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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生死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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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余晖洒满大地,曲折的回廊上映着红火的光芒。湖边柳条随风而扬,在半空中飞扬着美丽的弧度,微风吹拂着平静的湖面,湖面因微风的吹拂而泛起微波,微波闪动着红色的霞光,霞光点点,映得湖面越发晶莹剔透,霞光随着涟漪湖面渐渐扩散。
远处一抹单薄的身影立于夕阳之下,红霞的光辉为她身上的衣物镀上一层淡淡的红色光晕。她独自一人坐在阶梯的上,静静地注视着前方,她所坐的角落很隐蔽,不仔细看甚至很难发现她坐在那儿。朦朦光晕倾洒在她清秀的五官上,映入她泛着柔光的眼中。她的目光专注而凝聚。
从前的我或许看不懂她眼中的柔意,可如今我已嫁做人妇,我能清晰地判断出她眼中的专注里透着深深的爱意。我顺着她的目光向远方看去,远处的护卫们正将刚出库的一批刀剑搬运上马车。而她的目光便凝聚在其中一名男子身上,那男子英气逼人,正是护卫统领穆飒。
巧莹竟然喜欢穆飒,我忽然想起三年前我无意中见到一名丫鬟纠缠穆飒时的情形,那时候巧莹也见着了,还被穆飒拎了出来。我见到那一幕或许只是巧合,可巧莹呢?原来她的心思一直都在穆飒身上,一直都偷偷关注着穆飒,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我与她自幼感情便极好,可我竟不知道她对穆飒的心思,更不知道她是何时开始对穆飒萌生出这般的情感。一直以来我似乎都已经习惯了被人捧在手心上,习惯了被别人照顾,被众人呵护,可是,我似乎从未曾去仔细关心过呵护我的人。
我缓步向巧莹行去,巧莹见来人是我,便对我微微一笑。我在她身旁坐下,看向远处的天际,“一个人偷偷躲在在儿,是在看落日吗?”
巧莹将目光移至远处的天际,微微点头应道;“嗯。”
“时间过得可真快呀,回想我们小时候也常像这样挨肩而坐看日出,看夕阳,如此相似的情形似乎还在昨天,可而今,我们都已经长大了。”
巧莹淡淡道;“我宁可永远也不要长大。小时候的世界很简单,很透彻,就像透着晶莹光泽的琉璃一般美好、清透。小的时候总爱问的一句话便是,为什么?”
“那时,娘总对我说,等你长大后自然就懂了。”
巧莹笑了笑,“那时候,总希望自己能快些长大,因为娘总说只要等我长大了,很多不明白的道理自然就会懂了。那时以为大人的世界才是丰富多彩的。可是,真正当自己长大后,才知道那看似丰富多彩的世界之内,包含着多少阴霾的尘埃。当我们以将它看清时,才发现,我们那个美好而无暇的世界离我们已经遥不可及,我们永远也回不去了。”
“所以,我宁可永远也不要长大。”
我看向巧莹,这三年来,她原本稚嫩的面庞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可她清秀的面上却隐隐透着哀伤。面对她,我忽然觉得好愧疚,她曾问过我,待我嫁人之后会不会就不能再陪着她了。自我嫁给了睿晟之后,我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山庄与睿晟身上,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与巧莹这般谈过心了,也很久没有去特意关心过她了。
“人总会长大,这是每个人都无法逃离的定则,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肩上的责任亦会随之增加,无论如何回避也无用。巧莹,你一年前便已过了及笄之礼,有些事,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巧莹默然看着远处天际的红霞。沉默不语。
“你是在担忧你的婚事吗?昨日,二叔还在与爹商量你的婚事呢。”
巧莹一听,面色遽沉,良久之后才开口。
“我不想嫁人。”
“为什么不想嫁人?真的是不想嫁人,还是不想嫁给二叔为你安排的人?你是不是已经有了自己心仪的男子?”
