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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半世流离 风住尘香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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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酒宴结束,已是夜色深重了。各宫妃嫔和一众大人皆纷纷离席。
攸宁垂眸跟在苏子奕身后,两人各安心事,皆是一言不发。行于小道之间,往留仕阁归去。待他们走到殿门口时,苏子奕却忽驻脚步,立于殿前。
攸宁未意识到苏子奕已停步,只当他仍在前面走着。便猛然撞到了苏子奕身上。
苏子奕转过身来,看着闭眼蹙眉,正在揉捏额头的攸宁,又不禁长叹一声,无奈摇头。先前的愠怒似也已消退。
他微微上前,拂袖抬手,将指腹覆在攸宁的额头上轻揉了几下。
“你怎总是如此莽撞?额头可还疼?要不要宣太医来诊治?你已如此蠢笨了,若今日还将头撞坏了,谁来侍奉我?”
攸宁听到苏子奕如此说她,便有些生气,抬头白了苏子奕一眼。
“还不是大人你突然停下来,才害得我撞上了你。你竟还说这样的风凉话。”
苏子奕浅浅地笑了起来。
“如此说来,还是我的不对了?好了。我还有些事情尚未处理,你先回房吧,今日你也累了,早些歇息。”
攸宁不知苏子奕如此晚了还要去哪里,虽心中有些许担忧,但毕竟,自己不过是一介宫女,如何能左右得了主子的去留。只得微微点头,只身往殿中走去。
苏子奕眼看着攸宁的身影进了内殿,才安然转身离开。径直向御花园深处走去。
刚入御花园之时,他已察悉过周围,确认四下无人,才踏入园中。可当他穿过假山层叠之时,却听得其内似有人的鼻息声。
苏子奕停步,微瞥身后,冷哼一声,心想道:
“果然如此。”
于是苏子奕便快步向园中深处走去。
若说初入园中之时,尚能凭借朦胧月色将身边事物看出些大致轮廓,可越往深处,繁叶茂林之间,已是极其难将一切分辨。
身后的微弱脚步声仍是紧跟不舍。苏子奕便默然屏息,加紧了步子,脚步声也是随之愈发紧凑起来。
园内深处有一方隐秘之地,因过于清冷,便显得有些幽森诡异。平日里甚少有人踏足,往前再走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便径直通至宫内最西边的重华宫,也就是冷宫。
苏子奕乘身后之人还未注意,忽地疾步向前走去,转身之间便闪出了园中,消失地无影无踪。待黑衣人回过神来,急忙向苏子奕消失之处跑去,却早已摸不着了人影,只得四处观望,最终败北而归。
而此时的苏子奕早已离重华宫不远了。殿外无人看守,异常冷清。他顾及四周,夜色苍茫,目之所及,皆无人影。
这才伸手轻推殿门。因长年无人清扫,门把手上早已积了许多灰尘。
重华宫虽也修筑得富丽,却是一片灯火阑珊之景,殿里也不过几点残光。在这深宫之中,这里最为幽静,也最为寂寞。似是积淀了几千年来的深重,让人倍觉压抑。
殿门在吱呀声中被推开。黑暗之中的人影早已守候多时,见苏子奕进来,便跪在了地上。
“主人。您来了。”
“嗯。这里……可是苏浅的住处?”
“回主人,是的。是蕙妃娘娘的住处。”
“走吧,我们且去见见故人。”
苏子奕一甩衣袖,将手别在身后。便缓步向殿门口走去。
他瞥眼示意,身后之人便上前轻敲殿门。
殿内忽传来一女子的声音。
“何人?”
