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之约》默曲

66、使秦

　　九年，彗星见，或竟天。雍城乱，杀嫪毐。
　　十年，免相国吕不韦。迎太后赵姬入咸阳，复居甘泉宫。
　　咸阳城，乃至秦国，终于握于秦王政一人之手。而当初血洗雍城立下大功的昌平君，遂得秦王重用立为相国。

　　就在同一年，昌平之父考烈王卒，楚幽王立，赵人李园设计，斩杀春申君黄歇，尽灭其一族。这轰轰烈烈血流成河的权力更迭，给了昌平足够深刻的教训。即便日后吕相树倒猕猴散，其门下众舍人投奔昌平而来时，昌平如履薄冰谨小慎微万万不肯收留任何一人。一边日日入宫面见王上，丝毫不敢隐瞒，事无巨细皆报于秦王知。
　　这样一个谨慎，稳重，谦卑又尽忠，同时还有些才能的人，秦王政用起来，倒颇顺手。

　　嫪毐倒台、吕氏免相后赵太后也随之失了权，后宫中华阳太后逐渐势大。
　　华阳太后，那个无所出，认了秦异人为嗣子，老公当了三天王就挂了的楚人华阳太后，倒独具慧眼。秦王政八岁回国，王宫里独独这位妇人对他最为和善；后来又一力抚养昌平昌文两兄弟。如今到了说一不二的位子，眼见得最看不惯的赵姬消了气焰，她自己倒也有些兔死狐悲起来，那毕竟是秦王的亲娘，闹成这样还不是又接了回来？她待秦王再好，毕竟是个没有血缘的嫡祖母，不过尊你一个称号，别的，都当不得真。

　　可能人活得够久了，果真能想的更通透，更明白。有些事，也就能趋利避害，说舍弃就舍弃了。

　　秦王政十二年，秦魏南下攻楚，无所获。
　　收兵归秦时，领军将领自俘获的流民中选了些模样周正的送来了相府。谁不知如今秦王最看重的王后出自相府，若能得昌平君青眼，好处自不必说。
　　昌平君打眼扫了扫众人，眉头一蹙，“都领下去清洗清洗，怎的脏成这样！”
　　自有奴仆领了人下去清理，待到傍晚昌平君亲自过目后，才留下几个看着顺眼的，其余的也不知送去了哪里。

　　“好一个桃之夭夭，甚好，甚好。”昌平君眯眼瞧着跪在地上的女子，这个模样清秀，不似是会作妖的，想到此挥挥手招了人来，“这个你带着好好教几天，说不得能入王后的眼，毋要怠慢。”
　　被叫做阿桃的女子两眼呆滞，丝毫不见悲喜之色。见来人向她招手，忙弯腰起身随那人退下，十足十的温顺谦卑。昌平见状随意点点头，确实是个听话的，遂将此事放下并未在意。

　　过三月，王后做客相府，果然一眼相中此女，“嗯，看着不错，我那儿正缺个浣衣女。”
　　偌大的王宫里多了一个浣衣女，是无论谁都不会多在意的事情。清早起来随意扒几口饭，便开始敲敲打打的一天，至日暮而眠，这样的日子，如水流一般，清澈却又幽暗无边。

　　阿桃时常分不清现实与梦幻，对她而言，白天与黑夜正在颠倒。日暮西沉时，阿桃手脚麻利尽快洗完衣物，从不多事，早早便入睡。闭上眼，才是一天的开始。那大概也不是梦，怎么会是梦，梦里的青碧潭水怎会触之清凉，梦里的嬉笑打闹怎会这样开怀，不是的，这怎会是梦，定是师哥同我玩闹，骗我的。
　　当太阳升起，真正的梦境才开始。

　　转眼便是一年，秦王政十三年，秦攻赵于平阳，杀赵将扈辄，斩首十万。

　　韩新郑

　　赵国大败的消息传来，韩王安实在坐立难安。想起之前南阳郡守腾的谏书，忙召来韩非命他上书秦国，愿献地称臣，只求秦王不要进攻韩国。
　　韩非思虑良久，愿亲自出使秦国。

　　“听说秦王政这人，为人狠厉。你这样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韩非默然不语，手上却不停。其身后数十卷竹简纷乱置于墙侧，颇凌乱。几案上油灯昏暗，一旁酒具胡乱摆放着。它们也曾被细细摆放整齐，温柔清理过，可那双手，却已经许久未曾出现，又仿佛从未出现过。

　　好半晌停了笔，挥手呼气待墨干，韩非将之轻轻卷起放到身后，此时方抬头看向说话的人，“我已向韩王举荐你为大将，张良为相，你们俩，不可随意离开新郑。”
　　这下轮到黑衣白发的年轻人不说话，眼神一转看向散乱摊开的书简，熟悉的字迹不断提醒他，开春了，你怎么还不来看我？
　　韩非见状不由皱眉，语气加重道，“卫庄！你听见没有！”

　　六月，韩安上书秦王，称愿纳地效玺，请为藩臣，并遣韩非使秦以示效忠。秦王曰善。
　　韩非临行前秘召韩勤交代事宜，一再嘱咐他仔细行事。又将整理出的文章书简交由张良保存，“若我回不来，留给后人看看也好。”众人默然，一旁的莲姬不由泪流满面。
　　是生离，亦或是死别……

　　韩非只身一人出新郑，由南阳郡守派人护送至秦国咸阳。
　　韩非的名篇《初见秦》中写道：“臣昧死愿望见大王，言所以破天下之纵，举赵，亡韩，臣荆、魏，亲齐、燕，以成霸王之名，朝四邻诸侯之道。大王诚听其说，一举而天下之纵不破，赵不举，韩不亡，荆、魏不臣，齐、燕不北，霸王之名不成，四邻诸侯不朝，大王斩臣以徇国，以为王谋不忠者也。”
　　秦王悦之，未信用。

　　秦王政能十三岁称王，二十岁灭嫪毐及仲父吕不韦，可不是楚怀王那样三言两语便能忽悠得住的。秦王早已定下一统六国之策：“阴遣谋士持金玉以游说诸侯。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离其君臣之计，乃使良将随其后。”正所谓，先礼后兵。

　　李斯一贯主张先拿韩国试刀，出使韩国时结交南阳郡守；后蔡泽出使楚国，结交令尹李园；出使燕国三年，燕王命太子丹质秦；齐国，重金笼络相国后胜……秦王政心中早有计较，韩非这种人，若能留在身边，待他日真能六国一统时，倒是能做一个治国安邦的良臣。
　　现在不行，还不能用，养着吧，听听也挺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