“我……”
巧莹满面忐忑,眼中亦透着焦虑。
我看向远方的穆飒,“你不喜欢他们为你挑的任何一个,因为你的人是穆飒。”
巧莹一惊,我笑道,“你我自幼便一同长大,你的心思我会不知道吗?穆飒他的确很好,为人正直、武艺高强;做事也是一丝不苟,相貌也生得英俊非凡。他于你而言的确会是个难得的好夫君,可是巧莹,二叔一向看重门第,穆飒虽好,却不会被二叔所接受,二叔一定不会答应你们的婚事。”
巧莹眼中泛起泪光,目光依旧在穆飒身上。“我知道。可是,若嫣姐姐,我就是喜欢他,真的,很喜欢他。很多次,我都想要忘记他,可是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忘记他,每一天,我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偷偷看着他。只要每天都能看见他,我就会觉得很满足。其实,我害怕的不是嫁人,我只是害怕嫁人之后就无法再日日都见着他,我该怎么办?”
我沉默着,并未回答巧莹的话。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巧莹的问题,我比起巧莹来要幸运得多,我与睿晟的婚事十分顺利,我们不但自幼便有婚约,而且皆对方一见倾心,所以我或许永远也无法体会到陷入一段为世俗的偏见所不容的爱恋之中的痛苦……
我刚踏进爹的书房,便听见二叔的声音,二叔又在与爹商讨着巧莹的婚事,睿晟则坐在一旁独自喝着茶,静听着他们的话并未多言。
爹将手中的茶盏放至桌上,看向二叔点头道;“这李公子不仅品貌端正,而且饱读诗书,其亲又为朝中大臣,与我们穆氏山庄倒也是门当户对。若将巧莹许配给他,也不会委屈了巧莹。”
二叔满意一笑,“既然大哥也满意这桩婚事,那我们便同意这李公子的提亲了。”
“好。咱们穆氏山庄已经很久没有办过喜事了。”
爹看向我,笑道;“嫣儿,你与巧莹自幼感情便好,如今巧莹也快嫁人了,你会不会舍不得她呢?”
二叔也看着我笑道;“巧莹她即便是嫁了人也是我们穆家的女儿,她会常回来的。”
我强挤出一抹笑意,不再多言。
倘若巧莹知晓这段婚事,定会十分难过。我想帮她,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如何帮她。她心仪的男子是穆飒,可我却不知道穆飒是否亦心仪巧莹,倘若他们二人是两情相悦,只要巧莹能够幸福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帮她,可如果穆飒心仪的女子不是她呢?那我又该如何帮她?
“嫣儿。”
“啊?”
睿晟笑道;“我看你对这镜子都看了半天了,你在想什么?竟想得这般入神。”
我尴尬一笑,放下一直顿在半空的右手,将手中的玉梳放回到梳妆台上。
“早些休息吧,时候也不早了。”
“好。”
自三年前,爹遭那黑衣人袭击之后,便落下了旧疾,这三年来爹的身子越发不好,一直靠武伯调制的药物支撑着。
浓浓的药味溢满整间屋子,我双手紧紧地抓着睿晟的手,手心因为紧张而冒出微汗。我抬头迎上一双温柔的眸子,他温暖的手掌轻轻拍着我的手道,“放心吧,嫣儿,没事的。爹一定会没事的。武伯的医术很好,他定会医治好爹的病。”
我担忧地看着卧病于床的爹,他双眼紧闭,苍白的面上毫无血色,虽陷入昏睡中,可他的面上却带着痛苦的神色,额上亦布满汗珠。
武伯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将一根银银针插入爹的穴位中。我屏气凝息不敢出声,害怕惊扰了武伯为爹诊治,此时房中一片寂静。
噗,爹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迅速转过头,一口乌血自爹口中喷出,黑红的血刺痛了我的双目。我大惊,立刻放开睿晟的手,飞奔着冲向床头,双膝跪地。“爹,你怎么样?别吓嫣儿,怎么会这样?”我紧紧握住爹的左手,颤抖着问道。
爹宽大的右手慢慢拂上我的脸,轻轻为我抹去眼角的泪,苍白的面孔带着慈祥的笑意,他的声音很虚弱,“嫣儿,爹时日不多了。”
“怎么会?前些日子不都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会这样,您不是一直都吃着武伯为您调制的药吗?”
