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草长莺飞二月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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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重症监护室的移绿衣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好端端的怎么会躺在这里？她依稀记得刚做好午饭，她那刚愎自用的母亲打来了一个电话，她接了电话以后就心跳加速，猝倒昏迷过去，什么都记不得了。
这里好安静啊！只听见药液“滴答滴答”地注入自己的血管。她迷迷糊糊之中感觉自己是个浸泡在羊水中的胎儿，身体轻轻地漂浮着，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无尽的黑暗，死亡一般的黑暗。
死亡有什么可怕？每个人都要面对死亡。人类自从出生就排着队伍走向死亡，而医生的职责就是不断地把插队的人从前面拎到后面，重新调整队伍。也许，ICU里的绿衣就是那个在队伍里插队的人，被高院长从前面拎到了后面。绿衣不惧怕死亡，死亡会忘却世间一切鸡零狗碎的破事。但是，她始终无法忘怀的是与她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三个人：姜小白、兰卿、任相。她无法忘却姜小白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无法忘却兰卿跳进“赤水湾”时那冰冷绝望的笑容；无法忘却任相锒铛入狱时苦涩懊恼的神情。她更忘不了他们四人一起来到这个世界时的那一刻。未知生，焉知死？
四十七年前的某一天，同样的杨柳依依，同样的花香鸟语……
一九七零年的农历二月，正是春风拂面，桃红柳绿，万物生长的季节。上午十点多钟，苏北小镇临海市人民医院妇产科的产房里，四个产妇正躺在产床上待产。
产房里条件非常简陋，没有暖气，灯光昏暗，只有两个刚从卫校毕业的护士在接生。产妇们被阵痛折腾得面部扭曲，脸色惨白。她们有的躺在床上输催产素，有的痛哭，有的挣扎。9号床的产妇于招弟，面部因为阵痛而不停地抽搐着。她皮肤黝黑粗糙，泡肿的眼皮，一双细长的眼睛，高高的颧骨，大嘴大腮帮，两个阴森的大鼻孔一张一翕。看得出她是个体格健壮的农妇，她这是要生第三胎。只见她一声不吭，大汗淋漓，头发早已湿透，汗水沿着发梢流淌到面颊上，“护士同志，快来帮帮我，我羊水破了！”于招弟痛苦地喊着。
“9号床开五指啦，坚持一下，感觉阵痛就用劲！”一个护士拿来台灯照着喊着，一个护士拿来产钳，准备助产。
“用力，快用力，看见孩子的头啦！再用力！”
“胎儿头太大，出不来，赶快侧切！”
随着于招娣震耳欲聋 “啊！”的一声怒吼，婴儿“哇”的一声啼哭划破了长空，一个崭新的生命降临了。
产房门口写着：男士止步。产房外四个大男人正焦急地等待着。
又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护士推开产房的大门喊道“9号床于招弟的家属在吗？”
这时一个梳着大背头，浓眉大眼，皮肤黝黑，上身穿着劳保手套纱编织的白色线衣，披着件蓝色薄棉袄，下身穿条深蓝色的肥大的劳动卡长裤的男人跑上前：“在呢，我就是，我老婆生的男孩女孩？”
“于招弟生了个八斤六两的儿子”
“谢谢护士同志！谢谢观音菩萨！我有儿子啦！我们姜家有后啦！”
