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珍贵之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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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双手。
——很温柔、很郑重、很珍惜。
他的灰尘被温软的指尖拭去，力度不比蝴蝶落在花枝上更重；
他的刀锋未曾被她畏惧，一次次小心翼翼的擦拭带来的温热，让他舒展开了霜刀风剑的战役里紧绷欲裂的神经和肌肉；
他的刃身被拭剑粉和丁子油一遍遍修复，未曾被厌倦，未曾被放下。
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叹息。
不，应该说，是伴随着一声深呼吸、温柔地裹住他的汹涌灵力——这已经是足以让全盛状态的他即刻全力出阵灵力了，但这位珍重地捧着他的大人却不见半点力竭的样子，依然保持着灵力输出，温养他这个即将堕落碎刀的怪物。
——不必为他做到这种地步的……
在被温柔以待后，理智逐渐回归了一点的他，简直无法原谅自己如此软弱和不堪，心里竟然想要就此沉溺在这样的温柔里。
镌刻在灵魂里的忠诚与固执促使着他，刀身嗡鸣，震颤不止，挣扎着要化为人形。
——至少、至少不能是这幅丑陋的样子…！
“好了。”
出奇年轻的女性声音，嗓音并不如他原来侍奉的主君那般娇柔软糯，但却清冽如山涧之溪，刻意放轻的声音温和得就像是拂过花枝的风。
“安心睡吧，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
“有什么事情，睡醒之后，我会第一时间听你说的。”
*
本丸的大广间是留守的式神和刀剑男士们用餐的地方，此刻小纸人们正热火朝天地把餐食端到各个席上。
走廊上是幼童式神和少年短刀们欢快的脚步声，伴随着“主人今天回来得好早呀！”、“今天的近侍呢？”、“啊秋田还在房间里——”各种乱糟糟的、却有生机勃勃得让人忍不住微笑的吵闹。
但此时此刻，与走廊一门之隔的手入室里，一室寂静。
久世映真做完了她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修护，转过身，看到的就是瞳孔地震的黑发少年——虽然是短刀，但却无比可靠的粟田口家哥哥，药研藤四郎。
他是最早来到本丸的刀剑之一。
也因此，一直被珍惜着、被信任着、被给予了充分战斗的舞台和支持的他，第一次和“暗堕”、“碎刀”这两个不祥的词语，如此接近。
“……主殿？”
“吓到你了吗，药研。”久世映真说，“这段时间，可能要拜托你照顾一下这位殿下了。”
少女握着他的手，把那一振安静下来的打刀放到他的手心。
“是‘那位’压切长谷部殿。”
她提醒一样指了指被她强拆了成零碎的“项圈”。
“主殿！您不可能感受不到，”拥有烟紫色眸子的短刀少年记忆回笼，机敏如他，纵然焦虑，但仍保持着值得称赞的沉稳，他压低声音道：“这种气息是暗堕——他的存在，若是被时之政府知晓，会给您带来麻烦。”
身为刀剑，在看到同伴遭遇不幸如此伤痕累累的时候，他何尝不想伸出援手。
但正因为他是她的刀剑，所以这样的话，他不可以说——因为这是恃宠而骄！
刀剑付丧神以忠诚和强大为主君所爱，因为自己的愤懑而置主君于险地，这是失格。
久世映真望着那双心神动摇的眸子，想要拯救同伴念头和保护主君的忠诚本能在无声拉锯。
那里面的矛盾和愧疚让这个强行命令自己理智沉稳的短刀少年，意外地，生出了一点和他少年模样相符的迷茫。
她试图把某种决意传递给他，“你一定还记得他对吗？”
药研藤四郎声音发涩：“我记得，但是——”
“我只是信任药研，”久世映真握住了他发凉的手腕，属于他的人类主君试图把温暖和镇定分给他，“因为药研那一天跟我说——你很幸运，我是你的主君。
“所以，为了回应你的信赖，我想要救下这位殿下。
“这是我的意志，药研只要继续相信我就好了；同样的，药研也只要凭着你的意志去挥刀战斗就好了，我无论何时都会站到你们身后。”
每一个从她的唇齿里说出的字，迅速垒起一座熔炉。
岂止温暖。
他只觉得在这种几乎把身体融化的无形之物里，死掉也在所不惜——这一瞬间，他恍惚感觉到了眼前少女的某种“可怕的强大”。
他低下头。
在她所不知道的寂静里，咀嚼着翻涌而上的、无法细数却甜得发苦的心情，驯服。
药研藤四郎说：“……好的，主人。”
……
然而，到了晚宴的时候，刀剑男士们还没来得及发表意愿，式神众就忍无可忍地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抗拒态度。
常常作为大家长，协调庭院里某些性格乖张的妖鬼与付丧神之间紧张关系的犬神和姑获鸟，此刻沉下脸，表达了最为坚决的反对：
“吾主的决定恕我等无法认同！”
