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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血染穆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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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极而否,当人生中的蜜琼皆被我饮尽时,命运开始将它手中的那杯苦酒强行灌入我口中。常言道,祸不单行。痛苦总是爱接踵而至。人这一生其实很短,可再短暂的人生也总会留下些许刻骨铭心的记忆,所谓刻骨铭心的记忆,兴许是最美好的时光,亦兴许是梦魇般的回忆……
我真正的噩梦,源于那个初夏的夜晚。
那段时间,庄中接手了一笔庞大的铸剑定单,时间紧迫,我与睿晟日夜监督着铸剑工程。那日我身子不适,睿晟便让我先行回房休息。兴许是因为生病的原因,我回房后,很快便安然入眠。
睡梦中的我在迷迷糊糊间,似乎总是听见一声声惨叫。人有的时候真是很奇怪,当我们在现实生活中遭遇无法承受的灾难时总爱麻痹自己,说它只是一场恶;可当我们真正处在梦中,遇见可怖之事时,也会告诉自己,它只是一场梦,待醒来之后,这场噩梦便会结束。
我在梦中挣扎,许久之后,终是在一片黑暗中睁开双眼。我醒来后,已是全身冷汗。我习惯在黑暗中沉睡,所以在入眠之前总会将屋里的灯都熄灭,屋子里没有一盏灯,我的眼前是一片漆黑。我的视线模糊不清,可是我的听觉却清晰的可怕。
我明明已经从噩梦中醒来了,可为什么那一声声诡异的惨叫还清晰地在我耳边徘徊着。我渐渐意识到,那诡异的声音是自屋外传来的。
我迅速起身,点上一只烛,借着烛光,快速地穿好外衣。当我打开房门时,那一声声痛不欲生、鬼哭狼嚎般的的惨叫越发清晰。方才的我还慌张不已,恨不得立马去探个究竟,可是,当我打开房门的那一刻,我开始感到恐惧。我虽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却也能隐隐感觉到这是一场灾难。
我迈着忐忑的步伐,缓缓向外行去,每行一步,心中的不安便加深一分。白日虽酷暑炎炎,可夜里的风总是透着刺骨的阴冷,我拉了拉外衣,加快脚下的步伐,急步走过屋外那长长的外廊。
声音越发恐怖,一声声痛不欲生、鬼哭狼嚎般的的惨叫自前方传来,一股刺鼻的血腥伴随着夜风向我迎面扑来。突如其来的刺鼻的血腥冲击着我的嗅觉,我惊恐地捂住口鼻,忍住欲呕的情绪,一阵强烈的不安似巨浪般翻滚着涌上心头。
我再度加快脚下的步伐,向前行去,前方转角处是一道不起眼的小门,小门处的光线很暗。待走至转角处,我猛然顿住,不知道是忘却了前进还是不敢再前进。我身前是一盆盆枝繁叶茂,且高大的盆栽。盆栽遮住我的身躯,将我与眼前的场景隔开。
盆栽的枝叶虽茂密,可透过枝缝,我依旧能看清盆栽外的情形。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漫天的血红,四处飞洒的血雨在朦朦月光之下,竟显得如此触目惊心,原本光洁的地面已被粘稠的血液抹去了光洁。浓浓的血腥伴随着夜风,一阵又一阵,源源不断地向我迎面袭来。地面上流淌着鲜红的血液,血流翻滚着细微的红浪,一股接连一股,缓缓汇聚在一起,渐渐连成一片血海。
一群面目狰狞,身形怪异的东西正在啃咬着庄中的护卫、丫鬟。护卫、丫鬟们皆发出痛不欲生的惨叫,那群怪物们则发出鬼魅般的怪笑。他们皆是人面兽身,有的长着蛇一般的身躯,有的则长着树藤一般的身子,奇形怪状,令人不寒而栗。
一个丫鬟自房中被抛出,她是刚被送进庄里的梓儿,身形似蛇的怪物迅速行至她身前,怪物的双目中充满着贪婪。怪物向梓儿一步步缓缓逼近,梓儿坐在地上双手支撑着地面缓缓向后爬退着,待梓儿已退至墙角时,她已退无可退,而那怪物却依旧向他步步逼近。
