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殇歌 • 雪逝无声》晏兰于是

5、五、应是归时未见归

　　卷一

　　天上烈炎,地上流火。一朵刺白的焰火在城门上空越绽越开……

　　七月的苍术城杀气盈野，大寅的勇士们在蓝军又一拨的反扑中，早已透尽体力，一个个支着刀咬牙支撑，四肢已虚软得如飘云端。若非七日前护国府的大公子率领江湖义士及时赶至增援，恐怕此时他们的尸首已腐烂得模糊。三千勇士皆是在诸侯混战中侥幸生存下来的青年，眼见乡亲在蓝雪国的战火屠城中惨死。可以说，每个人都和诸侯国尤其是蓝雪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所以对有着再造之恩的朝廷是绝对的效忠。为了不暴露行藏，他们在暗无天日的刑部大牢，一呆就是三年。其中的艰苦和孤寂又岂是常人可以体会。当耐心磨得就似一张窗纸一捅即破，终于到了重见天日的这天。
　　战场上的形势在他们占了三个时辰上风的情况下，开始大逆转。蓝雪这次对苍术城不惜血本，不仅沧京、盂町的军队倾巢而出，连一直驻守幽州的逍遥门三护法追风也远来驰援。面对潮汐般涌来的军队，终于有人支撑不住，一人斗志被击溃，就如一片生铁被剌开一条口子，稍加外力就再能将它撕得支离。
　　他们在围军蜂窝一样的箭头下，舔着焦苦的嘴唇就要拔刀引颈,其时狂风大作，低垂的瓦灰天幕中，出现了一道亮丽的流云，不，那是真正的潮汐，一拨涌着一拨，跳动着，沸滚着，奔腾而来，那一刻，如光阴流转、四季更迭，铁桶一般的围军在这璀璨的光影中，一时间全失了意志与方向，如梦游一般不知所措，连跨下战马也是出奇的安静，如暴风雨下的浮舟，无声无息便进入了下一世的轮回。内围的蓝军顿时惊恐万分，他们的尊主正是幻术的集大成者，他们曾亲眼目睹其睥睨天下的威力。当即七零八落，在渐渐转淡的云彩下低伏着身躯，狼狈而逃。
　　千家绝学“千里碧波剑”，已被这年轻公子练至了最高境界“幻海潮声语”，于无声息便可剥夺对手性命。其威力自是惊人，但反噬的力量也是巨大，当轻烟袅袅散开，打头的年轻人当即支着剑倒下。
　　原来他们并没有被放弃，所余一千勇士血液再次沸腾。个个眼中充着血，随时准备再做最后一次的搏杀。但朝廷援军迟迟不到，虽有荀将军的公子坐阵，面对越发残酷的局面，也越发有种强弩之末的疲惫。
　　当是时，一朵刺白的焰火在城门上空越绽越开，高立在城楼上的白衣公子突然不见了踪影。一支军队从小径处杀出，他们终于在坚持了七日后，见到了身着不同颜色兵服的军队……

　　卷二

　　江水如碧，波涛浩淼。天空万里无云，蓝得空透又忧伤。
　　“此行关系重大！你与儿子万事小心！”
　　红衣妇人持剑告别殷殷相嘱的丈夫，“快回去吧！只要再坚持两日,大寅便是另一番局面！”
　　白衣公子扶母亲上船，与父亲挥别。见丈夫依然满眼的担心，妇人开口安慰道：“你放心吧！即使失败，他也不会下杀手！”
　　“羽凤！”荀振扬满脸凝重之色，执着手问道：“你，可有迟疑亦或不忍心？”
　　小船已经开动了，风姿依旧的千羽凤举止间自有一派清华，碎发飘飞在空中，其气质之高绝一如当年初见。
　　她抿着嘴唇，坚决地道：“没有！”

