音嗓饱含深情,不像是对陌生人说的。
      “你想起来了?”未介生以手拂过香炉,白色烟丝全然消失,他将魂魄重新盖起来,放到暮逐面前:“这是雪霁魂魄碎片的愿望,它让我帮你恢复记忆。我想着如今的暮逐也算是上神,大约只需看一下香炉烧出来的故事,便能将忘情水的力量盖过去。”
      “她究竟怎么了?”再一次执着的询问。
      未介生站立起身,面对院子外的大雪封山:“天谴来了,魂魄被撕成上千块,永生永世飘荡在六界不得投胎。不过如此一来也好,她能永生永世封印桀业。”
      哐当——
      暮逐身前的茶杯,在他落手的一瞬间,被衣袖带到了地上,碎成几片。
      他还记得收冬笙为徒时候的情形,她笑着跪在敞亮的大殿中间,那么小小的一点,却足以感染在场的所有人:“师父,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不知道她从何来的自信,确认他会收她为徒,或许因为他忘记了她不叫冬笙,而是雪霁。
      冬笙向暮逐表达心意的时候,暮逐自己都不知道那是师徒情还是爱情,更多的是害怕小徒儿因此犯下大错。也是因为此,暮逐特地给冬笙看了看运数,却无意发现她会在不久后遭到足矣致命的天谴。
      他的小徒儿究竟是犯了什么错,才会要受此大劫?
      暮逐想帮冬笙渡过此劫,他为了瞒住上天将冬笙扔在六界之外的鰙沢河畔,对外宣称冬笙已死。
      这一瞒,就是十年。
      待到暮逐最近一次征战归来,冬笙消失了,无影无踪。

      直到未介生将暮逐送走,暮逐的神色都凝滞在凄凉迷茫。未介生将装着百根草魂魄碎片的琉璃瓶送给暮逐,作为多年未见的礼物。暮逐便握着那小小的瓶子,深一脚浅一脚走向白雪深处,甚至忘了自己是个上神。
      未介生没有将故事燃完,不过以暮逐的脑子,大约过去不用太久,便能找出雪霁天谴来晚一百年的原因。
      雪霁虽然改变了人间运数,却也救了身为佐卿泠的暮逐一命,本该飞升失败的上神,因为雪霁的出现改变命数。或是天上从此多一个上神,雪霁大功一件,她因为暮逐而多活一百年。
      羁绊千丝万缕的两个人,互相纠缠百年后,还是永远的分开了。

      雪山煞白如故,暮逐的面前浮现出雪霁的身影,越发清楚,轻轻地说着:“师父,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也记得那个承诺:“嫁娶对于你我早已不重要,只需记住,无论生死我们都会在一起,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百根草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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