“护士！请问13号床的沈勤生了吗？”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急切地问道。他眉目俊秀，戴着黑框眼镜，梳着三七开小分头，长着一张白白净净的国字脸，身穿卡机色中山装，一看就知道是个知识分子。他两手提着刚从家里拎来的暖水瓶，气喘吁吁地操着一口带有河南口音的普通话：“俺是13号床沈勤的爱人移梦尧”
“13号床生了，是女孩！”
移梦尧恍然如梦，一下子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脸的乌云，黑着脸直摇头叹气：“怎么可能生了个闺女呢？”
另外两个男人也急切的问护士，护士站在产房门口大声喊着：“8床男孩，14床女孩！你们都赶紧过来帮忙，把各自的家属推到病房里去，婴儿我们稍后送过去。”
产妇们被护士推出产房，各自的家属都依次把各人的妻子推进病房，扶上病床，躺下来休息。8床和9床住同一病房，13床与14床住同一病房。
9床于招弟的丈夫姜胜利，高小文化，是莲花村的村支书，也算是姜家有出息的人。姜胜利的母亲是位多产的母亲，生了9个子女，姜胜利是唯一的儿子，他上有四个姐姐，下有四个妹妹。于招弟第一胎在家里生了个女儿，第二年，接生婆又为姜家接生了一个女孩。于招弟的婆婆田凤仙，整天抱怨媳妇的肚子不争气，天天吵着要抱孙子。于招弟恨自己的肚子不争气的同时，也觉得委屈，心想婆婆自己生了八个女儿，自己才生了两个女儿就被嫌弃。当她怀第三胎的时候，她感觉自己怀的是男胎，就将这个情况告知婆婆，婆婆可高兴啦，天天求女蜗娘娘和观音菩萨保佑媳妇生个孙子。婆婆生怕将来孙子有什么闪失，就塞钱给媳妇，叫她到最好的医院生养，并且嘱咐她怀孕期间一定要定期去医院进行围产期检查。快要临盆的时候，为了保险起见，婆婆还特地请了村里算命的胡半仙胡先生，给儿媳占卜一卦，看看究竟肚子里是不是个大头孙子。
胡先生仔细打量着于招弟圆鼓鼓的肚皮，询问过预产期以后，闭上眼睛，捻着胡须，掐指一算说：“老太太，姜家今年有弄璋之喜，可喜可贺！您那未出生的孙儿是个大富大贵之人，乃是春秋五霸的霸主齐桓公转世。他文武双全，必成大器，一定会光宗耀祖。”
姜家婆媳二人都是目不识丁的农妇，听得云里雾里，老太太万分惊讶：“我们姜家祖祖辈辈都是打鱼和种田的，怎么会有贵人降生？”
“老太太，您孙儿的富贵要仰仗一个女人，他必须要把这个女人踩在脚下，荣华富贵才能长久。”
“先生能否指明这个女人是谁啊？”
“天机不可泄露！”
“那先生可否帮我家孙儿起个大吉大利的名字？”
“老太太可真心急啊，您孙儿还没有出世呢，就急着起名字。既然如此，就叫姜小白吧。”
姜家婆媳的此举真是愚不可及，竟然那么笃定地相信一个算命的胡言乱语，她们哪里知道“姜小白”其实就是齐桓公的名字，胡半仙只是搪塞愚弄这两个妇道人家而已，真可谓：没文化真可怕。用脚趾头想想也会知道，胡半仙果真有如此神通，他还需要成天在莲花村招摇撞骗吗？他都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还要帮别人预测命运？
如今，于招弟的肚皮果然争气，第三胎果真生了个大胖儿子。当医生告诉她生了男孩时，于招弟躺在产床上嚎啕大哭，想必她知道她的苦日子到头啦，从此以后可以苦尽甘来，母凭子贵啦。姜胜利用热水冲了一搪瓷杯的红糖茶，递给妻子喝，算是对妻子产下儿子的奖励。
8床的一对夫妻都是机关干部，都在临海市建设局工作。丈夫叫任爱群，妻子叫李安娜。任爱群喜得贵子，掩饰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抱起扎着羊角辫，穿着碎花布小棉袄的四岁女儿：“莹莹，快来看看小弟弟，快看看！妈妈给你生了个小弟弟！”