　　卷三

　　当苍术城内打得不可开交之时，蓝雪国主正一派怡然地坐在逍遥山的味水轩与爱妻下棋。
　　棋盘上，寥寥无几的黑子已被白子包围，女子淡淡地道：“你要输了！”
　　蓝雪城一笑，放下手中的酒杯，拈着一枚黑子，道：“兵法云，内间者，因其官人而用之；反间者，因其敌间而用之！可知，一场重大的战事，或许一个间者便是重大的契机，局面扭转得面目全非——”
　　“啪”地一声，棋子落定，抬眼看着对面女子倏然变色的脸，嘴角张扬起深意的笑。
　　清绝站起身，道：“看来，凡事都在你掌握之中！”
　　蓝雪城摇头，又拿起一颗棋子，道：“不，使间是历史上最卑鄙的伎俩，也是最行之有效的。被算计者也许至死都不明白他的死是人力所为，而非天命。古往今来,多少王侯将相，成也斯、败也斯。大概无人不对间者深恶痛绝。但是……”
　　“但是什么？”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晶亮而凌厉，“美人计除外！”白皙修长的手指轻动，手中棋子“嗖”地一声飞射了出去。
　　瀑布旁的丛林里，随之传来异样的响动。

　　清绝淡淡地摇摇头，顺着流水漫不经心地望上去，却蓦地转过身站了起来。怎么可能？那一刻的难以置信、疑惑与惊喜让她原本静如止水的眼睛霎时涌动得如暴风雨下的海潮。
　　几步之外俊美的男子亦是怔怔地望着她，那一瞬间，如过了一千年。她颈下灿若明霞的东西一时间让他五味杂陈。她当真一直戴着临走之前他还给她的那块玉锁片，这定过他们情的信物，代表着什么？这一刻，他是该欣喜还是该哭泣。
　　望着眼前这对咫尺天涯的恋人，蓝雪城深蓝色的眸子里闪着一层朦胧的光，挑起嘴角轻轻笑了，上前将妻子揽在怀里，怀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优雅，笑道：“荀夫人，多年不见，您老人家老来不正经，学会听墙根了？”

　　千羽凤垂下眼皮笑了笑，并未气恼，与荀枫并肩走至轩榭下，笑道：“国主好生自在，外面战火交加，倒有逸致在此赏花下棋！”
　　“托夫人的福了！夫人与公子不与将军前方督战，千里而来令在下受宠若惊了！夫人别来无恙？”
　　“无恙？这些年来你肆无忌惮，死在蓝军铁蹄下的生灵能将你的磬飏宫填满了。无恙，无恙得很呢！”
　　蓝雪城淡淡一笑，满脸的揶揄：“自古王侯将相哪个不是踩着人头骨一步步爬上来的。老人家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荀将军战场常胜，手下断送的性命可数得过来？您老躺在他身边，何曾觉得恐惧？”
　　“你——”
　　未理会她被激起的怒气，他将清绝拉至一边，将门让开，笑道：“夫人与公子远来是客！进来坐坐喝杯茶！”
　　荀枫这才低头示礼，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犹豫一刻，才低声叫道：“大哥！”
　　蓝雪城一怔，还未做出反应。身旁的千羽凤却已沉不住气，大声道：“蓝雪城，今日我们是为苍术城而来。你若下令退兵便罢，不然，别怪我们无情！”
　　蓝雪城爆出一声狂笑，道：“无情？真令人伤心呢！你们能够绕过守卫直接深入我磬飏宫腹地，算你们本事。不过，直捣黄龙擒贼王，凭你们老弱妇孺，蓝某还不看在眼里！”
　　“你休要狂妄……”
　　“荀夫人！坐下与蓝某喝杯茶就这么难吗？”
　　“好！”千羽凤呼之欲出的最后底牌被他硬硬地堵了回去。

