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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狐妖娘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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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珈,”那群弟子身后处忽传来一声女子芳音,“这是在做什么?”那声音虽婉和,却透出几丝不容置疑的威信。
众弟子忙让道,走出位水蓝色长衫的年轻女弟子,千落自熟悉是何人。
余光忽觉被清透凉意沁到,复抬眼一看,眼里好似映入了一轮孟冬寒夜里的上弦月般,果真是她。
那位蓝衫女子身量苗条,生得清艳绝伦。雪肌胜白玉,淡扫蛾眉浅上妆,双眸清若秋水。雾鬓挽高云髻,缀了十心银华胜。气度清冷脱尘,仿佛不食人间烟气。
耳边传来西珈的告状之词:“邀琴姐!我昨夜里吩咐她去临魔地采药,她倒好,灵药没有拾足,还偷穿了凤缕衣…… ”众人听得一阵唏嘘,都留在那儿欲探后事如何。
“你忘了长老早上叮嘱的,要你课毕至后堂抄写静心咒。”她只打断了西珈的话,淡言道。
西珈在嘴里嘟囔着:“好嘛,我这就去。”
她在掌事邀琴的面前倒乖巧了,刚刚还张牙舞爪地来欺人,现在就收起了自己的爪牙。千落在下面暗暗想到。
“你!还愣着做什么,”西珈又指着千落,“还不快些把凤缕衣脱下,这圣物是你这半妖承受得起的吗?”
话音刚毕便听见人群中有好几个发出嘲啁之笑,那笑声甚是刺耳。
此女又在众人面前提及她是一只半妖的事实。千落也只咬了咬下唇,以抑住心中不悦,不言其他。
那邀琴略略看了她一眼,仍不露笑怒之面。只长袖一挥间,千落身上的凤缕衣已然消失,而落在了邀琴臂弯里。
“先回去罢,明日早课别又迟到了。”她淡淡然丢下一句话,便转身要离去。
西珈也忙跟上去,一群看热闹的弟子向着四面作鸟兽散. . . . . .
“邀琴姐,等我一步. . . . . ”西珈与她齐身走在大殿外的廊道外,又寻问,“你刚刚为何不追究那池千落偷取凤缕衣?”
邀琴此时脸上却好似覆了层薄霜,和春二月之阳未能消融。她转脸反问身旁的西珈:
“你昨夜怎可派她去临魔地?”
西珈直道:“丹房里药材不够了嘛,一直也都是支使池千落去那边采药,便又让她去了…… ”
“真是糊涂,你又不是不知道,临魔地那边入春煞气便滋长,近来老山神也已宣告,让门中弟子无要事不要到那边去,”邀琴沉声问责,“她若真出了事,你又要如何担待?”
那西珈听了此话不觉低了头,杵在那自行忖了会。邀琴也不再言语,绕进了右边的游廊之上。
千落驾轻就熟地往下山的径路走去,到了一片幽幽的山谷内。眼前本是一处裸露的断崖,她却视若无堵般,径直闯了进去。
只见那处虹光乍现,眼前突现一处幽美别境:一汪碧波河塘,静卧面前,周边围着一片棽丽的秀竹林,和风中摇曳着颀而长兮的身姿,脱落飘曳的竹叶青青在风中悠悠打着圈儿,伴着林间听得的那几声清晰鸟鸣,落在那塘面上. . . . . 水潋林郁尽入眼底。
那塘面依水建了别致的黑橡木房屋,是座小筑。
先瞧见离得更远些的空地,栅栏木围成的前院立着藤本月季花架,始春结出粉嫩花苞,此时正开得烂漫,那蔓蔓藤叶顺着屋门渐攀爬上来。
从院前瞧过来,一连几间小巧的房屋,虽是麻雀之屋,却也五脏俱全。皆是深色木,海棠简花格雕花作门作窗,掩着翠翠流光的卷珠帘子,清雅得很,这边还往水面还伸出了一片敞亮的露台,摆放着茶几藤塌。
她轻身起飞,如蜻蜓沾水般,轻盈地掠过湖面。然后落在了那边搭出来的露台上。
似乎在躲避什么,千落惦着脚不敢发出一点声响,踏过脚下的露台,她走进了屋内。
但却是多此一举的。她刚翻开珠帘,绕进屋子,便看到一个女人的身影,她此时正端坐在那张宽大的方形台几后,背对着她。
千落一惊。忙脱靴子,踩了两节木阶,在台几旁依着那人坐了下来。
压低了自己的话音,她轻轻唤了声:“娘亲~”
此时她娘亲回过头来,才看到那张明艳动人的脸。浓密的乌发梳成蝉髻,只斜斜缀了几根玉翠发簪,装扮简朴,却不掩容姿。螓首蛾眉下一双丹凤眼妩媚迷人,丰润红秀,丽质天成。虽看着不似二八少女那般纯洁动人,反倒因了些年月的洗礼,而多了几分独有的韵味。
再看千落清淡的小脸,反觉得有些没趣了,她比女儿千落还要美上几分。
明媚的脸上却陡生不悦,她沉着脸开口道:“我早上可是听说,你今日没有到崇明殿做早课,昨儿个你也彻夜未归,是到哪偷懒去了?”
