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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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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山,孤零零的一座坟前。
昨夜落的雪积了薄薄一层,坟前由梨花木削成的无字墓碑上也难免飘了一层雪花。薄薄的,霜花似的。
少年拎着一坛酒慢慢走近。
俯下身,指尖细细地拂去墓碑上的雪花,然后又折了一枝枯去的柳枝扫起了墓前的积雪。
洗的发白的袍袖随着少年的动作而轻轻晃动着,白雪扫尽露出一片暗黄色的泥土。少年人便将酒坛放在地上。
蹲下身子,少年伸手轻轻抚摸着那块打磨光滑的墓碑。只是墓碑在,碑上却是一字未写。
少年垂下头。
“师傅。”
他的声音有些发哑,仿佛酒醉初醒的人。
“昭儿明日便要下山去……完成师傅的心愿。”少年一字一顿,缓缓说道。“只是,昭儿若离开了,便要留师傅一人在此。”
声音愈发的沙哑下去,如鲠在喉。
“师傅……”
他念得,却是无人应答。
耳边得听的尽是飒飒的风声,凛冽入骨。那个笑嘻嘻的唤着自己的人的声音,早在他在自己眼中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便已经听不到了。
不在了,不见了。
双膝蓦地跪倒在地,少年拳头紧紧地攥起,骨节握的泛白也不在意。良久,少年方才松开握的失了血色的手,转而拎起放置一边的酒坛,两指并拢,毫不费力地捅开封泥。
浓郁的酒香顷刻间蔓延开来。
冷冽的冬风里似乎都染上了醉人的气息。
一手拎着坛口,一手托着坛底,少年将坛中的酒水一股脑的倒在了坟前的黄土地上。口中喃喃自语道:“师傅,回来喝酒吧。”
一连念了许久,直到最后一滴酒滴落,方才停了下来。
“师傅。”
少年瞪大了眼,仿佛要将这小小的一柸土,一块碑印刻进自己的眼眸深处。
眼眶里泛着淡淡的血色。
半晌,少年对着坟墓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师傅,昭儿去了。”
说罢,少年缓缓地直起身子来。如风中劲竹般,身姿笔挺,只余下膝盖处两圈濡湿的痕迹,随着少年渐渐离去的脚步而被慢慢的风干。
许久后,直至太阳几起几落,那些弥漫在山间的酒气方才散尽。
偌大的白云山间又归于寂静。
而白云山间,只留下一座孤零零的坟。
五日后——
卓扬城外,羊肠小道。
正逢冬日,又连着下了几日大雪,城外的羊肠小道旁早已是积雪如毯,百草枯萎,一派死寂。
北风飒飒,灌人衣襟,直钻入骨。
一辆马车由远及近地驶来。马蹄儿溅雪,得儿得儿的声音也喑哑起来。
不多时,马车便已经驶近。驾车的小厮穿着蓑衣蓑帽遮蔽风雪。只是仍免不了裸露在外的手脚冻得通红。
哈了口气,小厮搓了搓冻僵的手。一抬头,终于看清了前方。方才远远地小厮只看见雪地里飘着一片白,正想着是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如今靠近了才发现,原来那一片白乃是一个人影。
而且还是一个少年的身影。
少年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旧衣裳。衣裳看似并不合身,衣摆处甚至都垂到了地上,遮住了少年的脚。
许是没有穿鞋。
雪地里清晰的印着少年的脚趾印。
“少年人,麻烦让一让路叻!”
这羊肠小道本就极窄,若不是主人家急着赶回来,这天寒地冻,雪天路滑,主人家是怎么也不会选这样的小路走的。只是如今,这少年自顾自的走在小道的中央,留下的空地儿压根儿就不足以让马车通过,所以小厮才出口提醒的。
不料,这少年竟像没有听见似的仍是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去。眼见着就要碰上人,小厮想也不想地拉紧了缰绳,急急地稳住迈蹄的马匹。
“吁——”
一声惊呼,马车堪堪停了下来。
马匹焦躁地原地迈着蹄子。小厮真是一身冷汗差点儿就吓出来了。还没等他恁对那少年,放下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掀起,露出一张面皮粉白的脸来。
原是个公子打扮的年轻男子。
“怎么了?”
公子问道。
“小人该死,惊了公子,还望公子恕罪。”小厮吃了一惊,连忙爬起身,跪倒在车辕上。
公子看了他一眼,目光又滑向马车前。正对上一双淡漠的眼。
心中蓦地,有些动容。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
少年的眼眸本该明媚而透着朝气,眼前的少年却丝毫看不出他的朝气。这样一双神色淡淡的眼眸,哪儿像是一位少年人该有的?
只是,目光又落在少年人的身上。
瞧着这一身穿着,公子又有几分了然。少年人想必是穷苦人家出来的,所以目光举止不似一般少年那般,也是情有可原。
眼瞅着自家主子一言不发的盯着少年看,小厮赶忙解释道:“公子息怒,方才小人已经请他往旁边让一让,他偏是不听,不愿让开,小人才不得已拉动缰绳,止住马匹。惊扰到公子,还请公子大人有打量饶了小人这一回吧!”
小厮恭恭敬敬地跪在自己面前,说出的话,却不知怎的,让他觉得有些发恼。眉头微微蹙起,想要说些什么。只是,蓦地又念及这小厮是何人派遣而来的,所有的话便咽进了肚子里。
“并非你的错,起来吧。”公子淡淡道。扭开视线,公子看向那少年,只觉得少年哪、哪儿都让他看着顺眼。于是便出微微笑道:“雪天路滑,这位小公子,上来同乘吧。”
少年仍傻傻地待在原处。
倒是那小厮立马变了脸色,插嘴道:“少爷,这、这不好吧?!老爷可还在府中等着少爷呢,少爷,咱们还是快些赶路罢!”