　　已是七月天气，外面烈日炎炎，但在这群瀑之间的水轩，却令她从头到尾觉得寒凉。千羽凤与荀枫坐下，蓝雪城亲自为他们斟茶。扫着暌违多年的母亲与兄弟，他眼睛里的光芒有些令人捉摸不透，上扬的嘴角也有些勉强：“以前，我是多么殷切地渴望能与诸位同桌喝茶，可大家都不肯给我机会。今日算是实现了，却远没有想象的美好。看来无论什么东西，求而不能，方弥足珍贵……”
　　千羽凤有些尴尬，担心着战场上的局势，又担心着眼前的局势。算时间，应该到了！她搓了搓冰凉的指尖，口里有些焦苦，桌前的青瓷茶杯里冒着沁人的幽香水汽，明知里面不可能有毒，她还是谨慎地不肯拿起。蓝雪城在耳边的话，也一句都没听进心里。直到，看他站起，她的心一跳，眼神开始闪烁不定。
　　蓝雪城拨弄着琴弦，笑道：“你们知道吗？家父生前是个极其风雅之人。对我们的训练也是极为严苛。我们这批最优秀的杀手，不仅杀人艺术精湛，琴棋诗书画，也是无一不精。今日，有些技痒，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奉与诸位一段琴音。希望夫人能赏脸用心倾听。”

　　琴音响起，幽雅凄迷，和着琴音,他低声诵道：“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瓶之罄矣，维罍之耻。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南山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榖，我独何害……”