千落才想将那临魔地遇险一事告与她听,话到嘴边,转念又咽了过去。只轻描淡写解释道:“不是的,昨日师姐们又留我在宫里干活,活没做完,我一时犯困,在那后山里睡着了……”
她如此敷衍而过,为娘的却猜到了言外之事,心软了半截,压低了音量轻问:“她们又欺负你了么……”
千落沉着头,默了声。
她娘一把握住了千落的手,郑重与她道:“若是小事,能忍则忍。你也知道,辞仙门那地不是想进就能进的,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又是求山神,又是求长老的,这才让你入的门。
本来对你的身份就有间隙,若你再与他们又生出些什么纠纷来,被处置的不会是那些师门中人,首当其冲而是你呀……”
千落的眼里闪了熠熠泪光,看着她。
“为娘的可是盼着你能早日得道成仙,到时候咱们不就出人头地,到时候谁还敢欺负咱娘俩呢?”
千落未多想,只郑重地点了点头回应她:“我明白的,娘亲。”
絮絮叨叨地又是几番话,不多时千落娘便起身,说要给她置弄晚饭去。
看着娘亲纤细的身影走出房门,千落低头又去寻思,和着她的话,复想起以往的一些事,她自明白娘亲那些说不出的苦意。
【她娘亲名唤池千毓,女儿便随了她的姓名。原是千乘谷的一只灵狐,经千年修成人形,不负狐族的本色,确是个不可得见的美人,可惜美人多薄命矣,爱上个不该爱的凡人,惹出那段禁忌之恋,不仅无疾而终,还落个被人妖二族一道驱逐出境的下场。
这些都是千落从他人口中知晓的,而关于她生父与生父之事,她娘从不提及。自她有记忆开始,便只有她们母女俩相依为伴,年少时随母亲东奔西走,流离转徙,看尽人间世态炎凉。直遇到了山神无忧父,收到他的庇护,二人躲到这处山境结界里来这,在这苍山恒谷隐居,日子才算略略安稳了些。
那年仲春。辞仙门的新弟子都要到人间去历练一番。千落也随其他的弟子们下了山。到了翊朝的皇城,那日她正漫无目的地走在熙熙攘攘的集市街上。随她一道的好友孚灵却在她身后停住了脚步,街面立着的告示栏前聚集了一堆平头老百姓,议论纷纷的。孚灵也一头扎了进去,饶有兴趣地凑在其中观看。
然后又拉着千落过来。指着左边一处不显眼的地方要她看。
“你看,那上面的人像不像你娘?”
那上面的贴满了各样的榜文,有些还是崭新刚贴上不久的,有一些则因时间久长而变得残破不堪。千落定睛一看,孚灵所指的画像之人竟与娘亲有九分相似,若还有一分不像,便是这画不出她的神韵。
千落伸手扶起那边脱落的一角,去辨认那上面所诉之字。这一细看,
依稀写了“妖狐千乘氏,因贪慕权势,残害权臣之女,取而代之…… 引诱继君二皇子,生下孽儿一女,祸及朝纲 ,上示神明,请君降服……“
“妖狐,千乘氏,孽女……”几个突突跳入脑子,再与平生遭遇一结合,不觉脑中有道天雷骤起,惊得她茫然失措。
一旁看新榜文的中年妇女,见她紧看那张昭告文书不放,便以为她是有兴趣,不问自说道:“姑娘年纪小不知道那段子事,当年可是整个皇都闹得沸沸扬扬的。都说妖狐惑主,大翊朝即将覆灭,国君震怒,二皇子那继君的位子差点不保,后来听那道师的建议,上奏天朝,请神兵攻占千乘谷,下惩妖女,派兵追杀母女二人,这事才算有个了结。”
. . . . . . 】
那次下山的事也过去一年多了,每每想起那日所闻,千落都感一阵心悸,原来自己和娘亲颠沛流离的年少过往,背后竟藏着这番惨烈之历。
而她心里却是不信的,娘亲到底温婉,纵使有攀高结贵之心,也做不出如此心狠决绝之事。但是当年之事连及她生父,她娘亲都一概不愿提及,可见她心里沉重难释怀。所以真相到底如何,她是未敢去轻易触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