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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四面边声连角起 ...

  •   卷一

      “将军,蓝雪军卷土重来,从盂町进发,即将兵临苍术城下!”
      六月,正午的阳光灼痛人的眼,士兵跌跌撞撞地冲进护国府,正伏案研究战术的荀、沈两位大人同时抬头,却都是出奇的平静。荀振扬叹气道:“终于到了这一日了!”一旁矍铄瘦削的老人点点头,道:“三千死士三年未见天日,终于到了崭露锋芒的一日!”

      当蓝雪军行进苍术城下之时,城门早已大开。一路未遇任何抵抗,完胜得有些诡异。城内惶惶不可终日的百姓早已跪在道旁,欢呼亲迎敌军入城。而苍术太守早于前夜被人缢死家中。在普通百姓心中,哪里讲什么报国之志、殉国节操?他们只想平平凡凡、安安稳稳地过活,谁坐天下、谁为君王,对他们而言没什么不同。一样的苛捐杂税,一样的压迫轻视,与其奋起反抗做无谓的牺牲,倒不如垂首认命,保得一生太平。
      十万蓝军的统帅、逍遥门座下四护法擎天刚刚将左臂举起做了个胜利的手势,往幽州的信号箭还未发出,四面突然杀声迭起。一批批的士兵,赤膊上身,手举长刀,脸色苍白似刚从地狱冒上来。那张年轻的脸喜色未褪,便惊得从受惊的马上掉下来。
      那些人赤膊的胸肌上用火漆刷着赤红的“寅”字,舞着战刀蹿上来,见着蓝服的兵就砍,状态之疯狂、出手之狠辣,前所未见。受过严格训练的蓝军自出师以来未遇如此剽悍的反击。一时间只见血泉飞涌,毫无防备的蓝军甚至来不及拔刀,头颅便骨碌一声滚在马蹄下。

      “真没想到!荀沈居然藏着这一手!”蓝雪城负手立在逍遥山的峭崖上,衣裾舞在风中如涌动不息的浮云。
      “恐怕不只这一手!荀振扬至今未露面。据珠洲细作来报,驻守在皇朝各方的军队老皇帝不敢调。那就只余皇家内卫军与荀振扬手中的五万兵马可用。至于那三千凭空冒出来的,怕是荀枫笼络的江湖力量,他们居然不买逍遥门的账,以后,有他们好看!”
      蓝雪城飞快地扫了溪泓映一眼,缓缓道:“看来,是要出狠招了!你去传令逐浪和擘宇,让他们率军前去增援擎天!不必有后顾之忧,率领人马依次进城滚车轮!别说三千人,就是鬼也让他再死一次!”
      “是!”溪泓映单膝一叩,转身离去。

      卷二

      “蓝雪城——”

      回头见她苍白着脸盯着自己,他勾起嘴角轻轻笑了:“怎么?清绝,谁惹到你了?我还以为你忘记我的名字了!”
      “为什么还要打苍术?我算什么,我的牺牲就毫无价值吗?”
      “牺牲?”他的眉头倏然一紧,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顺到耳后,笑道:“我也没有办法!千羽凤不会放过我,他们早已动手了。时至今日,我已骑虎难下!”
      水清绝冷笑一声:“这就是男人掩饰野心的借口?说出这样的言辞你是否觉得虚伪?把自己说得如此委屈,那你的侵略和野心就名正言顺了?”
      蓝雪城依然淡淡地笑着,转身望着远山迷梦般的云海,沉声道:“你说的没错!坐拥天下是每个男人的梦想。当初我生无可恋,我想报复,让他们难堪、让他们痛苦,让千羽凤跪在我的脚下认错!而达到这目的唯一的方法就是颠覆他们世代守护的王朝!可是,有了你,我真的想放弃了,我觉得很累,也很怕,不是怕丢了性命,而是怕失了你!但是,没有办法,我已经成了大寅的祸害,他们容不下我!”
      她凝视着他回头望来的眼神,那蓝色的眸子,大海一样的颜色,大海一样的深情,终于忍不住:“荀夫人,毕竟是你的母亲!”
      他脸色一沉,换了别人胆敢当面触他的逆鳞,早就死得难看。可对着她,他只能压抑着心里尖锐的疼,脸上苦涩地笑,点头道:“没错!千羽凤是我的母亲!可她从未把我当作自己的孩子!你也曾亲眼目睹,她跟别人一样地伤害我、侮辱我,甚至几次三番致我于死地。清绝,我的痛苦你可能理解?即使生我非她所愿,也不能狠到这个份上!与她相比,我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
      清绝一震,心里不可抑制地疼。不错,她曾亲眼目睹他为了让母亲接受所做的一切努力。在黑暗荆棘中摸索的杀手突然触到了一抹阳光,虽然很刺眼,可他还是殷切地去追寻那轻微的温暖,即使为此伤了眼。结果,这向往被自己至亲的人亲手摧毁。这种生不如死的绝望,常人无法接受,常人无法体验。
      莫名的,对他多了一丝怜惜之外的东西。看着他迎在风中乱颤的短发,她忍不住上前,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蓦地,蓝雪城一个颤栗,回转身紧紧抱住她,似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两个同病相怜的弃儿,两颗苦待抚慰与温暖的心,隔着冰凉互相给予对方以支撑……