“我知道小久是个好孩子，”身披金鹤鸾羽美艳女性，话语总是习惯性的带着对“幼主”的循循善诱，“但是姑姑不能纵容你一次次地因为与你无关的麻烦事而身陷险境。”
本来就对刀剑男士们没什么好脸色的般若和鬼女红叶一众，更是满脸的不善，看哪一个刀剑男士都是想要怂恿他们的主人去涉险的万恶不赦的存在。
被式神和刀剑付丧神的目光钉在主座上的少女站了起来，她跑到姑获鸟的坐席旁边，抱着姑获鸟的袖子，仰着脸，清丽的面容上是哀求的神色，明明是装出来的楚楚可怜，但漂亮眸子里的恳切和渴望又毫不掩饰——她还是个小幼崽的时候，也会这样向她撒娇要一块糖。
这让人生不起气来的坦率，总是让姑获鸟忍不住一次次松口。
——可是这次……一旦处理不好，就不是树敌这么简单的事情啊！几乎是挑衅时之政府！
没等姑获鸟说话，沉默地听了许久的一期一振叹息道：“主殿，我也认为您不该涉险。”
“还不知道主殿带回来的那位半暗堕的殿下是敌是友——”蓝发的军装青年声音和缓，似乎稳住了下一秒就要大打出手的妖鬼们。
“是敌人呢，胆敢在现世对主人挥刀，早知道是这种麻烦事，我当时就该打碎他。”般若插嘴，他背后盘着的黑蟒示威一样阴森森地嘶了一声。
“……至少要等那位‘压切长谷部’醒来说明情况，如果给主人带来危险……”一期一振眉目冷凝，他收敛了王子般温文尔雅的笑容时，就显现出无与伦比的魄力来。
本质为刀的锋锐气息，随着他决绝的话语扑面而来，“斩杀，或者刀解。”
一期一振本就是本丸中练度最高的第一梯队之一，只是他日常中没有刻意展示这样的威压罢了。
他的表态显然和缓了一点式神们草木皆兵的敌意。
目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离席后，她才后知后觉——茨木童子貌似在争执初起时离开了广间，之后就没再回来了。
她有点惴惴不安，往日说她总做多余的事的是茨木童子，但是每一次都会陪着她的也是茨木童子。
——是生气了吗？
——不论怎么说，最近我的信用额度一定糟透了……
久世映真有点丧丧。
不过很快，她就打起精神，准备先谢过了一期一振的解围，再去找茨木。
然后就出乎意料地被粟田口家的兄长大人摸摸头了。
“主殿对我说‘谢谢’的话，就算是我，也会生气的。”
她一愣。
而一期一振那双和她眸色相似的眼眸，随着他的弯腰，降临到她面前。
“您已经做得足够多了，身为刀剑，得您重用是何等幸运之事。”
“所以主殿，我能大概明白一点您的式神的心情。”
——你怎么能这么不在乎危险呢？
“无论是神明还是妖鬼，漫长生命带来的恐惧您或许还无法理解……”
——你这么好，或许以后就再也碰不到比你更好的了。
“总之，要多加爱惜自己一点啊，主人。”
久世映真还不太懂一期一振的未尽之语，但她能感觉到付丧神的态度很郑重，容不得轻慢。
于是她不敢说满，但更不舍得拒绝：“……我会努力的。”
俊美的蓝发付丧神笑了。
*
独臂大妖闭着眼靠在泉边，任凭温泉水淌过他身上若隐若现的妖纹，沾湿了他的红发。
熟悉的脚步声和衣摆摩擦声，这声音他自从记住之后，就没忘记过。
但也，很久没有这样靠近的时刻了。
他很久之前就有某种预感，这个自以为自己不重要才讨好一样把心捧出来的笨蛋，一旦被人注意到，就会在静默里，被她驯服。
事实也如他所料。
——被他认可的人，会得到弱者的追随是理所应当之事。
——但偶尔，只是偶尔……也会怀念他们只有彼此的短暂时光。
跟在少女身后的小纸人把换洗的浴衣放下就啪嗒啪嗒地跑走了——温泉池的湿热对他们有一点点的不友好。
摆着清酒瓶和酒盏的小托盘被她轻轻放在温泉水面，荡开圈圈涟漪；茨木童子动也没动，甚至更加慵懒地舒展了颀长矫健的身体。
他无言地后仰，然后准确无误地把后脑靠在久世映真膝上，而她似乎是被他有些孩子气的动作和唇角弧度逗笑了，“明明不喜欢头发被弄湿不是吗？”
“你来。”他就等着她这句话呢。
“好、好——”她拖长语调，莫名带了一些笑意，今晚宴席间的紧张气氛在此刻远去。
久世映真的指尖不带半点狎昵地拂过赤发大妖脆弱的咽喉，轻柔地把那头红发拨到布巾里。
他既没有躲开，也不是像当初在平安京初见时狠辣地暴起。
她有些恍惚。
原本酝酿在唇齿间的话语、删删改改的腹稿，突然就都没有必要了。
——因为在她的手心里，是他毫无保留的全然信任。
“这一次你不能离开我半步。”他如是说。
——这是，答应了？
“好的，拜托你了，最强的式神大人。”因为纯粹的喜悦，于是她弯起眼眸。
而少女的笑靥落入他黑底融金的妖瞳里，让他身体里燃起了不可忽视的热意，腐蚀他的四肢百骸，令他的妖纹变得更明显了。
“嗯？你的妖力……”久世歪头，“你要突破？不愧是茨木，独身退治让你变得更强了吗？”
“啧，”红发大妖忽然起身离远了她几个身位，红发如同燃烧的火披在宽阔的背肌上，他侧头意味不明地睨了她一眼，“笨蛋——赶紧回去。”
“——はい、はい。”少女轻笑着走远。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珍贵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