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予幸安》乔忘

46、 不卑不亢

　　苏昌希说，我真不知道你怎么在沟通，还是你话说得一点也不狠？这次，我和你一起去。
　　高珮无奈，从来不请一天假，哪怕生病了都坚持上班的苏昌希，竟然为了去见一见梅时予，在一个工作日请了一天假。
　　两个人招呼都没打，就走到了钱可文的病房。
　　梅时予正喂钱可文喝汤，一边喂一边埋怨，“你早点治多好？我真的是搞不懂你。”
　　钱可文笑起来，“我这不是怕给你添麻烦么？”
　　梅时予皱起眉头，“你少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我还不知道你？你是想留一部分别人给你的赔偿金打麻将吧。”
　　钱可文被戳穿，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嘿嘿笑了两声。
　　病房外的高珮和苏昌希面面相觑，两个人都皱了皱眉头。
　　等他们进去时，钱可文和梅时予同时愣住了。钱可文只觉得高珮看上去眼熟，毕竟只见过高珮一次。但梅时予很快便反应过来，过了五年了，苏幸安的爸爸妈妈看上去好像也没有多大的改变。
　　“这是······”钱可文显然觉得他们夫妻二人站在门外一脸肃杀的模样有些吓人，还在脑海里仔细搜索回忆着这两个人是谁，为何女的看上去面熟。
　　“你先休息吧，这是苏幸安的爸爸妈妈，我们出去一下。”苏幸安的家人已经知道了吗？是苏幸安亲口说的吗？自己一点准备也没有，太措手不及了。
　　“哦哦，是······苏幸安的？”钱可文一脸疑惑，难怪那个女人看着如此面熟，几年前说出那样过分的话的，可不就是那个女人么？
　　想到这里，钱可文的身子忽然坐直了，他们看上去神情就不是很友善，也没有打招呼，是什么意思？要找小予的麻烦吗？
　　“小予，他们要是······”
　　“没事的，妈。”
　　钱可文一怔，妈·····小予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喊自己了。
　　梅时予从容地站起身，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没有一丝波澜，越是这种时候，就越是不能让他们看出自己的心慌。毕竟，她们已经约好了，什么困难都要一起面对。
　　“你似乎知道我们想说什么？”苏昌希一出医院的大门，就有些迫不及待。
　　“叔叔，不管您要说什么，你们今天来找我，我们也应该坐在一个像样的地方好好聊聊，我们是不是该找个餐厅呢？那样更像样一点。”
　　苏昌希在心里想，这个孩子身上的气质，好像确实和当年已经不大一样了。
　　梅时予选了一家法式餐厅，氛围比较安静，适合谈话。三个人都只是象征性地把菜点上了，其实心里明白，谁也没心思真的吃东西。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苏昌希一双冷峻的眼睛，盯着梅时予，这种老干部式的作风，看来是工作给他留下的痕迹。
　　梅时予轻轻一笑，又有几分轻蔑，又不那么不礼貌，那是一个极其微妙的表情。“苏叔叔，我从来没有做过什么伤害苏幸安的事。”
　　听到梅时予这么说，苏昌希的脸色马上一沉，轻声嘀咕了一句，“恬不知耻。”
　　高珮开口了，“你让幸安要闹着和小万离婚，丫丫那么小就要没有完整的家庭，这难道就不是伤害吗？”
　　梅时予压制住心中所有的委屈和怒火，表面上平静得有些冷漠。想到五年前的自己，面对他们时不住微笑，希望讨他们的欢心，心里就一阵阵难过。
　　那副冷漠的模样，和苏幸安真像。
　　“叔叔，阿姨，今天你们来找我，我想你们是希望好好谈一下。今天的我，和以前的我已经不一样了，难道你们还要用五年前难为我妈妈的语气，和我谈话吗？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们又还有什么聊天的余地呢？”梅时予脸上又浮现出一抹轻佻又嘲讽的笑容，不得不说，那笑容瘆到了苏昌希和高珮的心里。
　　没错，五年后的梅时予，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愣头青了，不再是当年那个除了满脑子鬼机灵什么底气也没有的傻姑娘。现在的她，已经没那么好糊弄了。
　　苏昌希看着她的时候，忽然感觉自己有些老了，有些力不从心，无论是气场上，还是心态上。他已经没办法像当年那样，一个不怒自威的神情就吓得她瑟瑟发抖了。