      卷三

      华灯初上,朝阳宫一如往日的灯火煌煌。即使千里之外战况危急,无数江湖义士、热血报国的兵士正与源源涌来的敌方进行着殊死鏖战。战争的乌烟瘴气、鲜血腥膻,皇宫的锦歌曼舞、香烟脂粉,两者依然似毫无牵连的两般世界,惨烈与奢靡,互不相干地上演。

      乾安殿
      女子颤抖着手就着灰暗的灯光,在黄纹锦缎上奋笔疾书:“念苍术式威,西、北、东三方驻军,任卿调遣。另三万皇家卫队亦交于卿手。勿负朕托,钦此。” 墨迹未干,女子便匆匆一卷,沉声叫道:“刘公公!”门外候着的宦官恭敬地推门进来。“你连夜出宫将这圣旨与虎符送入护国府。记住,要亲手交于荀将军!落入歹人之手,可是万死难赎!”
      “娘娘放心!老奴知道利害!”说完,将那黄卷塞入怀中,匆匆去了。
      沈樱吹灭烛火。深深吸了口气,按着胸口意图让腔子里暴跳的心脏安静下去。转身欲回内宫,眼神突然直了。黯淡的月光下,一个身影堵在阁门下似已站了很久,虽然英挺中带着一分佝偻,但那气势却是属于王者的。
      “陛下!”沈樱双膝一软跪到地上:“臣,臣妾,我……”
      “爱妃何必如此惊惶!”皇帝走上来把灯重又点燃,幽黑的大殿亮了起来,“做这事也非一两次了!”
      见她的脸刷地白了,皇帝呵呵笑了,上前将她托起。抚着她受惊的脸,笑道:“想不到,爱妃是如此忧国忧民!而且胆识过人,居然窃朕兵符、假传圣旨!好,不愧是沈老古板的女儿!”
      “皇上!原来你早已知道!”被人拆穿假面,反倒无所畏惧。她站到一边,直直地站着,一扫往日的狐媚,一脸的正气凛然:“我自知难逃一死!不过,请陛下开恩,放过我的家人!他们对大寅一片忠心,莫要因为臣妾而带累了他们!”
      “爱妃这么说,真是令朕伤心!难道我竟昏庸至此? ”他自嘲地一笑:“当初你进宫来,千方百计地取悦朕。就是想利用自己的恩宠为家人排清异己吧!”

      “竟然你都知道,为何还——”

       “因为,我也不想成为亡国之君!”

       沈樱一怔,一瞬间全都明白,这个躺在自己身边近七年的男人,她一直没看清楚。
      当年大寅烽烟迭起,内臣与外敌勾结,出卖国家利益。父亲与荀叔父为主战一派,力主用强势重树大寅当年的雄风。可是,他们对外已心力交瘁,对内切又受尽朝臣排挤。甚至荀家一度被剥夺军爵,贬为庶人。看着父亲越发佝偻的脊背,听着他灯下无奈的叹息,她心如刀割。案上摊着一本书,正是杨玉环三千宠爱在一身,杨家满门煊赫的一页。当晚,她坚定地向父亲做了这个提议。父亲虽不同意可也未坚决反对。三日后,她便入了宫。成为史书中的祸水,商之妲己,周之褒姒。
      一直以来,她觉得自己已够隐忍委屈。但没想到,原来旁边有一双眼睛,早已洞悉一切,看着她作戏。而且,自己也是个中高手,瞒骗了天下人的眼睛。
      “朕也知道朝中出了内奸。但是,满朝官员,结党营私,羽翼已成。我若查办,必定株连甚广,逼他们跳墙。到时一盘散沙,江山亡得更快。我若不装疯卖傻,如何安抚得住。所幸这些年借着爱妃,杀的杀,遣的遣,也算勉强控制住了局面!”
      “原来,皇上城府竟如此深沉!为人臣者倒杞人忧天了!”
      “能为人君者,心机都不会简单!朕为太子时,兄弟二十七人,个个心怀鬼胎,欲取朕而代之。若非朕上下周旋,借刀杀人,又怎会将他们一个个除得不着痕迹。”老皇帝负手挺胸,霸者之风展露无遗:“只是,不管这次苍术结局如何,爱妃,怕是——”
      沈樱嗤笑一声:“陛下放心!苍术城绝不会失。到时妾自当自刎,保住皇家颜面!”
      她屈膝一福,便回身朝内宫去了。
      老皇帝脸上黯然,凝视着她纤美的背影,提声问道:“嫁给我这把行将就木的老骨头,你是否觉得委屈?”
      脚步一顿,她缓缓转身。望着她脸上的遗憾与幽怨,明白了,他苦笑。想了想,又问了一句:“原来,当初你有心上的人?”
      沈樱眼神一时迷蒙,似打开了遥远的记忆之门。她勾起嘴角,轻轻地摇头,那神情,凄艳之极。她转身离去,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将背影留给了身后的男人。

      凉凉风吹起鬓边发,她似乎又忆起了,多年前的樱花树下,小她一岁矮了她半个头的小男孩踮着脚尖将灿烂的花环戴到她的头上。憋红着脸,说:“樱姐姐,将来我一定要娶你做我的新娘!”这是她一生中最旖旎的片段,每当细细想起,嘴角浅浅的笑似记了一辈子。即使多年后,他有了另外心爱的女子,她成了君主的新娘;他忘记了当初稚童的戏言,也不知他的名字是依她所取。可她会永远记得,那年春天,繁花似锦,她是樱,他,却为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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