小厮说罢便用余光去瞪少年。那模样好似在说:啧,瞧你那身穿着,脏兮兮的脸,还想上这辆马车,哼哼,只要有我在你就想都甭想!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况且父亲素来就教导文远要行善事,别人有难处,能帮须得伸出援助之手。如今大雪封道,他一人形单影只,顺路捎他一回,想必父亲遇上了,也会出手相助的。”
一路上话不过三句的公子突然说出这么大段话来,小厮被噎得一时回不过神来,哪还晓得反驳。只傻愣愣地看着公子矮身下了马车,快步走到少年的身边。
“外面冷,进马车里去吧。”
少年仍旧默然地看着他。
上个马车怎么就这么难?少年怎这般倔强?眼见着少年的嘴脸都冻得发紫了,也不愿妥协上他的马车,公子暗暗叹了口气。
“既然你不愿上马车,区区便得罪了。”话语未落,公子便已伸手将少年拦腰抱起。大步地跨回了马车上。
说来也奇,这少年就这样任由他抱着,竟是一言不发。只是那紧抿的唇间,干裂到破皮,晕染着丝丝乌黑的血迹。
看着倒真让人心疼。
小心翼翼地将少年放在马车内铺着的软垫上,又将手炉塞到少年的手中。公子略一迟疑,还是伸出了手,探向少年的额间。
果然不出所料,少年的额头热的烫手,竟是发了热。
不过,也在预料之内。
少年穿得如此单薄,又赤着脚在雪地里不知走了多久,感染风寒、发热是必然的事。只是糟糕的是,他这次回来的匆忙,并没有准备什么治疗风寒的药物备在身边,想要给少年用些药的打算也落空了。
公子沉了沉眸子。
看来,只能快些赶回去请个大夫再说。
思及此,公子撩开帘子冲着帘外的小厮问道:“还有多久?”
小厮先是一愣,忙不迭道:“回公子的额话,大约还有半柱香的时辰就能入城。”
“嗯,再快些。”
淡淡地撂下一句,公子放下帘子,缩回马车内。颇为宽敞的马车里相对坐着两个人。少年蜷缩在一旁,冻紫的脸颊开始慢慢变红。方才被风雪浇灌还不显哪儿热。如今坐进这样的马车里,四面吹不着风,身体内的热意便源源不断地涌了起来。
无神的双眼变得更加恍惚。
“你发热了。”公子忍不住道:“再忍忍,最多半柱香的时辰便送你去看医。若是还有哪儿难受,便告诉我。”
少年人依旧一言不发。
猜想着少年许是身子不舒服,所以才不想与他交谈。公子转身倒了杯茶递了过去:“喝点儿水吧。”
恍惚中,仿佛见到了师傅。
师傅在对他说:“喝点儿水吧。”于是他慢慢地伸出手,接过那只小小的茶杯的时候还在想,家中喝水的木碗何时变得这么小了。而且喝下肚子的水为什么也没有以往的甘甜?
半柱香后——
“少爷,入城了。”随着帘外小厮这一声激动的低吼,公子松了口气。终于到了。
瞥了眼蜷缩在一旁的少年,公子一边撩起帘子,一边吩咐道:“先去医馆。”
这、这好不容易千里迢迢地回到了卓扬城,不回家却是先去医馆到底是哪样的道理?小厮脸色一白,刚想劝解道:“可是少爷……”
“不必多言,只管按本少爷的话去做就是。”声音陡然压低,近在咫尺的声音听得人有些毛骨悚然。小厮身子抖了抖,执鞭的手动了动,马车行驶的方向立刻变了。
越是进了城,街道上行人便多了起来。大雪初霁,道路两旁便已经摆上三三两两的摊位,叫卖声已经叫开了。不少摊位前或多或少停留一两个人。
小厮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不知是不是错觉,进了城后便觉得嗅到的空气里都沾着脂粉的香味儿。
还是城中好呀,人气儿重,待着就觉得心旷神怡。
不过人多了,马车自然就慢下来了。
车外如何的热闹非凡,端坐车内的人是感受不到的。更别提少年已烧的迷糊,而公子一心一意只想快点儿带着少年去就医。窗外如何的繁花似锦,也与他二人无关。
蓦地,原本蜷缩在一起的少年坐直起来。
公子吃了一惊,忙道:“怎了?可是有哪儿不舒服?”
少年却是一把拂开他的手,手脚并用地蹿了出去。速度之快令公子来不及做出挽留。
“呀!你这人怎么……”
小厮的话戛然而止。
公子来不及细想就要掀帘追去。
小厮本就被突然窜出的人吓了一跳,这回又见着公子要追出去,下意识地攥住他的衣襟大声道:“少爷!您这是要作甚么去?!”
“松手!”再不松手,少年便要跑得没影儿了。
“不成啊少爷,您不能去呀!”
“你再不松手可别怪本少爷手下不留情面!”
一主一仆临街上演了你拉我要跑的戏码。眼见着周围瞧戏的人愈来愈多,公子好不容易挣脱开小厮的手,便要追去,却听一道清冷地声音自身后响起——
“大少爷,老爷派小人前来护送大少爷回府。”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
公子浑身一怔。
僵硬地转过头来,果然,映入眼帘的是那张面无表情的熟悉的脸。
“呵。”公子勾起唇角,冷冷得笑道:“原来是宁管家,真是有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