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之约》默曲

40、韩成

　　石青闷声不吭等莲姬走远了方才折返，路上拐了个弯想回去看看阿瑶。经过铁匠家正碰上郑家姑娘，石青从怀里摸出一只玉镯，看起来成色只是普通，匆匆往人家姑娘手里一塞，“这个送你的，你，别嫌弃。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就像是身后有人追一样，也不等人家姑娘说什么，赶紧跑了。

　　一溜烟跑回韩非的住处，心还跳得什么似得，在门口发了会呆，挠挠头颇为不好意思，暗想吴大叔这一招不知好不好使。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像是没人。“阿瑶？吴大叔？怎么都不在？”瞧见书房门开着，便走了过去。

　　屋子里，阿瑶跪坐在垫子上动也不动，一手握笔悬在半空，整个人就像个木雕立在那里。
　　桌案上摆满摊开的书简，地上散落着好些竹片，每一片上都写着相似的两个字，“卫庄”。

　　石青蹙眉一时不敢出声，偏巧此时吴犹背着木柴进了门，见了石青大声招呼道，“我道是谁，你怎么有空回来？韩廷肯放人？”
　　石青忙走过去帮吴犹将木柴卸下来，堆到角落里。然而此时书房里还是没有动静，吴犹拍拍石青肩膀，两人坐到石桌前，吴犹皱着眉不知如何开口。好在没一会儿云裳回来了，跟石青絮絮念叨起来。

　　“自卫庄走后，她也不哭不闹，整日就闷在书房里，每日都拿出好多竹简说是写错了得烧了，可是，这烧的也太多了，我让留着慢慢烧，她不肯，我瞧着好像是不愿意让别人看见。”

　　“哎，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她不同我们说话，我央了郑家姑娘来玩，她就陪着说了几句，没一会儿说要看书，把人家送走了。”

　　“想你们刚来的时候，我瞧着这姑娘真是招人喜欢，总是笑眯眯的，也不嫌厨房里脏，时不时还来帮我做饭。之前一直都好好的，卫庄刚走那几天我还笑她，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可后来总觉得不对劲，那日我听她问先生，你为何要让师哥送我走？先生不理她，她有些急了，你怎么敢说不敢认？先生也动了气，说我有什么不敢认的，你说说你如今在这里对卫庄有什么益处？除了让卫庄做事瞻前顾后犹豫不定，你还有什么用？不知为何那天先生火气也很大，几乎是指着阿瑶的鼻子骂，什么鬼谷，徒有虚名，还收什么女弟子。又说天下女子都一样，为了些个私情就什么都不顾，不分轻重，不顾大局……”

　　“石大哥，你来了。”
　　谁也没注意阿瑶是什么时候出来的，云裳颇为尴尬，阿瑶倒是没什么所谓，“先生说得对，我实在配不上鬼谷弟子的称号，给鬼谷丢脸了。”
　　吴犹冲石青使了个眼色，拉着云裳走了。

　　“阿瑶，”
　　“嗯？”阿瑶抬眼去看，却见石青满脸凝重。
　　“阿瑶，你别怕，还有我呢。我决不会让他们随意送你走的。”
　　阿瑶鼻尖一酸，低下头去，好半晌才抬脸冲石青笑起来，“嗯，知道了。”

　　“阿瑶，你以后随我姓石吧，对外就说是我的妹妹。”阿瑶愣住，又听石青说，“你在这里住着我看也不开心，再等几日我去向太子讨一处居所，你随我搬出去……”
　　“石大哥，你的好意我领了，我还不想搬出去。这事以后再说吧。”说着阿瑶又不好意思笑了笑，“我是真的觉得韩非说得对，师哥是要做大事的人，我不能整日哭哭啼啼让师哥心烦。我能帮上什么忙呢？也不过是为师哥，为韩非理理书册罢了，其他的事，我不懂还是不要添乱的好。石大哥，不怕你笑我，离了师哥，若是连个盼头都没有，我怕我自己，就……撑不下去了。”

　　“所以呢？你就这样等下去？等哪一天天下太平了才想起来回家娶你？即便你只能做个妾……”最后一个字石青说了一半又咽了下去，阿瑶却在此刻耳聪目明的机敏起来，听懂了石青的话。然而听懂了又能如何，阿瑶缓缓站起身，游魂一样飘回自己屋里。

　　她想起小时候被大虎欺负了，不管不顾就敢卷起袖子往前冲；那年放水淹了他家农田，半山腰上狭路相逢，阿瑶居然也不怕，最终被大虎推下山去。

　　啊对了，她还曾威胁过卫庄再不理他，还对卫庄使过脸色，在他面前大呼小叫让他给自己道歉……往事一幕幕，阿瑶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才不过短短一年的时间，阿瑶恍然领悟，原来长大，并不是一件那么值得期待的事情。

　　小时候摔倒了，总要到盖聂面前去哭一哭，撒娇要盖聂抱一抱才罢休。如今盖聂不在了，萍水相逢的石青对她说别怕，有我在；阿瑶擦擦眼泪想，也许一切并没那么坏，等师哥回来就好了，她还想要在卫庄怀里撒撒娇，师哥会悄悄告诉她，要送她的木桃已经刻好了……而至于其他人其他事，应该要选择相信师哥，不是么？

　　眼看就要到五月底，期间卫庄派人送回消息说已到南阳，安好勿念，再无其他只言片语。
　　入了六月，天气慢慢热起来。张良自从翻完了捭阖策便不怎么往韩非这里跑了，反倒是四公子成，隔三差五来寻书，只不过看的都是韩非的那些杂章。

　　这日难得是个阴天，韩成带了几个手下也没坐车，又来找韩非。韩非不在，云裳给韩成开了门，“呀，四公子又来了，先生不在，阿瑶在书房呢，您自己去吧。”

　　韩成点头道谢，熟门熟路抬脚往书房去了。书房门窗都大开着，阿瑶趴在桌案上不知在做什么。韩成轻手轻脚绕到另一边，顿时哭笑不得，她竟是睡着了。

　　韩成眯眼笑着看了一会，不知为何心情大好，走到一旁垫子上坐下来，随意翻开一卷书，看几眼书，又抬头看看对面睡得香甜的阿瑶。没多久阿瑶身子开始往一边歪，眼看要摔下去。韩成像是发现了极有趣的事情，凑到阿瑶身边，打算看这人准备以什么姿势落地。

　　然而阿瑶不愧是常年在桌案上睡觉的高手，一觉得不对，习惯性伸手往旁边拽人，嘴里还在嘟囔，“师哥，我再睡一会，就一会儿……”说着一头靠了过去。