　　她变了。五官还是那样，身材也没有改变，时间在她身上留下的，除了更加成熟的模样，更加自信的谈吐，似乎没有从她身上掠夺走什么。想到这里，苏昌希心里感到一丝悲凉。这就是苏幸安一直都忘不了的人吗？哪怕孩子都生下来了，结婚五年多了，心里还是放不下的那个人吗？
　　苏昌希的态度缓和了一些。“我知道，你已经不是以前我们认识的你了，梅小姐。”
　　梅时予心里还是忍不住一抽搐。梅小姐，他是这么称呼自己的。她清楚地记得，以前无论自己在他面前表现得多乖，对苏幸安多好，他仍会那样描述自己：哦，就是那个总来家里找你的丫头。他从来记不住她的名字，甚至想不起来她完完整整的样貌。在他眼里，她的家庭，她的学历，她的见解，一切都无需让他多加留意。
　　“我们今天来，只是想让你想清楚。苏幸安是我们的女儿，她有多倔我们知道。我和她妈妈在来之前，都还不敢相信这么荒谬的事是真的。”
　　苏昌希喝了一口桌子上的水，面前的餐前小点丝毫未动。
　　“她是有家庭有女儿的人。或许当年是我们伤害了你们家，伤害了你的自尊。”
　　梅时予轻轻笑了笑，苏昌希能到他今天的位子，看来确实有自己的一套，知道怎么根据对手信息的变化去谈判。
　　“但是你要想清楚。我们不希望我们的外孙女受一点点伤害。和你在一起，梅小姐，我想不出幸安能有任何好处。她会被指指点点，丫丫会抬不起头来。你得承认，以我的见闻，我知道国外确实有很多这种事。但是，你们在中国。我想中国怎样，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和幸安在一起，或许一辈子都不可能有名正言顺的一天。更何况，我和她的妈妈也不会祝福你们。”
　　梅时予静静地听着，高珮也说了很多她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的话。
　　“你在夏陆发展得很不错，这么年轻没有背景，也确实很不容易。”
　　高珮的话也字字带针，表面上是关心和表扬，实则在暗示自己，自己的出生在他们看来该有多么不入眼。
　　“在你们看来，我和苏幸安有很多很多条不能在一起的理由。我只想问问你们，这么多年了，苏幸安真的开心过吗？”
　　苏昌希的脸色都阴沉下去了，显得格外不高兴。
　　高珮回想到苏幸安结婚的那天，那种无所谓的眼神，心里还是忍不住地疼。当年拆散她们，只是为了让苏幸安幸福。可是苏幸安这些年，真的幸福吗？
　　在外人看来，苏幸安的老公帅气多金，女儿可爱活泼又健康，这种家庭难道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家庭吗？可高珮很少看到苏幸安笑了，即使有，也是淡淡的。她像是一直都在忍耐着什么。所以再苦再累，她也不会说，不会埋怨。
　　高珮从来没有听苏幸安说过一次万航的坏话，从来没有一次。哪怕一句抱怨也没有。从侧面想想，难道不是因为没有感情吗？因此把一切万航的不好，都当做对自己最深沉的惩罚。
　　“她从来没有真的开心。她从小到大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反正她什么也不缺。唯一她坚持的事情被否定后，她又活成了你们想要的样子。她的事业不被尊重，她的付出也没有被重视。你们真的忍心她这样一直过下去吗？”
　　苏昌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咳了咳，希望高珮能配合他一些，不能让梅时予这种歪理论占据先锋。
　　但高珮却陷入了沉默。梅时予的话，在她耳边萦绕。她的嘴巴紧紧往下抿着，眉头皱成一团，眼睛也直直地盯着桌子上的菜。
　　“胡扯。这就是你的理论吗？”苏昌希觉得，自己似乎并不愿意和她理论什么，反正他是绝对不会同意苏幸安和她在一起的。
　　“如果你执意要和苏幸安这样，我们就只当没有苏幸安这个女儿的，她从此也不必再来见我们。”
　　“叔叔，我和幸安已经说好了，我们会一起去夏陆生活。可能您以后能见到她的次数确实不多了，不过您放心，我一定会把她照顾得很好。”梅时予微笑着看着苏昌希。
　　苏昌希的脸色难看极了，他把餐布从身上掀起来，站起身，狠狠往沙发上一扔，“我们走，看来是没什么好聊的了。”
　　高珮这才意识到，自己和丈夫好像彻底输了。苏幸安的心都在她的身上，他们又怎么会有胜算呢？她们再也不像以前了，高珮觉得她们这次似乎拧成了一股绳，猜疑和所谓的自尊，都已经不再能难得倒她们。
　　她的心里，忽然像松了口气那样，对着梅时予礼貌地笑了笑，起身跟上了已经走得有些远的苏昌希。
　　梅时予从落地窗，看到了他们远去的背影。那一刻，有些心酸。所谓的胜利者，在胜利的时候，心原来是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