“我才不要小弟弟呢，我要小妹妹！”任莹莹撅着小嘴嘟囔着。
“你看是小弟弟多好啊！他将来长大了就是咱们家的男子汉，他可以保护妈妈和莹莹啊！爸爸给弟弟名字都起好了，就叫任相，他将来可是要做宰相的！”
“我才不要他保护呢！爸爸赶快把小弟弟送走吧！他是坏宝宝！”
“你这个姐姐可别小心眼啊！我们家任相是宰相肚里能撑船，不跟姐姐计较！”任爱群放下女儿，怜爱地抱起襁褓中的儿子，眼里闪耀着光芒，憧憬着未来，深情地对儿子说：“任相乖啊，任相将来肯定会光宗耀祖的！”
都说小孩子的直觉是最灵验的，不知道任莹莹为什么不喜欢小弟弟，难道她像亚瑟王的姐姐摩根那样，具有预见未来的魔力？任相的命运将会如何呢？
14床的一对夫妻都是临海市第二中学的语文教师，丈夫叫兰斌，妻子叫刘学诗。刘学诗初为人母，十分兴奋。女儿的头发乌黑浓密，小脸粉扑扑的，嘴唇红彤彤的，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
“刘老师，您的女儿真漂亮啊！名字起了吗？待会儿我要抱她去洗澡啦”护士长走过来笑嘻嘻地问道。
护士长的女儿读高一，在刘老师班上。她特别关照刘老师：“奶水怎么样，赶紧给孩子喂初乳，我帮你催催奶？”
“奶水还好，您费心啦！女儿名字想好了，就叫兰卿，三公九卿的卿，卿卿我我的卿，乳名就叫卿卿。”
“多么高雅别致的名字，不愧是老师啊，起个名字都这么有文化！”
“老梦，我好害怕，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我的肚子好痛啊！我感觉整个身子都被掏空。”13床的沈勤躺在病床上，轻声地娇滴滴地喊着：“老梦，我要喝鸡汤补补身子。”
“遵命！老婆大人！感谢你给我生了个闺女。我待会儿回家熬鸡汤给你补身子。”移梦尧言不由衷地敷衍着沈勤。其实，他满以为自己会添个儿子，没料到添了个闺女。他暗暗地想，一定要把老婆的身体照顾好，过两年一定要生个大胖儿子。
“什么老婆大人啊？我还没老，我年轻着呢！是不是嫌我生了孩子就变老啦？老梦，给你家女儿起个名字吧，你想好了吗？”
移梦尧心不在焉，他根本没有心思起名字，他一时还不能接受躺在妻子病床旁边的是个女儿，他瞥了一眼孩子身上的绿色小棉袄，灵机一动：“就叫绿衣吧，移绿衣，很好听的。”
“一点都不好听，绿衣是什么意思啊？”
“老婆，你看现在正值春风十里，碧草青青，桃红柳绿，绿色是生命的颜色，绿衣是春天的衣裳。叫‘绿衣’哪里不妥啊？”
“你说妥就妥，你说好就好，就叫‘绿衣’吧！我累啦，我要睡一会儿，你负责看孩子。”
沈勤沉沉地睡去了，身旁的婴儿也熟睡着。移梦尧仔细打量着女儿，只见这个小人儿，一头乌黑的头发，胖嘟嘟的小脸白里透红，睡梦中露出幸福的笑容，长长的睫毛，一双眼角上翘的丹凤眼，太迷人啦，长大后一定是个美人。《绿衣》是诗经里的一首悼念亡妻的诗歌，移梦尧自然也非常熟悉这首诗，他为什么会给女儿起了这个带有悲剧色彩的名字呢？想必是北方人重男轻女的思想很严重，知识分子也不例外。移梦尧很郁闷地低头低看着漂亮的女儿，长长叹了一口气：“这闺女长得挺俊，可惜不是个男孩。”
小生命的诞生自然是件值得庆幸的喜事。这四个婴儿同年同月同日在同一个医院出生，真是前世修行了五百年才得到的缘分啊！将来他们若能一起成长，一起变老，该是多么幸福又神奇的一件事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草长莺飞二月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