“伊城苏子奕求见蕙妃娘娘。”
苏子奕的话音刚落,便听见房中有瓷杯落地而碎的声响。
过了良久,殿中女子才又回道:“请进吧。”
苏子奕将殿门缓缓推开。偌大的宫殿,却只有孤身一人。
即入眼帘的,是在榻上端坐的素衣女子。远远望去,此女子粉黛未施,秀发未束,散于肩上,却清颜依旧。神情异常清冷,如有病容的脸上未有一丝血色。她的左手轻抚胸口,右手饮茶抑咳。原本就清瘦苍白的容颜在浅衣印衬之下更显憔悴。
女子在听到门外求见之人是苏子奕时,脸色渐白,手已不自觉得开始微微颤抖,终是未握住手中的瓷杯,任其滑落。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觉声音哽咽。
当苏子奕二人进殿,她微微抬头。见到苏子奕的浅色衣袂在昏黄之中浮动,褐色瞳眸便微张。目光渐上,熟悉的清冷眼角勾起了所有前尘往事,一遍遍在脑海里浮现又沉寂。离别、盛宠、失欢、冷禁已是半世浮生。
“苏浅……”
“你……终是来了。一晃,似有十年的光景了。”
“我……已寻了你许久了。三月十三之后就再未收到过你寄回伊城的秘信,我便觉事有蹊跷。可派出去的人不是被暗杀,就是无法获得你丝毫的消息。我便猜到此事定与余漓有关。”
蕙妃娘娘浅笑起来,又端起一杯茶,掩袖尽饮下去。病态之间,神情媚然。
“这所有的一切,你不都早已深谙于心了么?寻我?不过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我十年之前无可奈何,进宫奉主,日日过得胆战心惊,夜不能寐,却年复一年地挨了过来。可终是未斗过她们,被贬至此。初时愤恨,可回首往昔,却也觉得人生似有解脱。可你,不过是要想方设法堵住我这个废妃的口。我原本以为我常伴青灯,还能祈求过几年安生日子,今日你来了,我便知,这就是我的命,连天都不允。”
蕙妃娘娘将手中的瓷杯狠摔地上,言辞激烈,面容扭曲。双眼充血,眼神之中尽是对苏子奕和伊城的恨。她说罢,又止不住地咳嗽起来,撕心裂肺的疼痛一点点侵蚀身体。整个人支撑不住,便趴在了榻上,又蜷缩起来,瑟瑟发抖。咳声回荡在大殿之内,凄凉异常。
苏子奕转身过去,不愿再看她狰狞的脸。他微闭双眼,轻声叹息。兀自向殿外走去。月光之下的玉立身影显得孤冷寂然。
“可你知道规矩的。”
蕙妃娘娘仰天大笑起来。此时的她再不复从前盛宠之时的倾人娇颜,也未有静心念佛之际的泰然神情。她笑得妖艳又凄惨,泪顺着脸颊滑下,温热又清冷。
哭声良久。她似又忆起了什么,想要下床,却因全身无力,滚落床下。她抓着细绣牡丹的毯边,一点点挣扎着向苏子奕爬去。却被苏子奕身后之人拦住。她跪倒在地,望着苏子奕的背影泪雨如注,凄声央求道:
“我的阿弟,能托付于你么?”
“允。”
蕙妃娘娘听到苏子奕所言,便觉心安。此生,于她来说最重要之事已有寄托,便无悔了。
她默闭双眼,似入梦中,嫣然一笑。
重华宫又是一片沉寂了。
苏子奕快步向殿外走去。朦胧光影,看不清他脸上的落寞神情。他望着年年相似的月亮,看尽物是人非。不禁苦笑起来。
“苏浅,我又何尝不想让你活下去。生于伊城,这注定就是我们的宿命。”
待他们出了重华宫,苏子奕又复然之前的冷漠神情。将衣中的秘信拿出,交与身后之人。
“想办法送至君主手上。”
“是,主人。”
说罢,苏子奕便往来时之路走去。而黑暗之中的人影紧紧攥着书信。神色复杂。
“我今后的路,也会如同蕙妃娘娘那样么?”
十五日后,蕙妃的尸身腐臭,这才被经过的宫女发现,禀告了君主。
君主下令,对外宣称蕙妃娘娘早已抱恙,重病缠身而亡。实则并未仔细查验,只草草下葬便了事了。过些时日,众人早将此事淡忘。蕙妃恩宠也不过成了历史长河之中无人铭记的深宫往事罢了。
可自蕙妃身亡之后,宫中便有人觉得晦气。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突然就没了。便有流言传说蕙妃是山精野怪,修炼未满,就附在了人身上。因被困冷宫,无法再享人世繁华,就从蕙妃的身子里出来,化作真身逃走了。
闲言碎语总是一传十,十传百。不久,整个川城人都知晓了此事,宫中更甚。宫女和太监都不愿路过重华宫,要绕道而行。君主听皇后一劝,为抚人心,便决心提前举办南下比试,以安民心。
南下比试是川城三年一度的盛事。宫中的文武大臣皆要参与,可携带家眷。若是能在比试之中脱颖而出,自会得到君主的重用和嘉赏。近日来,朝廷上下皆在为这场盛举做准备。众人也都跃跃欲试,想以此实现平步青云之梦。
此次君主欲邀苏子奕和科举三鼎甲之人同去,与之共襄盛举。还特意想将皇后与瑾妃娘娘一同带去。因担忧公主孤身一人留于宫中,无人依靠,便也将她列入其中。才子相随,美人相伴,自是又要传为一段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