　　这段《诗经·蓼莪》抒发了失去双亲的孝子心中的孤苦无依和不能终养父母至深的遗憾，由他诵来更加沉痛悲怆、凄酸苦涩，那低沉阴郁的声音每一个字都似长了翅膀，携着蛊惑的力量、带着压抑的痛苦如洄风般呼啸而来，每个人的脸色都瞬间黯然，灵魂一脚踏入记忆的河流，在一生中至痛至伤的回忆里越旋越深。
　　没有人知道千羽凤此刻的手攥得有多紧，煞白的指节和紫蓝的血管暴凸着，一如内心深处最沉重的怨恨。面对那双幽蓝的眼睛，排斥与痛恨，已经成了一种本能，深深地溶于生命，即使终结也无法改变！即使是自己亲生的孩子，明知他的无辜，明知他对亲情的渴望是那么纯粹。女人一旦恨起来，是没有天理可讲的。
　　刺白的闪电劈啪一声打穿如注的雨幕，瞬间将昏暗的房间照亮。脸色惨白的女子躺在床上，气若游丝，泪水滂沱，头发散在枕边，益发彰显脸色的苍白。立在身边的老者面色凝重，一字一句地安慰着。女子似突然间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腾地一下坐起，双手狠狠捶打着腹部，疯狂地叫喊：“爹爹，为什么救我，我不要这个孩子！为什么没打掉，为什么？你还不如让我死了！”她用力地蹬着被子，拿头撞着墙，似一头发了疯的母兽。任身旁的老者和丫鬟怎么拉也拉不住。房门哗啦一声开了，剑眉星目的年轻男子飞了进来，上前一把抱住她，低声泣道：“凤儿，把他生下来吧！凤儿，我不再介意！别再折磨自己了！这不是你的错！”
　　荀枫忆起送清绝出嫁的前夜。院里的暮颜花开了，洁白的小花萦绕着青绿的藤蔓，芬芳错杂，散发着清澈的香气，落在她的肩头，沁在他的心里。从怀里掏出那莹润洁白的物什，双手捧还：“这块玉锁是你的随身之物，如今我已不配拥有！”
　　清绝回到了当年的影月宫，白发黑衣的司命大人直直地立在祭坛下，风吹拂着银线般的发，说不出的疲倦与萧索。背对着跪在地下决然要走的她，幽幽地道：“我将你从小养到大，十八年的恩情抵不上那个男人的一句鬼话？”
　　他的手指轻拢慢捻，多年来的委屈和怨恨借着琴弦与悲声含蓄又热烈地表达，那蓝色的眼中闪着旋涡般的萧涩，沧桑哀靡，心里那些明明暗暗的伤痕，惟有母亲温柔的双手才能抚平和愈合。思及深处，他心中一恸，冰封多年的眼睛竟开始慢慢模糊。他一失神，手下连连拨错音，连他都难以想象，如此粗陋的音律竟出于自己之手，之后他的双手再不受控制地一错到底。
　　呵，到了这个时候，终于明白了！麻木正从指间往全身蔓延，他一切眉，一滴泪水啪地一声打在琴木上。
　　他抬起头来，目光里萦绕着最最深沉的绝望，盯着几步之外的妻子，她正下意识地摸着颈下的玉锁，一刹那间冰蓝的眼神竟显得有些浑浊，连舌头都开始不听使唤。自己挖心掏肺的真心，到头来，还是要死在他生平唯一至爱的两个女人手里。这样绝硬的心肠，这时候他不得不甘拜下风。
　　突然而至的静寂令千羽凤从恍惚中惊醒，她霍然而起，“蓝雪城，你的死期到了！”
　　清绝望着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心割裂般地疼，那孩子似的哀戚，终于，让她慢慢地、慢慢地变了颜色。
　　“恭喜你了！千羽凤，杀我，你终于找到了心安理得的理由！”他含糊地说着，声音低沉而沙哑，恍惚的眼猛然一亮，面前的女子正摇摇欲坠，难道？他拖着僵硬的身体扑了上去，在她倒地之前及时将她接在怀里。
　　“香慢”！是香慢！这本从苗疆传出的慢药，初期为皇室用来对付不听话的妃子。后来，经唐门改进，便成了最可怕的慢性毒药！无色无味，毒发时，却已无救！身死之后，尸身硬如磐石。然而，中毒者若内力深厚，及时运功逼毒，挨过心脏暂时休克的痛苦，难保不有一线生机。呵，他蓝雪城纵是身负波斯明教与中原正邪两派的绝顶武学，今日也是在劫难逃。当初千羽凤怀他时服过一次堕胎药，他侥幸不死，所以先天不足，天生便有心疾。以他天生羸弱的心脏无论如何也是撑不住的。
　　一直沉默的荀枫轻轻地双膝跪地，终于开口道：“对不起，清绝！我在玉锁片里下了香慢！”
　　清绝伏在雪城怀里，黑亮的眼，幽深似一眼望不穿的古井。身为毒中高手，她自然知晓，只有将玉锁片在香慢毒中浸足百日，毒性方能完全沁入玉质，与洁白无瑕的美玉浑若天成。原来，他早就预备了这步棋。原来，自己一片真金足赤的痴心，竟也似颈下无瑕美玉般，被人以毒摧之。
　　她直到今日才明白，直到此刻才深深了解身下的丈夫心中的怨怼和绝望，心里没有悲伤，第一次如此释然地努力抱着他，似大海上漂流的浮木，横流毕生终在消沉之前碰到一起。即使短暂，也是一生的守护。所有的希望、快乐、苦闷、委屈，都随着慢慢从身体中抽离的神智，一点点地化为虚无，烟消云散。
　　蓝雪城的视线也渐渐地在模糊，眼前伫立的两个人影，忽而远，忽而近。身体只剩下轻微的触觉，稍纵即逝。终是不甘心，拼命动着僵硬的口舌，那句在心里憋了太久的话便慢慢而出：“看在我要死了的份上，告诉我实话，来到人世二十八年，你可曾将我视为自己的儿子。哪怕，只有一天？”
　　舌头再也动不得一丝一毫，眼前似泼墨的宣纸染成一片，昔日流光溢彩的蓝色眸子，此刻蒙尘的钻石，渐渐黯淡了光彩。失去意识之前，他似乎看到了母亲点了点头，好象也是在摇头，拼了命也终是看不清。不过，不管是点头还是摇头，一切都不再重要！

　　他再也听不到，自是也感觉不到，他的母亲站在几步开外，俯视着他安静的睡颜，很久，很久，她终于走上来，俯身抱起了他，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抚摸着他的脸颊，他蓬蓬的短发，一滴泪落到他的脸上，她把他的头抱在怀里，俯下头附在他的耳边，低声地说：“安静地去吧，记得来生要找个爱你的娘亲！我唯一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