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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算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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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宫这三年,与我有关的不过就三个人,一是夜华、二是素锦、三是奈奈。哦,如今还要再加一个,手里正抱着的、刚被我生出来的团子。
命中注定,我飞升上神的劫难它是个情劫,夜华就是那个造劫的人。他既负责造劫,那我须怪不着他薄情寡义。情劫嘛,不将一腔错付的真心践踏蹂躏个百八十回的,怎么助人勘破情关呀?
做素素时,我心心念念地以为自己与他对着东荒大泽拜祭了四海八荒,从此便是生死不离、祸福与共的鹣鲽夫妻。但他是天族太子,当知这仙凡之别何止云泥,哪怕正伤着素锦别嫁的情,也万万不会恋上一介凡人。可他竟肯与我拜了天地,大约是因着那甚么金倪兽的甚么恩情,我却记不大清。这一拜,于他而言,大约等于我还是狐狸崽子时与一帮穿着开裆裤的狐朋狗友们玩儿的那一类“老鹰抓小鸡、捕快抓小偷、新郎新娘拜天地”的游戏。我把游戏当了真,还要怨陪我玩游戏的人不肯认真,这就是我的不好了。
再者,他如今不过五万岁出头,我五万岁却是在做什么来着?还不是跟着我四哥双双在外胡混,打着折颜上神的名号将那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给祸害了个遍。最后被担心我顽劣过头、难觅夫家的阿娘央了折颜上神将我送去昆仑虚学艺,拜在墨渊上神门下。想着若能收收性子消消顽心固然好,但若实在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那好歹也要练就一双打遍夫家无敌手的拳头,嫁人后才不至于被上头的公公婆婆、左右的叔伯兄弟、前后的姑嫂妯娌、下头的管事婆子们给欺负了去。
我跟着墨渊上神“修炼”了两万年,混没半点长进,于仙术道法一途的造诣,不在那二五眼以上、不在那二五眼以下、正正好好就在那二五眼上。连自己个儿受天劫的日子都算不出来,若非师父逆天而为强行替我挡了,我早早儿的就身死道消、化作劫灰散落于八荒六合之间了。经此一事,我总算是晓得要努力用心练功、将来孝敬师父了。结果又逢擎苍逆反、天翼开战,师父为了平息毁天灭地的红莲业火,以三魂七魄生祭了东皇钟,魂飞魄散。
子欲养、亲不待,真真是肝肠寸断、痛彻心肺。但我觉着师父临去前既说了要我们等他,那他便一定会回来,我们师兄弟几个安心等着就是。岂料天族的甚么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不肯消停地轮番折腾,非要把师父的仙体弄到天族圣地无妄海下葬,一副不把师父埋进土里就誓不罢休的混账模样。没奈何,我只好设计灌醉上头的十六个师兄,连夜带着师父的仙体回了青丘狐狸洞,一藏就是七万年。每日里钻研道法、打坐练功,只盼着师父醒来后能夸我一句“小十七,长进啦”。
所以说,我虽已活了十四万年,但论起认真活、用心活,却是打七万年前师父替我挡劫的那一日起。但总不好意思让五万岁的夜华也将我当作七万岁的同辈人罢。论辈分,他当尊我一声姑姑;论年纪,他喊我一声老祖宗也不为过。对着一个小了我九万岁的后生晚辈,我要如何斥责他无情无义负心薄幸?这也忒离谱了些。
再说素锦。其实,我活了这么些个年头,一向偏爱小仙机警灵敏的,但是机警灵敏得过了头,我就不大喜欢了。在天君、夜华和素锦这一段不可说的三角关系里头,我糊里糊涂地被拉了进去、莫名其妙地成了第四个角儿。
要我说,人家唐玄宗李隆基夺了寿王李瑁的杨氏玉环,生生将儿媳妇变作了媳妇儿,好好歹歹还补偿给李瑁一个韦氏某某呢。这天君老儿倒是好,横了刀夺了爱,竟然没有下文了,忒不地道。虽然李瑁之于李隆基是个儿子,夜华之于天君只是个孙子,但也不应该差别这么大呀?听说这四海八荒近两万年的战事,都是有太子殿下出马才能所向披靡,天君老儿倒不怕这能干的孙子与他离心离德?
