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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焚天2021.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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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的胸脯被金戈洞穿的那刻,马的嘶鸣盖过了战场的哀嚎。那是我离他最近的一刻。
层层乌云包裹住浅蓝的天,雾色的黄沙笼罩视野。太过朦胧,依稀可见战旗无力的飘荡着。残破的,而又红色的。再往下,是密密麻麻的拥趸人间。地狱般的厮杀哀鸣,也在脑中“哄”的一声如雷绽放。
山雨欲来之势。
“王太子殿下,别来无恙。”
我回过神,正对上他的目光。
单左忽泛着兴奋的眼睛紧紧盯着我,饶有兴趣地观察我的反应。然而他想看到的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痛哭流涕的卑躬屈膝,也没有义正言辞的宁为玉碎。
这个结果,显然令他失望。一瞬紧蹙了眉,残忍的、毫不犹豫的将兵器抽身而出。动作太过流畅,并没有让我遭太多罪,只是疼了一下。
我感谢他的勤勉,也感谢他的果断。
保留了我作为一个千年王朝的王太子败落战场的体面。
淅淅沥沥的雨顺着视线落下,我听到鲜血浸入土地的声音,也听到万物生长的声音。
胜利的号角吹响。
一切尘埃落定,宣告结束。
有人在大笑,有人在哀嚎。
显然,这胜利并不属于我。
2.
我并不是一个坚忍的人,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大夏王朝屹立千年,浩气长存,强健的殷氏军队逐一击破北方的联盟小国,扣押回联盟首领的长子。
这一年,我被封为王太子。
联盟质子,说是质子,其实地位还不如奴隶,大家心里都清楚,只是自持身份,表面满不在乎。里子早坏透了,用各种恶毒的语言诅咒这个孩子。
起先,我也附和几句,时间久了,便麻木了。京都的人总是虚伪得可以。
待联盟质子抵京,满朝文武整装以待——倒不是多恭敬,多半是好奇,好奇这个骂了大半年的人,究竟长什么模样。
我也好奇,却不敢伸长脖子,只得端正目光,在心里长篇大论。大颗的热汗顺着两鬓和脖颈流下,酥麻瘙痒的感觉并没有击溃我的忍耐心。我依旧端正的站着。因为我知道,无数双眼睛睁盯紧了我这个位置。
肃穆的朝堂在空旷的宫殿里沉淀。我们都是尘埃,都将死于宇宙辉煌前。我神游天外,一时压抑的心也畅快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响,从远处而来的“客人”在士兵的押送下,终于得见于人。
稀里哗啦的铁链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咚”的一声,许是膝盖骨砸在地面。我心里啧啧。终于,在帝王一番慷慨淋漓的赦免与施恩下,大家这才放心地将目光望向这个传闻中的“质子”。
棕色的发,浅蓝的眼。嗯,是个五官深邃的典型外族人。
他屈辱的目光扫过无数人,也扫过我。更屈辱了。
显然,他没有忘记昨天的事——因为太过好奇,我偷溜进驿站,照着传闻的地址找到了他的房间,他再三摆手,解释自己只是个普通人,我也客套的道歉,又嘘寒问暖,为他买账,做足了虚与委蛇的派头。
事到如今,终于要暴露了?
我想扶额,表情有一瞬间的坍塌。
帝王威仪的声音也传来:“太子聪慧,想来对质子的安置已有了良策,如此有心,为父深感欣慰。”
这个男人将一本正经的脸对着我的时候,我就觉得大事不妙。果不其然,一个平地雷砸到了我的脸上。这时拒绝,显得我极度无能,又极度怯懦。臣子心里肯定是:连这招都接不住,不愧是传闻中的庸才。但是接受,又显得十分傲慢。臣子心里一定又是一顿国骂:你说什么不好要说这个,往地上撒把米,我家的鸡都比你叫的好。
看这朝堂,多少贤人,难道我的回答就比他们的好吗?
我谏言,王臣弹劾,已经成了死循环。
不过,我是一个平庸的人,并没有良策。我的父亲总是喜欢在言语上夸大我的才能。
我恭敬地行礼:“来者即是客,我泱泱大夏王朝,千年的美德即是好客,依照礼制,寻常使臣的规格便是京都皇家驿站,尚幽国太子远道而来,身份尊贵,年幼纯真,对我朝风土尚且不了解,不若趁此时机,在京建府,入国子监习我朝文字,以彰显我大夏风度。”
谁人不说一声好?我都把自己说哭了。这份零分答卷,怎能让人不落泪。
帝王一刹那升起的眉毛,在王后的注视下平息,牙间祭出两个字:“甚好。”
如此,便是真的甚好。
3.
我的地位并不稳固。这种不稳固不仅来源于帝王对母亲身后的强大家族的忌惮,也来源于我的平庸。帝王迟迟不立储,王臣的心思也活络,马上开始掂量更有期望的二王子。文武双全,人中龙凤,是所有人对他的评价。当然,也包括我。
幼时,我总是在为储君之位奔波,有一天,实在受不了这名师指导的高压力生活,便问母亲,为何往朝的嫡子一出生便有了王太子桂冠,而我却没有这份殊荣。
我记得那时的母亲还是很平静的,她说:“因为,你有一个羽翼渐丰的父亲,和一个生来尊贵的母亲。”
母亲出自殷氏,家族掌天下兵权。
她是个生来就痴迷武学的人,刀枪斧钺无一不精,哪怕赤手空拳,也称高手。一朝得见天颜,被赐婚给了当时孱弱无势力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帝王。这就像给一个垂死的人,下了一味猛药。猛药总是有个不良反应,这个不良反应能在即刻要了人的命,也能让人起死回生。起死回生倒不是不良反应,让人忌惮的是未知的不良反应。
我学了母亲武学的十之一二,便已经看破红尘。
如今下了朝堂,深觉这个王宫是个吃人的地方,只想连夜离开。母亲却告诉我,我们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帝王暗哨的眼睛下。
顷刻,我与母亲抱头痛哭。
原来我们的身份早已定了位,出局只能是死。
4.