我猛然抬头,看向武伯,焦急道;“武伯,您在多为爹配制些新的药方,只要能治好爹的病,不论需要什么药,我与睿晟都会想尽一切办法为爹寻到。你一定可以治好爹的病,对不对?”
武伯垂眸,沉默不语。我满目焦急,爹轻拍了拍我的手,摇头道;“没用的,嫣儿,爹所中的毒早已浸入爹的心脉,若是能将此毒接触,你武伯早已为爹将毒解了。”
“毒?什么毒?您什么时候中的毒?为什么不告诉嫣儿。”
“三年前,爹遭遇那黑衣人袭击时就已身中剧毒,爹怕你担心,便一直将此事瞒着你。这三年来我一直靠着你武伯为我调制的药来续命。我们一直寻找着此毒的解药,可是直到今天依旧没找到。”
爹虚弱地笑了笑,“老天爷能让我熬到今天,我已经很满足了。一直以来,爹最放不下的就是你。爹在有生之年能见你嫁给睿晟,能嫁于如此优秀、体贴的夫君。睿晟不但对你呵护有加,而且将我们穆氏山庄也打理得十分妥帖,能得此贤婿,爹已心满意足。”
“这三年来,见你们夫妻二人相敬如宾、琴瑟和谐,爹很欣慰。嫣儿,如今有了睿晟在你的身边,替爹照顾你,助你打理穆氏山庄,爹很放心。如今,爹也可以安心地去见你娘了。”
“不,不可以,爹不要离开嫣儿。求求您,不要抛下嫣儿。”我猛然摇头道。我紧紧握住爹的手。害怕他真的会永远离开我。
爹看向我身后的睿晟,示意让他过来。睿晟迅速来到我身旁,与我一同跪在爹的床前。爹伸出双手,一手抬起我的手,一手抬起睿晟的手,再将我与睿晟的手合在一起。
我与睿晟相视,睿晟紧紧握住我的手,爹担忧地看向我,开口道;“嫣儿,爹知道,这数月以来,你虽嘴上不说,可心里一直暗暗煎熬着。那孩子既然已去,你就别再耿耿于怀了。若一直放不下他,苦的是你自己呀!你以后日子还很长,你与睿晟都还这么年轻,爹相信,你们一定还会再有孩子的。”
我闭目,微微点头。
爹看向睿晟,“睿晟,爹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也明白你对嫣儿的心意。这三年来,你对嫣儿的好,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能得到你这般的贤婿,爹真的很欣慰。嫣儿今生能嫁于你,成为你们上官家的媳妇,是她的福气。往后爹不在了,你可一定要好好照顾她,替爹好好保护她,不要让她受任何委屈,好吗?”
睿晟紧紧握住我的手,满是疼惜地望了我一眼,再转过头看向爹道:“爹请放心,我定会好好照顾嫣儿,替爹好好守护着穆剑山庄。”
爹欣慰一笑,“好。那我便能安心地去见嫣儿的娘了。”
“不。”我迅速将手自睿晟的手掌中伸出,紧紧抱住爹,“不可以,求求你,不要离开嫣儿,爹不要离开嫣儿。”我向一个受了惊的孩子一般,泣不成声地吼道。
爹安抚地拍着我的背,虚弱地说:“武仲,睿晟你们先下去吧,我有话要同嫣儿说。”
睿晟和武伯一同离开爹的房里,武伯将门轻轻关好。如今房中只剩下我与爹,我依旧紧紧抱着爹,害怕他会就此离开我。
“嫣儿,爹有要事要感知于你。”
我尽力忍住心中的悲苦,强忍住眼中的泪,慢慢放开双手,扶爹坐好。
“嫣儿”爹疲惫地唤着我的名字。
我猛然点头,泪水顺着点头的幅度,不停地下落。我知道,爹特意让武伯与睿晟都离开,只剩下我们二人,他想要告诉我的事定与我穆氏山庄的秘密,那暗道下的噬魄剑有着极其紧密的关联。
“你可还记得当日在密室爹同你说的话?”