咳咳,扯远了,拉回来说素锦。这两男争一女的戏码,凡间的话本子上多得是,十本里头有八本说的都是它。这里头的关键在于被争的那个女人,也就是素锦。若她与夜华两情相悦,但不幸被天君截了胡,咳咳,只需小心周旋,待这一任天君归了混沌、夜华继任大宝的时候,自可得尝所愿。嫁了爷爷嫁孙子的女人我虽没听说过,但嫁了老子嫁儿子的女人却不是没有,鼎鼎大名的则天皇帝武媚娘啊!若她与天君实是心心相印,这都已经是天妃了,还折腾什么?莫非肖想天后之位,但也要考虑实际情况啊,她那点子微末道行,哪里顶得住八十一道荒火、九道天雷?总而言之,这出戏里,关键的角儿是她不是我,我不过是个半路插进来的小角色。她却偏偏与我这个十八线小配角过不去,诳我眼睛不说,还想诳着我跳了诛仙台,这是吃错了甚么药?
诛仙台上那一回,我若真是嫉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要将她推落台下害她性命,那是蓄意谋杀,以命赔命绝是正理。哪怕她并未丧命,但终究坏了双目,判我剜了双眼赔给她,也算量刑适当。然则我并未推她,却是她自己拉扯一番后原地转体一周半扑上诛仙台的。被判上诛仙台的神仙们还知道闭着眼睛往下跳呢,她却睁着眼睛往上扑。那台下有十万法器的刀兵戾气在,似她这般睁着眼睛扑上去,她不瞎谁瞎?说一千道一万,我既不曾对她动过杀念,那么谋杀罪名便不成立;至于她瞎了眼睛,乃是自作孽,与我没有半分一厘的干系。做什么要剜了我的眼睛装进她的眼眶里去?!
再有,历来审案都讲究一个原告被告当堂对质,我却是从头到尾不曾上过公堂的,也没个什么人来录我的口供。哦,夜华倒是来了,可他是在一审结案以后过来的。听了我的证词后,他也没去申请个甚么二审三审,就直接动手摘了我的眼睛。调查取证这般疏漏,审理判案又这般草率,搁凡间的戏折子里头,那是妥妥的昏官酷吏草菅人命,是要被监察御史巡按御史等等的青天大老爷请出尚方宝剑来砍了脑袋的!不过似乎这案子是天君判的,那大概没甚么人能请出个甚么来砍了天君的脑袋。一审虽已结案,但我必须得申请二审三审。虽然主审还是天君,但做错了事情要改,判错了案子也得改呀,过而改之善莫大焉哪!我的眼睛被那素锦诳去装进了她的眼眶子里,总要剜出来还我才算说得过去。
至于那素锦还诳我说跳了诛仙台便能回到东荒俊疾山,委实地心存不良。诛仙台连神仙的修行都能诛个干净,何况区区凡人?一介凡人打诛仙台上跳下去,那是妥妥的魂飞魄散哪,连投胎转世都省了。而我彼时恰是个凡人,这才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蓄意谋杀呀。
天宫三年,孤寂冷漠、处处白眼,只一个老实巴交的奈奈掏心掏肺地待我好。但此番临产,我却险些害了她的性命。若非疼得迷糊松了手,让她脱身出去寻人求救,劫雷之下,她焉有命在?!
还有团子。虽说我青丘民风淳朴,未婚的娘亲抱着初生的崽子回家不算大事。但手里这个团子,它却不是个普通的崽子。看看这洗梧宫废墟之上盘旋翻飞的七十二只五彩鸟吧。典籍有载,我师父墨渊,还有那太子夜华降生时,皆有七十二只五彩鸟绕梁飞舞了八十一日。前者是掌乐司战的父神嫡子,后者是举世皆知的天族储君。如此看来,这团子也是上天定下来的君位继承人了,天君老儿是决计不肯让我将他带回青丘当狐狸崽子养的。
夜华、素锦、奈奈、团子,我得订好底线,方可进二退一,与天君老儿好生周旋周旋。
正想着,只见一片氤氲仙气自东南方向漫卷而来。很好、很好,天君、东华、太子以及四海八荒一众有头有脸的神仙都到了。也是,今日太子加冕授印,这些人本就在瑶池济济一堂。
先头那飞升上仙的劫雷不算稀奇,但有阶有品的神仙们都在饮宴,到底是哪路仙家渡劫飞仙很是值得探问探问、八卦八卦。
但后头紧接着飞升上神的劫雷就稀罕了,这八荒六合之间,上神阶品的仙家可是扳扳手指就能数得清。不赶过来看一看渡劫成神的现场,下一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我身上的衣服俱是血污,地上的那些也脏兮兮的穿不得了。没奈何,只得掐了个诀,将我的一身皮毛化成一件大氅,披在身上,当风而立。
天君,呵呵,天君,咱们今儿个好好的理一理欠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