尚幽府开府当日,我就去踢了馆。
门口那两座石狮子,无一不裂,动作之利落,力道之大,由此可见。
我甚至骂骂咧咧:“什么破狮子,这么弱也好意思叫狮子?我大夏京都工匠何在?工部士郎何在?”
众世家子弟皆拦着我说算了算了。他们并不打算把事情闹大引火烧身。
但这显然不是我第一次对着联盟质子闹事了,府邸主人心有灵犀,不出半刻便出门询问所谓何事。
其实也没什么事。
然后我和他扭打在一起,众人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只得劝架。劝着劝着,所有人都挂了彩,最后在宫门口罚站。
这一天,京都的风也是彩色的。
单左忽第一次笑出了声。
5.
起初,我并没有意识到事情会有转机。
直到联盟质子抵京,我夜探驿站,见到那个虚伪的孩子。我知道,那是和我一样身不由己的人。
不受宠爱的嫡子。
他们真是时代的眼泪凝成的悲剧。
我从不吝啬对天才的赞美:“传闻所言非虚,单家将才果然气度非凡。”
那双眼睛,是和母亲一样,有着血性痴狂和少年意气的。
他并不惊讶身份被挑明,只是似乎惊讶,今天的第一个来客是王太子。
一个不受宠爱的嫡子。
单左忽道:“幸会,不过某不才,只是个普通人,担不起将才之称。”
我顺着他的话,道了歉:“那可真是传闻害人。作为赔罪,你在京都的一切都将由我买单。当然,届时还请务必接收在下的赔礼。”
单左忽还问了一句:“什么赔礼?”
这句话极其符合他的年龄,又将谈判放到了明面上。
我并没有回答他。
而是留下了信物。
一个青玉。
6.
想来单左忽一定懂了。
他用这个玉佩威胁了我。他要学习很多,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没有机会可言。而我就是送上门的机会。
我想了三套说辞。
第一,事情败露,单左忽狼子野心,而我直呼救命,届时,我只是一个被威胁的庸才王太子,一个不得圣心的可怜虫,我将获得同情,以及加固的庸才头衔,和一份让贤诏书。从此潦草一生。
第二,事情没败露,单左忽却死于尚幽国内斗,我作为一个“照拂”他颇多的大夏朝王太子,将为他献上最诚挚的祝福与缅怀,最后死于异国暗杀。一个可有可无的王太子,还是有挑起两国战争的价值的。
第三,最优也最渺小的结果。事情没败露,单左忽成功夺权。那时,我定然拍板上场,与他决战到至死方休。
我仿佛已经看到了我的结局,无一不惨。
当然,我做的隐蔽,避开了帝王的暗哨,花了数余年,造了一座暗道。这座暗道成了我“授课”的必经之路。
我教他的极多,也极广。一个教的认真,一个学的认真,倒也愉快。
不过,白天尖嘴猴腮踹门骂娘,晚上兢兢业业传道授业的我,马上就精神萎靡。深恶痛疾这两幅面孔的自己,我抗拒吃药,以此来争取旷工的时间。
单左忽倒是多了几分笑容。这个孩子还小,这份笑容倒也纯真。
7.
母亲总是在等待。她身上的束缚太多,错付的热血也成了死寂的威仪。
她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被帝王杀死。
无论是用那种方式。
她说,所有的剑,都止于黑暗。
因为那些肮脏的手段,她不屑用。
我倒是无所谓,只要能和母亲离开,哪怕手上沾满脏污的鲜血,哪怕付出惨烈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所以,当我看到那个孩子一点一点长大的时候,那个疯狂的念头也一点一点变得迫切。
只有我知道,我多想带着这个和我一般压抑的孩子离开,一起逃离这座牢笼。
可是,我有一个爱我的母亲。
我不能独自离开。
我只能等待。
和母亲一起,在这座牢笼里。
今天,帝王的“课业”又更繁重了。可这,也只是我计划中的一环。
我是一个平庸的人。
平庸的人犯的错,比起“天才”犯的错,更容易让人接受。
8.
单左忽在出师的那一天离开了,跟着接应他的人,一步三回头,永远离开了京都。
我总是在这里,春夏秋冬成了不知所谓的无聊背景,日复一日的勾心斗角被我写在信中。
直到那一天。
我的母亲死于非命。
那是一个春光明媚的下午,帝王遇刺,王后为“爱”献身。
这个谎言在我赶来之后并没有揭穿。我沉默的,抱着母亲的尸体,回了东宫。她的身体埋在了与我一般大的梨树下。
这显然不合礼制。我很快被王臣的口水淹没了,但没有松口。这只是我与帝王明面上宣战的第一步。
时态变了,我意识到了。
暗斗已经满足不了他病态的自尊心。
我的父亲,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帝王。
他在等着我犯错。
然而他没有等到这一天。母亲烧尽的衣冠终于埋葬在皇陵。在最后一个殷家人死在战场的那一天,我被禁足东宫。
他并没有罢免我的头衔,显然是想看我为争夺权利而痛恨自己无能的痴狂。他没能如愿。
监禁时间长达十年。
我的平庸,没有拯救到任何人。
直至今日,我战死沙场,王朝败落。
走马观花的记忆戛然而止。
才蓦地生出几分悔意。
也许,那时多存一分恶念,便好了。
我如是想着,在这个荒诞的战场上,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