梓儿双目充满着惊恐,面上已被吓得毫无一丝血色,只能摇头看着身前的怪物。那怪物伸出他那修长的手,长长的手指的指甲在月光的照拂下泛着黑红的光芒。我甚至还未看清他的动作,只一瞬之际,梓儿瘦弱的身躯便已蓦然倒地,只见梓儿猛睁的双眼中充满着惊恐和不可置信。而那怪物手中正拿着她的心脏,温热的血沿着怪物的指缝慢慢流出,他伸出修长的舌头轻轻舔了舔手中之物,再低头狂啃着。完整的心脏被他一口口撕碎,妖冶的鲜血自他口中溢出……
距我最近的一个怪物长着数枝般的身子,他没有双腿,前行便靠着那藤蔓般的身躯,修长的藤蔓在布满鲜血的地面上滑动着。他身上的藤蔓已被鲜血染得血红,他蓦然驻足,将目光移至离他约一丈远的石缸上。
他鬼魅一笑,伸出纤长的树藤,自石缸后拉出一瘦弱的女子。是巧莹。我正欲惊叫出来,突然被人自身后环住,他左手禁锢着我,右手死死捂住我的嘴,我回过头去,身后之人正是护卫头领穆飒。他剑眉紧皱,满面严肃,向我摇头,示意我不要做声,我再转过头去,担忧地看着巧莹。
巧莹瘫坐在地,已被吓得花容失色,手足无措地抓起身后的石头向那怪物扔去。怪物张开他那满是血腥的嘴,露出血红又尖锐的牙齿,怪笑着向巧莹行去。他身上的藤蔓沿着巧莹的脚踝处慢慢袭上巧莹单薄的身子,待藤蔓袭至巧莹的腰间时。巧莹满面惊恐,迅速拔下头上的发簪,向怪物的枝条刺去,发簪深深刺入怪物的藤蔓之中。
怪物吃痛地惨叫一声,冲满恨意的双瞳中清晰地映出巧莹惊恐的面容。他身后的数根藤蔓奋力飞舞于空中,犹如万千魔爪在空中飞舞。巧莹面色遽变,惊恐地向后退去。自怪物身后飞出两条细长的树藤猛地向巧莹面上袭去。
“啊……啊……”,巧莹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她细嫩、白皙的双手紧紧捂住双眼,瘦弱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痛苦地在地上不停地来回翻滚着。才不过片刻的功夫,她洁白如玉的脸上便变得鲜血淋漓。
怪物将那两根藤蔓奋力一挥,巧莹被挖去的眼珠便被狠狠扔至地上融入血魄中,其中一颗眼珠离我甚至仅有一步之遥。我全身都禁不住颤抖着,泪水顺着穆飒捂在我脸上的手掌滑落。我的双手紧紧握住穆飒环于我腰间的手,指尖深深掐入他的手背上,他紧紧抱住我,稳住我颤抖的身子,以防止我冲出去。
那树身的怪物仍不解气,眼中依旧闪动着熊熊怒火,他身后的藤蔓再度向巧莹飞袭而去,用自己身上的树条紧紧环住巧莹的四肢即颈部。巧莹被他身上的藤蔓放至空中。
此刻,巧莹原本清秀的面容已布满血渍,眼帘因痛苦而紧闭着,精致的五官因痛苦而扭曲,她面上那痛苦的神色刺痛了我的双目。
人头树身的怪物满目得意地看着被他放于半空中的巧莹,似看着一件极其荣誉的胜利品。他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然后,将缠于巧莹身上的那五根藤蔓猛然往五个不同的方向狠狠一拉。
“啊……”仅一声惨叫,响彻整个空际,似有无数回声在我耳边回荡,在我脑海中反复回旋着,久久难以散去,我失魂落魄地看着这触目惊心的一幕,只觉得浑身血液将同思想皆被瞬间冻结了。
似雨一般的血滴自巧莹四分五裂的残肢中流出,一片腥红不但染红了漫天空际,亦染红了我眼中的泪。血雨滴落在那怪物的身上,他高扬着头,自巧莹破碎的肢体中飞落的血雨流入他的口中,他满面陶醉地饮着这空中的血雨,仿佛此刻他正在饮着无比甘甜的琼浆玉液。
他将巧莹已四分五裂的身躯向后抛出,诡异地张口大笑,陶醉于胜利的喜悦中。良久之后,他然后回过头去,寻找他的下一个目标……
我木然地定在原地,瞬间石化,脑中一片空白,如同失了魂的躯壳。穆飒兴许怕我惊恐出声,便点了我的穴道,再将我打横抱着离开。我木然地任由着穆飒将我抱离此处,看着身旁的景物连同那刺鼻的血腥渐渐向后退去。
“小姐莫怕,穆飒,定当誓死保护小姐。”