“嗯……嫣儿记得。”
“爹,你现在很虚弱,你好好休息,有什么话我们明日再说可好。”
“不,我怕撑不过明日了。”
“不,不会的,不会的。”我的声音颤抖着。
“嫣儿,你已经长大了,要学着独当一面。你定要好好守护我穆剑山庄,还有……还有噬魄剑的秘密。”爹放轻语调,担忧地看着我。
“嗯。”我闭目点头。
“守护噬魂剑的秘密与守护山庄同等重要,这是你做为穆氏子孙的责任与义务。”
“嗯,嫣儿明白。嫣儿定会尽己所能好好守护山庄,好好看守噬魄剑,好好履行我的责任与义务。”
“嗯,好。”
爹满面严肃,道“嫣儿,还有一事爹还未告知与你。”
“什么事?”
爹在我耳边用仅仅我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嫣儿,你记住。倘若有一日噬魄剑重现于世将成定局,在它魔气尚未苏醒之前,唯有我们穆氏子孙的血魄才能将它再度封印。”
“那要如何才能将它彻底焚毁?”我担忧地小声问道。
爹苍白的面上满是担忧,“倘若要将它彻底毁灭,需得借助更为强大的力量。”他皱紧眉头,深叹一口气摇头道:“可我们穆氏子孙亦不过是凡胎□□,究竟如何借助,爹也不知道。”
爹面上挂上一丝疲惫的笑,“嫣儿,爹累了,爹想休息一会儿。”爹眼中显出深深的疲惫,小声地对我说道。
“嗯,好,您睡吧。嫣儿会一直陪着您。”我强忍住眼中的泪,看着爹,挤出一抹笑。
我扶爹躺下,为他将被子盖好,爹苍白如纸的面上带着深深的倦意。我看着他缓缓闭上双眼,我静静的坐在床头看着爹的睡颜,轻轻握着爹的手,随着时间的流逝,我手中所握的手渐渐变得冰冷……
压抑的气氛覆盖着整个山庄,我在极度的悲伤中为爹操持着葬礼。爹说得对,我已经长大了,必须学会独当一面。我不能再做那个在爹呵护下,在睿晟保护下的只会哭泣的穆若嫣。我是穆氏的子孙,我有我所要守护的东西,有我必须承担的责任,为了我的责任,我必须坚强。
爹房中所摆放的一切物品都没有改变,我手持锦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瓷瓶,爹生前最爱收集瓷瓶,这些瓷瓶都是他的宝贝,爹虽走了,可我必须要好好照看着它们。
手指轻轻抚摸着爹曾用过的茶具,冰凉的寒意自指尖传来,从此以后这盏茶杯再不会向往日那般冒着蒸蒸热气了。眼前闪过一幕幕与爹相处的场景,一切恍若隔世。腰上传来一股暖意,睿晟自身后环住我,下巴抵着我的左肩,“嫣儿,爹虽去了,可是你还有我,我会代替爹陪着你。我是你的丈夫,是你的依靠,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照顾你,会与你一同守护好山庄,会与你同甘共苦。
“嫣儿,请你记住,无论今后会发生什么,你穆若嫣,都是我上官睿晟此生最珍爱的女子。你,永远,永远都是这辈子最爱的女人。”
“睿晟”我紧紧握住他的手,轻轻呼唤着他的名字。
“嗯,我在。”他抱着我的双手又紧了几分。
“爹,他是中毒死的,我定要为他报仇,不惜一切代价。”我坚定地看着前方,回想起那夜挟持我的黑衣人。无论他是谁,无论他身在何处,我定要他血债血偿。
“我是你的丈夫,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之人,是你可以放心依靠的人。我定会为你找出害死爹的幕后黑手。”
“你会永远陪着我,对不对?”我猛然转过身去,紧紧抱住他,抬头望着睿晟,迫切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睿晟双目中涌现出复杂的情绪,随后面上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点头道;“对,我会永远陪着你。”
只要有睿晟在我身边,无论未来会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恐惧,无论肩上的担子有多重,只要有他与我一同分担,我都不会感觉到一丝苦意。我曾以为,我和我的夫君上官睿晟会永远在一起,会陪伴着彼此度过每一场困难,会像那句美好而又古老的传说一般。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携老。
却不知一场灭族之灾,正如一只张着血口悄悄躲于我们身后的猛禽一般,正一步一步向我们偷偷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