头顶传来穆飒的声音,他的声音中透着坚定。他小心翼翼地抱着我前行着。因被他点了穴,我无法看到他的表情。只能迷茫地看着不停往后推着的屋舍,冷月的清晖洒落在我的身上,我从不知道原来这清晖竟比寒霜还要刺骨三分。
清冷的月光照耀在一座座高大的屋檐上,白日里这里还传来女眷们的欢声笑语,护卫队们还迈着整齐的步子在这里巡逻。可如今呢?白日里还生机勃勃人却变为残躯破臂,庄中横尸遍地,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穆氏山庄,我的家,这里是我从小生长的地方,是我的世界,我的天空,是我生命的全部。这里是我最熟悉的地方,亦是我唯一熟悉的地方,可是,如今,它却让我觉得如此恐惧,如此陌生。
我已听不见一声虫鸣鸟叫,闻不到一丝生的气息,只能听见穆飒脚下踩过的枯枝所发出的细碎响声,以及夜风刮过耳旁的嗖嗖声响,嗖嗖声响似冷夜中的凄凉哭泣……
恐惧与担忧交织着向我袭来。睿晟,睿晟他如今身在何处,他有没有受伤,他会不会,会不会也同他们一样,已经遇害了……
穆飒将我抱入庄中最大的库房,穆飒刚踏进房门,我便再次闻到浓烈的血腥。库房内早已是一片狼藉,工人们的身体凌乱地躺在地上。在众多纷乱的尸体中,一件浅紫色的衣衫刺痛了我的双目。那躺在血泊中的男子,正是我的丈夫上官睿晟,他身着的外衣还是今早我为他穿上的。睿晟双目紧闭,俊逸的脸上毫无血色,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了。我难以置信地看着静静躺在地上的睿晟。
穆飒将我轻轻放于地上,让我靠墙而坐。他顺着我的目光望去,我满目祈求地看着他。他微微点头。向着睿晟所在的方向行去,待行至睿晟身前,穆飒蹲下身,伸出右手探向睿晟的鼻息。穆飒面色一沉,缓缓收回右手。
睿晟怎么了?求求你救救他,救救他。穆飒你快解开我的穴道呀!我在心中哀求着、怒吼着,咆哮着。可如今的我,手不能动,口不能言,只能看着穆飒等待着他的回应。
穆飒缓缓走至我身前,我定定地望着他,等待着他开口,开口告诉我睿晟还活着,睿晟还有救。
穆飒看着我,剑眉紧皱,垂眸道,“姑爷已气绝多时了,小姐请节哀。”
不,不会的。睿晟说过会陪着我一生一世,他绝不会丢下我。不会的,我不可置信地望着躺在地上的睿晟,霎时,泪如泉涌……
“哈哈……哈哈……”一阵诡异的笑声自门口传来,一个鹿头人身的怪物此刻正立于门外。穆飒眼中立刻充满戒备,警惕地望向门外的怪物。穆飒迅速拔出腰间的剑,向那怪物冲去。我双目血红地看着那怪物,觉得体中所有的血液皆因仇恨之火的燃烧而沸腾着。是他们残害了我的家人,杀害了我的丈夫。我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
浓浓的恨意包裹着我,压抑得我快要窒息。我恨妖,恨全天下所有的妖……
穆飒猛地将剑插入鹿头怪物的胸口,那怪物发出痛苦的惨叫,睁大双眼,直直向后倒去。穆飒拔出刺入那怪物身上的剑,将剑迅速收回剑柄。
穆飒立刻行至我身前,解开我的穴道,他眼中带着我从未曾见过的柔意。
“小姐别怕,穆飒这就带您离开。”
穆飒紧紧拉住我的左手,欲带我离去。
“我不走……”
我挣扎着摆脱他的手,向躺在地上的睿晟飞奔而去,我不会离开睿晟,绝不会抛下我深爱的丈夫独自离去。
此刻原本躺在地上的怪物,瞬间睁开双目,用他仅存的一点力气,猛地扳断他的一根手指,再将那半根手指狠狠地抛向我们。
穆飒飞快地将我扑倒,将我护在他的怀中,用他的身躯为我挡住飞向我们的手指。利器刺入肉里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他墨瞳孔一紧,面色遽沉,闷哼一声,身子猛地颤了一下。
我惊讶地看着他,竟说不出一句话来。穆飒抬缓缓起头来,刚毅的俊容上竟带着满足的笑意,他静静地看着我,似看着一件珍宝。
穆飒虚弱地开口道;“穆飒能为小姐而死,是穆飒的福气。”
“本以为,我永远也不会有这个机会。可是,穆飒今日很开心,真的很开心。很开心能将一直藏在心里的话告诉小姐。这些年来,他们都以为我喜欢的是男子,穆飒从未曾理会过他们的话,因为穆飒自己心里很清楚,很清楚地知道我心里究竟喜欢谁。”
我别过头去,“别说了……”
穆飒为我将面上的泪轻轻擦去,“穆飒自知身份低微,配不上小姐,从不敢对小姐存有任何非分之想。”穆飒缓缓抬起他颤抖着的右手轻轻拂过我的脸庞,“可自穆飒第一眼见到……小姐,穆……穆飒便……”我回过头来,含泪看着他,他眸中泛着迷离的笑,用仅有的力气自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根细长的手链。
这根手链正是我被黑衣人挟持那晚所丢失的。他手中拿着手链,依依不舍地看着我,微笑着慢慢闭上双眼,低下头……
对不起,穆飒,是我害了你。我疲倦地闭上双眼,沉思片刻,再轻轻地将我身上的穆飒移至身旁,刚站起身来,门外便传来一女子的声音。
“小姐。”
我迅速回过头去,一女子站于门外,是悦儿,悦儿双手相握,正向我缓步走来。她微笑着不慌不忙地行至我身前,待离我仅有一步之距时,她迅速抽出藏于手中发簪,狠狠插入我心脏之处,她笑容亦凝在脸上,一切令我猝不及防。
她手中又加了几分力道,插入我心脏处的发簪又深了几分,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看着她娇柔的面容渐渐变得狰狞。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杀死我的人偏偏是悦儿。她是奶娘的女儿,亦是除了巧莹之外,我最好的玩伴,我们曾无话不说,曾亲似姐妹,我曾将她视作最重要的朋友。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竟会如此无情的对我,我从未曾想到,给足我最致命一击的人会是她。
“为什么?哈哈哈。为什么?”她仰头大笑,面容亦因这般诡异的笑而变得狰狞可怖。
“穆若嫣,你竟还问我为什么。”
悦儿将目光自我身上移至穆飒身上,她眼中的恨意立刻现实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目柔情。悦儿来到穆飒身前,面容含笑,看了看躺在地上的穆飒,伸出她纤细的手指指着穆飒,“因为他。自他刚进庄不久,我便无可自拔地爱上了他,可后来,我才渐渐发现,他爱的人是你,在穆飒的眼里只有你,只有你穆若嫣。无论我做什么,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穆若嫣,你的出生比我好,身份也远远高过我,你凭什么集万千辉煌于一身。你已为人妇还要来勾引我的穆飒。”
悦儿满面怒容,看向穆飒,“我恨他。”
她回过头来,对我咆哮道;“更恨你。”
她跌跌撞撞地跪在穆飒身边,低头看着双目紧闭的穆飒,面上渐渐泛起微微的笑意,轻声细语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独自一人孤孤单单地走,我会来陪你,我还会让穆若嫣来为我们陪葬。”
悦儿闭上双眼,缓缓低下头,在穆飒的唇上映上轻轻一吻。当她再度抬起头来看向我时,她面上的柔情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阴狠与毒辣。她狠狠瞪了我一眼,继续看向身前的穆飒,用手抚摸着穆飒的侧颜,心碎地问道,“你为何这般傻,竟愿为她而死。”
悦儿蓦然望向我,双眸中冲满浓浓的恨意,咬牙切齿道,“穆若嫣,穆飒竟为你而死。”
身子开始摇摇欲坠,无尽的疼痛围绕着我,如此也好。睿晟你等等我,我随后便来。我缓缓闭上双眼,眼前只余下一片黑暗,意识亦随之陷入一片混沌之中,疲乏的身子渐渐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